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斜坡往下, 很快就到了平臺,邊上就是出口。
陳棄調整姿勢,雙腳探出洞口, 往下一跳,就穩穩落在了地上。下面竟然是一個新的房間, 出口就在這屋的天花板上!
這時, 天花板上探出了徐靈賓的雙腿, 陳棄連忙在底下站定,剛大張雙手作接人狀, 下一秒,徐靈賓已經自己跳在了地上, 和張開的雙臂“失之交錯”,他接了個空。
徐靈賓站定後看了看四周,發現這只是間普通的土壙墓,地面也只是普通的土地面, 並沒有什麼陷阱,有些驚喜, “路能走通, 看來主墓室有門。”既然能順利抵達了下層, 也就說綁匪說的通往主墓室的道路確實存在, 指示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並不是在完全耍他們。
雖然是死生之地, 但並不是完全的絕境, 這可真是個好訊息。
徐靈賓手舉到半空, 手掌微張,想和他來一個慶賀的擊掌。
陳棄卻愣愣地看著她,似乎在反應這個舉手是什麼意思。徐靈賓的手沒有得到如期的回應, 一下子僵在了半空,但不好直戳戳地收回,就這麼不上不下地幹懸著。
忽的,頭頂傳來聲音,是天花板的土面自行合攏,下移,那“暗門”邊緣漣漪狀的紋路和洞緣交錯齒痕再次拼合,併為一體,天花板再次變得嚴絲合縫,完全看不出開裂過的痕跡。
徐靈賓藉此機會,儘量自然地把自己略顯尷尬的手收了回來,又將拎著的火把遞了過去。
陳棄摁開打火機,接過後觀察了一下火把頭上厚實的松脂層,將它重新點燃後說道,“還能燒好久。”
那就好,應該不用擔心照明問題。
現在才有機會仔細地觀察這間房間——這也是間從土裡開鑿出來的墓室,但明顯規整得多,有別於上層的粗糙,四壁和地面十分平整,只是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除了左右兩壁各開了道一人多高的門洞,就是工藝在這裡又急轉直下,洞壁又回到那種鑿印斑斑坑坑窪窪的原始粗糲感。
感覺很像上層碰到的盜窩子,但房間要正式方正得多,通往別處的通道也只有兩個,而且只需要普通地走就能過去。
徐靈賓和陳棄分頭行動,進入了兩頭的門洞,回來交換資訊後,竟然發現相鄰的兩間墓室也是如此——同樣空蕩蕩的,同樣方方正正,同樣兩側有洞道。
他們一時間有點搞不清楚狀況,索性先挑了一個方向走走看。
*
等到穿過一段洞道,進入了下一間空方室,再穿過洞道,進入下一間空方室……起先兩人並未留意什麼,但等到走過七八間墓室,相同的景象再次在眼前展開,他們才有些驚覺——規整的形制、絕對的空蕩、左右對稱的門洞,這些房間怎麼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不對勁,但又說出來具體哪裡不對勁……
上一層的房間,放著泥像也好,紙人、棺材也好……至少有實在的威脅,哪怕是嚇人的東西。這裡倒好,直接就是空的,但詭異卻更甚——畢竟有招才能拆招,但要是面對一團空氣,危險似乎瀰漫在每一寸空間,又似乎只是捕風捉影,根本不存在,連不對勁的感覺都沒有落腳點,沒有目標,沒有方向,又從何下手?
只能沿著這一條道走下去……
又到達一間空方室,準備再次進入洞道。
徐靈賓忍不住開口,“這麼多間,還都一樣,難道是陪葬墓?但怎麼都空的,陪葬的棺材呢,東西呢?”說話間她邁步欲進洞道,腳下卻忽然被一擋,低頭一看,是自己腳抬得不夠高,磕在了門洞的“門檻”上。這洞道是直接從土裡掘出的,但沒有貼地,底面整體抬高,離地有一定距離,高低不一疙疙瘩瘩的,因此洞口也都橫著一道不規則的“門檻”。
洞道里執火把的陳棄察覺到了她的停滯,立馬回頭,用眼神示意她跟緊自己,直等她到了自己身後,才邊走邊道,“如果有的話,就是搬走了。”
搬?那就是盜墓賊搬走的?
“搬能搬成這樣?”徐靈賓左右四顧,有些不解,空方室都只剩四面牆了,東西消失得也太徹底了吧,不該剩點什麼嗎?
“不是一撥人,”不疾不徐的聲音自陳棄背影前傳來,“來來回回好幾撥,一層一層地刮。先是值錢的金玉器物,再就扒些什器殮袍,再往後,壁畫切了骨骸盜了,最後來的,只能拆些墓磚、棺材板子……可不就搬成這樣了。”
徐靈賓震驚,“棺材板子拆了是要?”其他東西還算在值錢的範疇,這些舊木板拆了幹嘛?
