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下溝村。
陳棄揹著單肩包從外面回來,正要推開自家小院的木門。
距離那樣驚險的遭遇已經過了一週,他和徐靈賓在陝西鳳翔獲救後, 很快被送到了醫院。陳棄倒是沒什麼事情,睡上一覺就全好了。徐靈賓情況則比較嚴重, 抽血化驗, 打點滴, 各種檢查,燒退之後轉回了汧陽的縣醫院, 感冒還是纏綿不絕,保險起見, 需要留院觀察。這兩天陳棄都要跑到醫院去看她。
至於那夥綁架他們的盜墓賊,雖然下落還不明,但以那輛被遺棄的麵包車為突破口,順藤摸瓜下去, 想必落網也只是時間問題。而困住他們的那座古墓,聽說也有專業人士介入勘探, 或許在不久的將來, 能僥倖在搜刮殆盡的廢墟中拼湊出新的線索, 那位墓主人的真實身份也能重見天日。
隔壁牛嬸正在院子裡晾洗好的床單被罩, 看到陳棄回來連忙問, “陳娃子, 今天這麼早從縣醫院回來嘞。”
陳棄搖了搖頭, “不是……她昨天和我說過, 讓我不用跑了。”他今天出去是辦別的事情。
牛嬸整了整跟前晾著的床單,漫不經心地回道,“這樣啊……”
陳棄擰開院裡的水龍頭洗手, 任由冰涼的水流沖刷著指節,忽然沉吟著說,“是不是她一見到我,就想起墓裡那些可怕的事情,所以不想再看到我了。”所以她才讓自己不用跑了……不光是今天,以後都不想他再出現在跟前?他的面色忽然一僵。
“嗯?”
周圍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個聲音,語氣裡透著明顯的不解。
這個聲音太耳熟了,不是……
陳棄連忙關好水龍頭,有些難以置信地左右張望,但四周明明只有牛嬸一張樂呵呵的臉。
難道是他聽錯了?
就在他以為自己幻聽了的時候,面前那堵矮牆的後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了一個人影。
原來,他滿心以為再也看不到的徐靈賓,剛才一直和他只有一牆之隔。先前她在牛嬸院子,忽然瞅見牆根下幾塊磚頭胡亂堆著,便順勢蹲下將它們一塊塊碼齊,剛好和另一邊進門的陳棄完美錯開,所以他才沒看到她。
磚碼好了,徐靈賓從牆後笑盈盈地站直了身子,一邊拍著手上的灰,一邊打趣道:“老哥,你怎麼把人想得這麼複雜?就不能想簡單點嗎,只是出院了而已。”她今天就出院了,當然昨天說不讓他跑了。
陳棄眼睛一亮,立馬自告奮勇,“那我給你做點好吃的。”
聞言,徐靈賓瞬間如臨大敵,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這幾天,陳棄嫌棄醫院的飯菜沒營養,都是自己做了帶給她吃。
不得不說,那個味道……還挺讓人“印象深刻”的。
陳棄也沒有堅持,隔著矮牆又問她,“可你出院怎麼在這。”就算出院了她也該回考古隊啊,怎麼會出現在牛嬸家裡。
“別提了,”徐靈賓嘆了口氣,“師姐借住的那家人,小孩忽然發高燒,非說是師姐害的,是幹考古的陰氣太重,半夜把她行李全扔了出去。師姐沒地方住,我得讓出來啊。不是我這個閒人,難道讓師哥師姐每天兩頭跑。”
陳棄這才注意到牛嬸院子裡掛著洗好的床單被罩,原來是徐靈賓不住考古隊了,要在這裡安頓,這些都是為她準備的。
徐靈賓也扒在牆頭,問道,“倒是你,幹嘛去了。”他出門既然不是去縣醫院看自己,到底是去幹什麼要緊事了。
陳棄笑了笑,從單肩包裡掏出本冊子給徐靈賓看。
這次輪到徐靈賓眼前一亮了,因為那本冊子上赫然印著幾個大字——《高考模擬試題彙編》。原來他這一趟出門,是去買複習資料去了。終究,他還是改變主意,把放下的人生重新撿起來,想要再考一次。
兩人隔著半人高的矮牆,相視而笑。正午的陽光熾烈燦爛,夏天獨有的風兒吹過,一切都是那麼的剛剛好。
在那場暗無天日、近乎絕望的地下噩夢裡,他們屢次被逼到絕境,歷經艱難才逃出生天。但最後卻並非空手而歸,有些更重要的東西,在那一場遭遇裡,悄然地改變了。
*
“你再好好看看?”
暖陽灑落的黃土院牆內,一張高板凳充當了書桌。兩個年輕人坐在小馬紮上,腦袋湊在一起,一起去看攤在高板凳上的練習冊。
既然都買好練習冊了,那還等什麼……趕緊、做題!就由她這個“金牌講師”出山,親自負責全科輔導,保證嚴師出高徒,將陳棄落下的功課全都惡補回來!
