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
徐靈賓抬頭, 用眼神詢問一棺之隔的陳棄。
“這女屍雖是如新婦,卻是按照屍變情形下葬的。既然棺材有墨線鎮壓,那她嘴裡也很可能有……”
嘴裡?
這個詞一下子提醒到了徐靈賓, 她恍然大悟,“飯含!”古代喪禮中, 會將珠玉、貝米放入死者口中, 也就是說女屍嘴裡可能有東西!
徐靈賓已經將手探向女屍嘴裡。
“定屍丹……”後三個字陳棄這才脫出口。等等, 飯含?怎麼和他說的鎮壓屍變的定屍丹,好像是一個東西, 又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徐靈賓兩指在女屍頰側輕輕用力,使得她的嘴啟開, 口腔內果然含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珠子!她小心取出,對著火光一看,這珠子毫無光澤,也不知道是什麼x材質做的, 黑色中透著濃郁的深紫,“應該是這個。”畢竟看著就不凡, 大小也對得上。
兩人一同來到石門前。
門上的半球形凹槽大概就在半人高的位置, 因為她已經認定這珠子就是解開機關的鑰匙, 所以有些隨意地將定屍丹往嵌孔中一放——這顆珠子看著如此不凡, 又是費了一番工夫才找到的, 一定……
下一秒, 不過手稍離, 這顆承載了所有希望的珠子竟然猛地一墜, 直往下落!
徐靈賓眼疾手快,一下抄接住,否則珠子直接摔地上了。
怎麼回事?
徐靈賓有些意外, 不敢再大意,再次把珠子往凹槽裡推塞的時候,眼睛也一直盯著凹槽的口沿,結果意外地發現……定屍丹居然大了,根本塞不進去。
也就是說,這定屍丹是珠子沒錯,但不是他們想找的珠子!
兩人有些傻眼了。
女屍身上他們都找遍了,好不容易在嘴裡找出這顆看似不凡的珠子,自然滿心以為定是此物無疑。結果這唯一的、看似不容置疑的答案,竟在最後一步被全盤推翻,告訴他們只是一個干擾項?
徐靈賓默默地飯含或定屍丹塞回女屍嘴裡,兩人有些發愣地重新站在棺材邊。
*
珠子……這裡面還有珠子嗎?
徐靈賓著急,直接上手沿著女屍的軀體輪廓摸索,細細地檢查身下和棺底的縫隙處,無果後又上上下下按壓了一遍嫁衣,織物下皆是平整,並沒有什麼隱秘凸出,也就是說珠子也沒有貼身放著。
這……這怎麼可能。就這一席大的棺材,她已經來來去去地翻遍了,除了定屍丹再沒其他珠子了,可定屍丹又證明是錯的!她不敢相信地又重複摸索起來。
旁邊一直靜靜看著她忙忙碌碌的陳棄,忽然開口,“真的有珠子嗎。”
徐靈賓翻找的動作頓住了,是啊,為什麼覺得一定會有什麼珠子,珠子一放進去就開啟機關,通往下一個地方啊。這種猜測完全有一個前提,那就是綁匪說的是真話。
“會不會就沒有主墓室,單純在耍人。”陳棄猶猶豫豫地提出了一種可能。
徐靈賓眸光一動,她忽然意識到一個自己之前忽略的角度——前面她分析綁匪意圖的時候,已經排除了因為大爺報復的可能,心底就輕易地把報復這種可能完全抹掉了。但若是自己家裡和人結仇了呢?而且不是一般的仇,是那種刀進刀出猶嫌不夠的仇。
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前面那些自相矛盾的地方竟然都說得通了——之所以綁匪的態度讓人看不懂,既想要她死又想要她活,看似多此一舉,其實是因為……死還不夠,還想看到她死前掙扎求生,心裡受盡折磨啊!
要想活命就去主墓室,這本身就是綁匪的一面之辭。要是這句話本身就是錯的,要是隻是一個拋下來的、讓他們空歡喜的假餌呢?