“賣回棺材鋪。”陳棄回答。
徐靈賓再開口甚至有點聲線不穩,“那墓磚?”這東西總不能回收吧。
“搬回家壘房子。”陳棄的回答再次出乎意料。
徐靈賓難以置信,“死人的磚,這也敢住?”
“窮都不怕,怕什麼鬼。”陳棄卻依舊神情淡淡的,緩緩開口,“而且,說不準,圖的就是這個。”
“什麼。”
陳棄一字一頓,“涼快。”
徐靈賓瞳孔微微放大,說起涼快,那確實不能再涼快了啊!
直到又往前走了一段,陳棄見徐靈賓環顧四周時,表情中還帶著一絲不可思議。他忽然心中一動,意識到一個事實——她一定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一個和他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純白的世界……他心底忽然泛起黑色的潮水。
手中的焰團晃了一下,陳棄斂了莫名的思緒,回過神,繼續往前。
兩人又穿過一段洞道,進入了新的空方室。這裡和上層的盜窩子不同,並沒有岔路,墓室串聯在一起,從頭到尾都只有一條道。所以穿行其間,根本無需思考,只需要按照節奏規律地邁步就行——空方室,洞道,空方室,洞道,空方室,洞道,空方室……眼前的情形永遠一成不變,一片寂靜中,只有火光在搖曳閃動,在牆上投出兩條扭曲黑影,彷彿兩個沉默的跟隨者,又像是某種蟄伏的黑色鬼魅。
再次從洞道中出來,走在前面的陳棄忽然覺得眼皮沉重,面露疲乏,明明人還站著,腦袋卻往下頓去,手中的火把也差點一墜,下一瞬,他倏然驚醒,甩了甩自己的腦袋。
怎麼回事,他剛剛怎麼忽然很想睡覺?
待到再睜眼,前方視野中卻多出了徐靈賓前行的背影。
是剛剛那個失神的剎那,身後的徐靈賓走到了自己的前頭嗎?
“別太快了。”陳棄對著她的背影小聲提醒,火把可是在他的手裡。
但徐靈賓腳步卻沒有絲毫凝滯,好似充耳不聞,依舊邁著規律的步子往前,連節奏都未曾改變一下。
陳棄看著她走路的背影,心底不知為何升起一絲異樣,猶疑之間,徐靈賓一個人越走越遠了,已經自己進入了下一段洞道。
“等我。”陳棄有些急了,試圖追上去。
但徐靈賓好像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不光沒有回應,背影連一絲微小的停頓就沒有,透著一種徹骨的漠然,好像她身後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勢要拋下的人。陳棄有些慌神,追的步子更急了些,前面的人應該能察覺到後面倉惶的腳步,但她也沒有半點被追的急迫,步子依舊不緊不慢,甚至一板一眼,毫無變化……
前面的徐靈賓已經x要出洞道了!
意外卻在這時發生,手中的火把不小心刮到洞壁嶙峋的凸起,竟然一下子滅了!
偏偏是這個時候!
陳棄沒有等火把亮起,邊摸索打火機邊摸黑著往前,誰想過程也不順利,走動中,他自己的肩頭竟然也磕到了洞壁上,直到出了洞口,才順利點燃火把。
先進了這個房間的徐靈賓,現在她走到哪裡了?
陳棄恢復了光亮,剛想要尋找徐靈賓的身影,眼前忽然悄無聲息地轉出一團白人影!一張大白臉,裂著唇,直勾勾地對著自己陰笑!
他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定睛一看,才看清門邊立著的東西——它一人高,細黑眼、血紅唇、白衣白冠,這打扮這麼眼熟?不就是他們之前碰到過的紙人嗎?還是和上層黑無常對應的白無常。
因為這裡的墓室都是空的,徐靈賓前腳進了這裡,空室裡就多出了這個白無常……這無疑給人一種詭異的聯想——難道徐靈賓被置換成紙人了?
陳棄下意識推了紙人肩兩下。
“你幹嘛?”空室裡忽然傳來徐靈賓的聲音。
陳棄回過頭,見徐靈賓好端端地站在墓室中央,正目光無波地看著舉止奇怪的自己。
原來她沒事。
陳棄鬆了一口氣,但還記著她之前奇怪的舉動,問道,“你剛剛怎麼不回我。”
“剛剛?”徐靈賓竟然有些恍惚的樣子。
回想剛剛發生的事情——她只記得走到這裡中間,忽然驚覺怎麼變黑了,就聽到了身後陳棄的腳步聲,以為單純是火把意外滅了。雖然心中奇怪自己怎麼走到了前面,但還是留在黑暗裡等他。
火把亮起的瞬間,她下意識也被忽然冒出的白無常驚住了,所以直到看到他奇怪的舉動才出聲。
難道之前陳棄喚過她,但她完全沒有印象啊?不對,仔細回想一下,好像他確實喚過她兩次!