可是,“金牌講師”剛開講就出師不利——也不知道是不是隔得太久了,他都把知識全還回去了,被一番提示後,仍舊瞪著眼睛,一副苦思冥想的樣子。
“不覺得眼熟嗎。”徐靈賓有些急了。剛剛高考完的她怎麼也想不明白,怎麼會這麼短的時間,就把學的東西全還回去了?
“嗯……”陳棄拖著尾音,似乎不置可否。
“我們剛剛才講過!”徐靈賓真的急了,“關鍵是引數,你把引數代入這……然後想想,是多少……”她的手指重重戳在題的位置,力道之大將整本練習冊都戳得移了一下。
“別那麼急嘛。”陳棄把練習冊擺正,笑了一下。
“能不急嗎!”徐靈賓差點被氣倒,“有我這樣‘名師’手把手教導,別人花錢都請不來。怎麼你,教了又忘,忘了又教,我都懷疑,你不是在故意氣我吧?”
唯有教人做題的時候,徐靈賓少見的氣急起來,完全不像平時無懈可擊毫無破綻的樣子。
陳棄聞言卻不以為意,把頭搖一搖,笑一笑。
就在這場輔導大業“艱難”推進之際,手機提示音響起。徐靈賓摸出按鍵手機一看,臉色忽然變了。
陳棄敏銳地察覺到不對,轉頭問,“怎麼,考古隊讓你過去?”
之前耽誤的一週多時間,原定讓她體驗發掘的耕土層早被清理完了,考古隊後續的核心工作都不方便外行參與,所以只在偶爾方便時提醒她可以過去參觀學習。
徐靈賓把手機收回兜裡,眼神幾不可察地閃了一下,“沒有……就是別人問候我一下……”
“那你怎麼不回啊。”陳棄還在問。
“……”徐靈賓沉默了一下,“垃圾簡訊。”
“可你剛剛……”陳棄不解,她剛剛明明說是有人問候,現在又改口說垃圾簡訊。
“好了,看下一道……”徐靈賓強硬地轉移了話題,視線重新投向高板凳上的練習冊,她指著下一道證明大題說,“這題幹乍一看很複雜,但只要我們掌握方法,首先……嗯……”她看到簡訊內容後心神亂了,一時間思路忽然卡住,於是臨時改口道,“……首先x自己想一下,我喝口水去。”
徐靈賓隨意扯了個藉口幾步開溜。
進了隔壁牛嬸家堂屋,她拎起地上的暖水瓶往桌上的搪瓷杯倒了些水。喝了兩口溫水後,她再次摸出按鍵手機,目光落在那條讓她心神不寧的簡訊上。
螢幕上只有冷冰冰的幾個字——“明天12點,載陽廣場。”
極其言簡意賅的通知,讓她明天這時候過去見他,連半個多餘的字都沒有,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要不是她知道是誰發的,甚至能當成什麼威脅信。
不過也差不了太多,一想到明天要和這個人碰面,徐靈賓心裡就開始忐忑,有些愁眉不展地把手機收了回去。
罷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有些事情終究是要面對的。
收拾好心情,她又回到陳棄這邊看他題做得怎麼樣,但一進隔壁院子就見他捏著筆發呆,知道大概是沒解出來,於是連忙說,“沒思路是吧……誒,這題應該是這樣的……”
她把筆拿過來,剛要在練習冊上比劃,一低頭,卻忽然愣住了——那道複雜的大題下方,已經寫滿了解題步驟,邏輯嚴密、完全正確。
他已經把題解開了!
不應該啊?
她難以置信地湊近了去看,不應該啊,按照他之前表現出來的水平,這道題他應該不會做才對啊,更別說這麼快自己解開了,那種感覺就像班上那個成績墊底的孩子忽然搖身一變成神童了。
“好啊你。”徐靈賓這才明白過來,笑了,“原來你一直在和我逗悶子是吧,到底是我教你還是你考我啊。”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些題他其實全都會,不過是之前在藏拙罷了,是神童一直在裝成績墊底呢!她忽然想起牛嬸說過陳棄上學時是三好學生,原來這話沒有摻水分,他上學時候成績估計真的很好!
陳棄也笑了,“我看你挺喜歡教人的,樂在其中不忍打擾。”
“樂在其中是吧?”徐靈賓一句一頓,滿臉堆笑咬牙切齒,“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來來來,這套,全部,做完!”
*
入夜後,萬籟俱寂。
徐靈賓躺在裡屋的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一方面,是想到明天要去赴一場“鴻門宴”,她心裡就開始緊張。當然,還有另一方面——這村裡睡覺的時間也未免太早了吧!幾乎是天一黑就開始熄燈!
唉……想也無益。
她閉上眼睛,平復心情,努力醞釀著睡意。
就在意識快要陷入混沌的剎那,寂靜的院外忽然傳來一聲極其隱秘的“嘎吱”聲,就像是有人推開了院門。
嗯?有人?還是單純院門沒關好?