但這樣的話,他們豈不是必死的局面?還在這裡折騰什麼?
徐靈賓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陳棄好像也想到了這些,面色也凝重起來。
但下一秒,她臉上的異色一閃而逝,立馬恢復如常,“你說的確有可能,但我們不能這麼想。”她轉頭看向旁邊的陳棄,聲音中帶著奇異的冷靜,“我們要想的,就是找珠子。”
與其沉溺在絕望中,不如看向那一線的生機。
徐靈賓重新看向棺內,沉吟了片刻,發現了一個問題,“耍人……飯含是假的,為什麼不多放幾個假的。”
“有意義嗎。”陳棄問,一個假的和幾個假的有區別嗎。
“那當然是能把人折騰來折騰去了。”徐靈賓目光悠遠,似乎已經暢想起找珠子的來者被折騰得夠嗆的樣子了。
陳棄眉峰挑了挑,“不是,和你沒關係是吧。”
這個找珠子的來者就是他們自己!會被幾顆假珠子折騰來折騰去的也是他們自己!
哈哈……還真是。
徐靈賓抓了抓腦袋,“我是說,此處可能確有古墓,但這間卻充滿了人為的痕跡,都做了全套了,也不差幾件隨葬珠子了。”
陳棄的視線轉向棺材裡,對啊,這棺內空空蕩蕩,連一件隨葬品也沒有佈置,哪怕隨便放點不值錢的東西,都沒有這麼突兀。
“確實很不自然。”陳棄若有所思。
“又或許,這本身就是個提示,讓我們注意女屍本身。”徐靈賓繼續道。
“女屍本身……”陳棄彷彿被這四個字提醒到了,不可思議地再次看向棺內的紅衣女屍。
從進了此間,他們就知道要找珠子,為此幾乎將女屍每一寸都翻遍了。而分明有珠子,一直靜靜在這,沒有隱藏,無需尋找,從頭到尾都坦然地暴露在他們視野裡,再顯眼不過,甚至視線無數次都掃在其上,是他們一次次選擇了視而不見!
*
視線一齊停在了女屍合攏的眼皮之上。
那就是……眼珠!
這是最理所應當又最出人意料的答案!
理所應當?是啊,珠子不就是圓的,眼珠不正也是如此?這是誰都知道的常識。
出人意料?這答案又離譜到荒謬!既然是找珠子過關,那當然預設珠子有“可取下”的屬性!正是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將“眼睛”遮蔽在了他們的認知之外。畢竟就算之前瞥見過如新婦的內部結構,知道這是機關人偶,他們內心對它的認知依舊停留在“人的身體”,如何能一下子將“可取下的珠子”和“眼珠”聯絡在一起!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是這個答案沒錯!
但……也就是說,要摳眼睛?
徐靈賓的手已經下伸,只是探入棺內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是,這是一具人偶沒錯,你可以反覆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但你看不到孔竅,看不到機括,你看到的,是一張屬於年輕女子的臉。而你的手指,正試圖剜出她的眼睛。心理層面上,你就是在摳一個活人的眼珠……
指尖離她的臉越來越近了……
新娘的面龐是如此美麗,表情是如此恬靜,就好像她不是躺在黑漆漆的棺材裡,而是安歇於為新婚準備的床榻上。她只是被花轎抬了一路,太累了,現在小憩一會,只待睜眼就可以看到敬酒回來的新郎。
徐靈賓搖了搖頭,甩開這些思緒。她不斷告訴自己,這只是人偶,是物不是人,但等真摸到冰冷的、弧度逼真的眼瞼,一瞬間,彷彿觸碰到了某種禁忌,終究還是怯了。
這隻手停在新娘眼瞼上,沒法再作出應有的翻撥動作。
陳棄把手搭在她肩上,示意不然讓他來,但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徐靈賓深吸一口氣,“你把眼睛閉上。”接下來的場面應該不會好看。
陳棄眸光閃閃,還是依言收回手,閉上了眼睛。
她咬咬牙,心下一狠,直接用指尖撥開女屍的眼瞼。
瞬間,明明撥動的是右眼瞼,一雙眼簾卻同時緩緩抬升,半睜的縫隙中露出精緻、無機質的虹膜,浮現出一雙略失神采的眼睛。
下一秒,徐靈賓心中升起一股刺骨的惡寒!