徐靈賓已經和陳棄一樣圍在紙人前,陳棄還有些驚疑不定,“是這個紙人搞的鬼?”難道,她是受多出來的白無常影響才不對勁的。
徐靈賓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不是,這就是普通紙人,我剛剛應該是被催眠了,進入了半清醒的慣性狀態。”這種“自動化”狀態下,雖然還能接收外界資訊,但大腦並不一定會處理或者記憶,動作卻能按照慣性持續下去。
“催眠?被誰?”陳棄困惑,他對催眠的印象還停留在別人拿個懷錶在眼前晃來晃去,然後你就乖乖聽話了。
但這裡除了他們兩個,又沒有第三個人,甚至沒有第三件東西,除了眼前的這白無常。
“這裡的環境。”徐靈賓的回答令人意外,“這裡持續的昏暗、安靜,一間間單調相同的墓室就和懷錶一樣,一間接一間,反反覆覆在我們眼前重複,已經具備了催眠的條件。”
“這麼簡單?”陳棄疑惑,人這麼容易就進入催眠狀態嗎?
“極輕度嘛,”徐靈賓繼續解釋,“或者該說是出神?人坐車的時候,斷片恍惚一下,也是一樣。”
斷片恍惚?
陳棄回想起他剛剛忽然一下子好睏,原來他也差點進入出神狀態,看來這種極其輕度的催眠狀態下,要自行醒來也很容易。
可他馬上又發現了一個問題,“所以和紙人無關?那它放這裡幹嘛?”
徐靈賓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視線再次掃過那個慘白靜立的紙人——它依舊維持著僵硬詭譎的陰笑,在空方室裡顯得格外扎眼,但偏偏,又與周遭的一切毫無關聯。
這裡這麼多一樣的空墓室,偏偏這一間多出個紙人,按說這一間該有什麼不同,或者這個紙人該起到什麼作用,但竟然都沒有。它只是單純地多出來,單純地立著,就像是一個被遺忘在此的飾物。
難道紙人真的只是毫無意義的東西,單純是他們想多了嗎?
“會不會到頭了。”陳棄提出了一種可能。
徐靈賓附和,“有可能。”
兩人同時轉頭,視線看向對面牆壁的門洞。難道不同的不是這一間墓室,而是下一間?難道下一間就是盡頭?
*
徐靈賓和陳棄懷抱著這種希望,進入了洞道。但等出了洞道,眼前的情形卻潑了他們一盆涼水——這還是一間空方室,並沒有任何不同,對面黑洞洞的門洞依然等待著他們的進入,這裡根本不是盡頭!
他們不信邪地又往前鑽了幾間,結果依舊是如此。就算再不情願,兩人也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白無常的出現,根本不是標誌著空方室的結束,他們又扎回了這一間又一間的空室“泥潭”中。
這裡到底有多長,怎麼都沒個頭。
“都走多久了……”徐靈賓的腳步都變得沉重了。
“我們多說說話,”陳棄見她面露疲色,找起了話題,“對了,你怎麼懂催眠的。”
徐靈賓回道,“家裡做生意的,從小知道點。”
“知道這?”陳棄疑惑,做生意和催眠有什麼關係嗎。
徐靈賓神神秘秘和他說,“做生意不得和人打交道嗎,就是技巧性地提高別人對自己的讚許度。”
這有點繞的話讓陳棄滯了一下,他才恍然大悟。“你是說……忽悠?”
徐靈賓表情一凝,繼而訕訕一笑,“嗯……看破就行了。”不用說得這麼直接啊!
短暫的交談,算是沖淡了一下略顯壓抑的氣氛。
但接下來,空方室還是沒有半點到頭的跡象,反而越走越多,越走越多,已經遠遠超出陪葬墓應有的數量,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兩人越走越沒底,按說這麼走下去不是個事,但現在掉頭回去?通往上一層的豎井也封閉了,他們也根本也無處可去。
“不對勁,不對勁,怎麼房間越走越多?”徐靈賓喃喃。
陳棄神情凝重,似乎想到了什麼,忽然說,“會不會……就沒有頭。”
徐靈賓疑惑,“路怎麼沒有頭呢。”
陳棄側臉對身後的她說,“你沒聽說過那個故事?”
“什麼?”徐靈賓奇怪,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說著,兩人相繼鑽出洞道,瞬間,一道陰影毫無徵兆地降下,籠住了他們。徐靈賓和陳棄同時看過去,瞳孔驟然收縮,差點驚撥出聲。
高瘦的輪廓,靜立的姿態——這細黑眼,這血紅唇,這白衣白冠,分明是他們之前碰到的白無常!但是,他們明明是一直在往前走,怎麼又繞了回去?
陳棄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鬼打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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