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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陵[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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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3 如新婦

不、不可能……

兩聲毛骨悚然的“喀啦”之後, 墓室又重歸死寂,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但邊上的徐靈賓和陳棄臉色蒼白,他們聽得再清楚不過, 不是依憑任何外物,那兩聲鋼刺抓撓般的動靜, 真的是憑空從棺材裡自己發出的!根本沒有任何自欺欺人的餘地!

一切都和傳聞對上了!

一條條拼湊在一起, 很容易得出個令人脊背發涼的故事——墓主人在下葬時, 或是屍身未腐,或是指甲暴長, 或是面容猙獰,總之被人發現有了屍變的跡象, 於是請了高人,在棺材周身彈出一條條硃砂墨線鎮壓。原本這墨線陣法,能天長地久地鎖住這死而不滅的兇祟,直到兩個冒冒失失的活人闖了進來, 竟然要開棺主動將禁制解開!

現在,被活人的陽氣所驚動, 即使在棺材裡, 殭屍已經有了醒來的跡象!剛剛就是殭屍用鋼刺一般的指甲撓了幾下棺材板, 它已經迫不及待要掙脫束縛, 破棺而出將他們連皮帶骨大卸八塊!作為重見天日的第一場血祭!

一點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兩個人都被嚇得不輕, 下意識縮在一起, 肩靠肩, 胳膊挨著胳膊, 彷彿這樣就能從對方身上汲取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直到兩聲“喀啦”都過去好一會了,半天沒有其他動靜響起,他們還眼睛有點發直地盯著跟前的棺材。

還是徐靈賓率先恢復了鎮靜, 只是一開口有點結巴,“怎、怎麼做到的……”

大概鎮靜和恐慌一樣也會快速蔓延,陳棄的呼吸也平穩了些,“別管了。”

別再管這口棺材!更別再想著開棺!人家都還在你的視線之外,半點沒現身,隔著棺蓋漏出點動靜,就已經把他們嚇得半死了!現在這個瞬間,恐懼甚至更甚於親自目睹殭屍,誰還敢在這種情況下主動開棺!

徐靈賓目光閃閃,明顯隱有懼意,但等視線無意識掃到了對面洞邊的紙人背影,眼神裡卻多出了探究。

總感覺這副被嚇到的樣子,和麵對黑無常時有些相似……都是未見全貌,先聞其怖。兩者又同時出現在這裡……真的只是巧合嗎?

確實很可疑,到底是真的有危險還是讓他們誤以為有危險?

徐靈賓再開口竟然完全換了副語氣,“你說得對。”她轉頭看陳棄,發現他手裡還抱著香灰,於是提醒道,“不然先把這東西還回去?拿走是不是也有問題。”

陳棄有些莫名,不知道她怎麼忽然提起這個。但眼下如果不開棺,確實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先把東西還回去不失為一個選擇。畢竟,像前的東西最好不要擅自取走。

陳棄依言越過黑無常的背影,進入了洞道。

聽到洞道里傳來門開合的動靜,徐靈賓神色立時變了,她三兩下到了棺材邊,站定後低低地喘息著,明顯在壓制心中的恐懼。“一線生機,只在棺裡。伸頭也是一頭,縮頭也是一刀。”無非快刀還是慢刀的區別。

說完,她不再遲疑,手一把猛推棺材蓋子。

*

“砰”的一聲。

即使身處隔壁屋子,正將香爐放回原位的陳棄也聽到了這動靜,這是棺材蓋子被推到地上的聲音!

不好!他忽然明白了過來,自己是被故意支開的!這個有溫韜像的房間,雖然並沒有出口,但好歹有兩扇門,也算是個安全之所。就算她在那邊開棺開出個問題,他也可以保自身無虞。

徐靈賓!

陳棄連忙往回趕,等到快步出了洞道,墓室裡並沒有想象中的殭屍撲人的恐怖場面,依舊空蕩蕩的,只有徐靈賓一個人靜靜地立在敞開的棺口邊。她察覺到他投來的視線,抬頭回給他一個略顯蒼白的笑容,“賭對了。”

陳棄見她無事,鬆了口氣,走近後,也看向大敞開的棺內。

理所當然的,棺內並沒有想象中恐怖駭人的殭屍,甚至棺主面容也不是猙獰——棺床之上,自上而下進入視野的是綴有紅色絨球珍珠翡翠、兩側有流蘇的抹額款鳳冠,襯著一張栩栩如生的年輕面龐,肩處則是繡滿了花鳥紋樣、綴著長長的五彩排穗的繁複雲肩,再往下的對襟大襖和鳳尾裙則透著陳舊但醒目的紅——分明是一身嫁衣!