這雙眼睛在斜眼看她!
一雙假眼如何能看人!但不是她的錯覺,這雙空茫的眼睛沒有轉動,但焦點有微妙的偏移,視線真的從眼梢處“直瞥而來”,直接和自己對上!那投來的毫無機質的眼神,不是凝視,而是“鎖定”,只一眼,她就被整個震懾住,幾乎避無可避。
徐靈賓心中一顫,不可能,她站的位置是完全隨機的,怎麼可能正好和人偶預設的視線對上。這真的只是一具人偶嗎!可若不是人偶,又能是什麼?怎麼會有這麼詭異的眼神!
閉著眼的陳棄覺出空氣裡的沉默,偏頭表示擔憂。
徐靈賓察覺到他的動靜,咬牙,知道這裡沒有她後退的餘地。
她急促地呼吸著,告訴自己這只是某種特殊的工藝後,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狠狠摳進眼角和眼睛的微妙縫隙裡,一下捏住中間堅硬冰冷眼球。如果這是人的眼睛話,會被她捏……
徐靈賓不敢想下去,嘗試把眼球扣緊拔出來……
這副場面十分駭人,這眼球很是光滑靈活,在指腹撥動間不停滑動滾轉,一雙眼睛內裡應該有線勾著,右眼成了什麼樣,左眼就同步呈什麼樣。於是,原本沉靜美麗的新娘就像中邪了一樣,一雙眼球不受控制地上下左右癲顫,快速詭異,明顯不是活人能做出的。下一秒,眼球甚至在眼眶裡倒轉著翻過去,只有純白的一面朝人。一時,漫在新娘眼窩裡的,只有兩團光滑冰冷、令人心悸的死白。
徐靈賓頭皮發麻,不敢再看,閉上眼睛,手上的動作卻不停。
接下來的事情就跟做夢一樣,用來摳眼球的部位,從指尖到手腕到整個手臂都是麻的,知覺斷開了一般,以至於後面,她都摸不出眼珠子的冰冷和堅硬了。是靠著一種機x械慣性才把動作延續了下去,大腦都在拒絕理解自己的行動……
時間變得很漫長,終於,也不知道碰到了哪,只聽“咔噠”一聲,眼球被她整個摳了出來!
徐靈賓的呼吸這才放緩,睜眼一看,手中多了一顆白色珠子,虹膜瞳孔一應俱全,酷似真人的眼球,只是上面還有細細的螺旋轉紋理,背後還連著半截被扯斷的極細絲線。
陳棄知道可以睜眼了,果然見她順利取出了眼珠。這顆眼珠一定是答案……等等,上次定屍丹他們好像也是這麼想的,不對,這次一定沒錯!
兩人再次來到石門前。徐靈賓將眼珠子被按入凹槽,大小果然吻合。她微微轉動,才發現凹槽內應該也有螺旋狀的細密刻痕,眼珠子可以一邊轉動一邊往裡推進。等到眼珠子完全嵌進凹槽內,似乎聽到隱秘的“咔噠”一聲。
她退後半步,眼前的石門卻沒有開啟。
陳棄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往後看,聲響是從他們身後傳來。
徐靈賓和陳棄回頭,只見墓室正中一塊石板一般的土面向下塌陷,移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陳棄率先圍了過去,藉著火把的光亮一看,洞裡竟然是斜坡狀。他撿起地上的小石子往洞裡一扔,就聽到一陣摩擦聲,然後是滑出後短促的落地聲。
出口的高度很低!
他和拿著火把的徐靈賓對視了一眼,直接跳了下去。徐靈賓將火把在地上滾滅,也跟著跳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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