萬萬沒想到,棺內竟然是一個新娘子打扮的女屍。更詭異的是,她嘴角帶著沉靜安詳的笑容,但素白的雙手好好交疊在腰腹處,指甲邊緣齊整完好,怎麼看都不像鋼刺,更沒有在棺材內抓撓過的痕跡。

陳棄看清棺內的情形後,卻沒有立刻放下心來。這女屍一身新娘子打扮,不穿壽衣穿嫁衣下葬,只有被配陰婚一種可能。在墓中看到這樣年輕如生的屍體,反而比尋常屍體更讓x人害怕。

而且,剛剛的三聲抓撓聲又怎麼解釋?

他的視線繼續往下,很快發現了玄機——棺內除了紅衣女屍,一點隨葬品也無,空蕩蕩的,只除了她的紅繡鞋底。那裡緊貼棺尾板突兀地立著一連弩,弩機沖天,箭槽空置,旁邊還散落著三支金屬箭頭的短矢。

這是……陳棄瞳孔微顫。

果然,弩機下端的“懸刀”(扳機)上繫著數根極細的絲線,絲線貼著棺板筆直往上,到了棺尾板的頂端,一路的牽引卻斷了,只留下不齊整的斷口朝天。但視線只要轉到地上被掀翻的棺蓋上,就很容易發現絲縷剩下的一截赫然全貼在棺蓋內側!很明顯,這一根根絲線原本就連著連弩和棺蓋底部,是開棺後才被扯斷的!

原來如此!

“是這個連弩,”陳棄恍然大悟,“絲線和棺蓋勾著,棺蓋一碰就觸發,還是三箭連發,怪不得。”

“果然和黑無常一樣,是誤導。”徐靈賓補充道。

和黑無常的“錯看”一樣,殭屍的動靜也是“錯聽”。他們以為的殭屍鋼刺手指在撓棺,其實是金屬箭頭射向棺蓋的瞬間。至於後面的動靜,是因為第一次她碰到棺蓋之後,連弩便已觸發,就算沒人再碰棺材,接下來射出的兩箭依然會撞到棺蓋上。

這就是後兩聲憑空冒出的“喀啦”的真相。

和很多“神乎其神”的魔術一樣,說破後,這似乎並不算多麼高明的招數,一切恐懼都源於精心設計的誤解。但對於身處其間的人來說,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畢竟,要先開棺才能等到“說破”的時候!但那種情境下,開棺,談何容易啊。如果只有他自己,恐怕在鬼臉那步就止步不前了。

不過眼下,終於可以開始找通關的珠子了。

剛剛就已經確認棺內餘處都是空的,如果有什麼珠子,一定在身著繁複嫁衣的女屍身上。

兩人視線從女屍全身上下掃過——鳳冠上倒是綴著一些珠子,但太細碎了,一看尺寸就對不上。至於嫁衣,雖然看著繁複,但竟然意外的一顆珠子也無。

這個結果大大超乎了他們的預料。畢竟,前面之所以冒險開棺,就是料定通關的珠子一定在棺內,結果現在卻告訴他們沒有?

說不通……珠子一定在哪,難道被壓在了屍體身下,還是說……

徐靈賓的視線落在了女屍腰腹交疊的雙手上,這雙手呈交疊安放之態,右手覆扣在左手上,使得交疊內腔呈一個不自然的、中空的拱形。這個拱形空間十分可疑,就像其內握著什麼東西。

難道珠子在手裡?

徐靈賓試探性地將手往棺內下伸,指尖緩緩探向女屍的腰腹處,從這雙手虎||口自然圍合形成的“活口”伸了進去。

她原本想的是,交疊處的拱形空間又不大,一伸就能知道里面有沒有東西,這樣就可以在儘可能不驚擾屍身的情況下取出東西。

指尖往下,齊齊沒入活口,過程中難免碰到女屍的掌側,觸感冰涼刺骨。再往下,很快觸到腹部衣物的織物,但竟不是想象中的“觸到底”,而是指尖猝不及防地往下一陷!

對面的陳棄有些驚訝,徐靈賓的手掌竟然陷入了活口大半,這雙手交疊的拱形空間應該不可能容納“這麼多”才對!

“屍身這裡缺了。”她用另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腰腹部分朝他示意。

原來如此,這雙手圈出來的織物下腰腹區域有缺失,這在屍體中並不少見,甚至有的還是東拼西湊著下葬的,衣服一蓋倒也看不出區別。

徐靈賓的摸索還在繼續,那隻手下意識下探,想要觸底,但手往下一點,空腔似乎就往下一點,不知不覺間,很快整隻右手掌都滑入了活口,完全被拱形空間所吞沒。

但好在這時候手觸到了底,拱形空間的擴張也停止了。但即使如此,這雙手交疊的空間也沒有多大,摸上一圈就知道里面空無一物。但她又疑心是不是珠子可能在織物下貼身藏著,所以又摸了好幾圈,確認沒有錯過任何東西,這才無奈地想把手收回來。

但手往上一掙,意外卻發生了,整隻右手掌被虎口圈出來的活口卡住了!

徐靈賓一怔,以為只是角度問題,旋轉了一下手腕,用力,但還是掙不出來。不對勁,這個活口區域明明手能伸進來,怎麼可能原路又退不出去呢!又不是燈泡塞進了嘴裡拔不出來!其實她沒注意到的是,因為活人的手帶著溫度,女屍雙手已經不再觸感冰涼,熱脹冷縮,虎口圈出的活口其實微妙地縮小了一圈。

徐靈賓只知道自己的手像被一圈硬手鐲卡住了!再也顧不得其他,她直接大力往外拽。棺材對面的陳棄看出不對,連忙俯身去掰女屍交疊的雙手,想把這圈“手鐲”般的禁錮一分為二,可任憑他怎麼用力,這雙手就跟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一時間,場面有點混亂。棺材左右的兩人竟然無比認真地和一雙死手較勁,一個往外拽,一個往兩邊掰,只聽“咔嚓”一聲……

徐靈賓只覺手上一空,手腕處禁錮的力量消失了,突如其來的洩勁讓她整個人因為慣性退了半步。

這是拔出來了?

等她穩住身形,低頭一看,自己右手腕處赫然晃盪著一雙人手!這是從女屍身上扯下去的!自己根本不是把手從“手鐲”裡拔出來了!而是連著“手鐲”一起拽了下來!

徐靈賓驚得一甩,其中一隻人手直接飛了出去,被對面的陳棄一把接住,剩下一隻則被下一秒回神的她自己抓住。

徐靈賓和陳棄隔著中間的棺材,一人拿著一隻斷手,面面相覷。

什……什麼情況。

兩人頭皮發麻,藉著火光一看,只見斷手自腕部齊根而斷,卻沒有“創口”,末端是渾圓一體的半球形球頭,冷硬平滑得詭異,中心的樞孔還有一條極韌的線。

這……不是人的手!

再看棺材內的女屍,那本該血肉相連的小臂末端,也沒有血管經絡,赫然露出了兩個圓潤的碗狀窩槽,剖面孔竅上同樣有穿過的“筋線”。

陳棄若有所思,接過她遞來的人手後,俯身將一雙斷手重新抵在碗狀凹槽,接著一按一旋,只聽“咔噠”一聲。等到他起身,只見棺內女屍的雙手竟然完好如初,和最初一樣自然地交疊在腰腹處,彷彿從未斷裂過。

這“女屍”根本不是真人,到底是什麼?

徐靈賓有些驚魂未定。“我還奇怪,怎麼屍體這麼栩栩如生。”竟然根本不是人的屍體!

陳棄已經認出來了。“這是如新婦,配陰婚用的。”

“配陰婚?”徐靈賓問他。

“一種陋習,”陳棄斟酌了一下措辭,“就是給未婚去世的男女完婚,說是這樣在陰間才不會孤單,一般是死人和死人……”

徐靈賓震驚,“難道還有死人和活人?”

陳棄頓了一下,迴避了這個問題,“反正,我聽我外公說過,很多剛剛下葬的就被扒墳掘墓,但即使如此,合適的女屍依然奇貨可居,古時候甚至催生了一門專門偽造屍體的行當。這些人不知道用了什麼秘法,將鮫革,骨瓷,人皮面具,機關組合在一起,從外表上看,和剛下葬的年輕女子一模一樣,被充作新娘糊弄買主,所以叫作如新婦。”

原來如此,“女屍”其實是類似機關人偶一類的東西,就是背後的故事實在太沉重了。

兩人一左一右圍在棺材邊,一時都沒有說話,只有牆上的火把靜靜燃燒著。棺材裡,“新娘”依然帶著那抹沉靜的微笑,彷彿剛才的斷裂與拼接從未發生,一派不諳世事的天真。但它的存在本身,它的出現,就承載著活人的算計、貪婪和對生命的踐踏。它越是無邪,越是襯出人世的純黑惡意。另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緩慢地從脊椎爬升,甚至比目睹屍體更甚。

緩了一段時間,陳棄突然開口,“珠子,我倒知道有個地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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