徐靈賓驀地睜開眼,順手抓起櫃頭的手電筒,披上衝鋒衣,輕手輕腳地摸到了堂屋。透過堂屋的門縫看出去,清冷的銀輝鋪滿小院,不需要什麼照明就能視物——正前方的院門分明嚴絲合縫地闔著。
她又不放心地開了房門,開啟手電筒照了過去——光柱盡頭,木門栓確實穩穩當當插在槽裡,根本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果然是聽錯了嗎……
剛放下心準備回去睡覺,她忽的腳步一頓。轉身的瞬間,她的視線不經意間越過那堵半人高的矮牆,掃到了隔壁陳棄家的院子——他家的院門,竟然是大敞著的!
難道剛才那聲推門動靜,其實是有人進了陳棄的院子?只因為兩家僅僅一牆之隔,在安靜的夜裡,才會聽得如此真切!
徐靈賓躡手躡腳地貼近那堵矮牆,豎起耳朵細聽——夜風裡果然夾雜著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就像有人在捂著被子竊語,聲音極悶、極細,稍不留神就會被忽略掉。
細細辨認,似乎是個女聲,還是從陳棄屋裡傳來的。
陳棄明明一個人住啊!
怎麼回事?
徐靈賓心中驚疑,乾脆從牆根處抄起一塊趁手的半截磚頭。她一手打著手電筒,一手拎著武器,大著膽子摸進了陳棄家的院子。
穿過院落來到堂屋門外,她發現這扇門竟然也沒關好,只虛掩著。站在門前,那怪聲更清晰了。出乎意料的是,那根本不是她想象中賊人壓著嗓子的竊竊私語,而是語調時高時低,百轉千回,尾音裡竟然還帶著一絲綿長婉轉的拖腔……咿咿呀呀,如泣如訴。
徐靈賓瞳孔微微放大,這分明是在唱戲!
這實在太奇怪了!本該是緊張的抓賊現場,就這麼猝不及防轉到了某種鄉野怪談的氛圍裡!
徐靈賓猛地推開虛掩的門,手電筒的光柱立刻在堂屋裡四下掃視,不見什麼異常後,她徑直順著聲音進到了陳棄睡覺的裡屋。
剎那間,那如泣如訴的女聲陡然拔高,甚至有點淒厲刺耳。光柱在黑暗裡急促地掃射,很快便鎖定在了老式五斗櫃上——上面赫然擺著一個正開著的小收音機,那要命的戲曲聲正是從喇叭裡傳出來的。
原來只是老舊的收音機沒關,又正好放到了戲曲頻道!
虛驚一場!
她拉了一下門邊燈繩,屋子的燈泡立時亮了。收音機還在咿咿呀呀,徐靈賓走過去手忙腳亂地一通亂按,算是讓這個作亂的東西消停了。
做完這些,她剛要鬆一口氣,忽然注意到旁邊木板床上,陳棄睡得很不安穩。他眉頭緊皺,拳頭握在一起,似乎被噩夢魘住了。
“醒醒,醒醒。”徐靈賓伸出一隻手不停推搖他肩膀。
連搖了好幾下,陳棄才慢慢醒了過來,只是目光還有些渙散,眼睛呆呆的,不說話。
徐靈賓見他這副樣子,彷彿丟了魂似的,趕緊伸出一根手指,湊到他眼前晃了晃,“這是幾。”
陳棄呆怔地眨了眨眼,擠出了一個音:“……半……”
半?
徐靈賓瞪眼,完了,腦殼睡出問題了,怎麼還把一根手指看成半根了呢?
“……板……磚。”他這才把後半句說完。
板磚?
徐靈賓順著他的視線低頭一看——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還攥著防身用的那塊板磚。設身處地想想的話,大半夜的,剛睜眼就看到一人拎著磚頭杵在床頭,那架勢確實很嚇人啊!怪不得他一睜眼光看見板磚了。
徐靈賓默默把磚頭藏到身後,訕訕地解釋,“你收音機沒關。”
陳棄迷迷糊糊地坐起來,“不是沒關,是特意開的,我不聽這個睡不著。”他這才注意到收音機已經關上了。
“聽這個才睡不著吧!”徐靈賓瞪眼!怪不得他剛剛看起來在做噩夢,誰聽了這麼瘮人的聲音,睡得好才奇怪吧!
“你呢?怎麼在這?”陳棄轉頭看她,這會才理清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徐靈賓邊比劃邊問道,“你院門之前關了嗎?”說話間,手裡的板磚也在空氣裡上下翻飛。
陳棄,“……”能放下板磚再說話嗎。
他捂著腦袋回憶了一下,遲疑地說,“關了吧……也可能沒有。”這倒也正常,村裡夜不閉戶是常有的事,平時誰也不會把關沒關門當成多要緊的防備。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陳棄家的院門大機率本就是大敞著,所謂的怪聲也只是他收音機裡發出的戲腔。除了最開始那道疑似風吹門的動靜,從頭到尾,看起來都是巧合堆砌起來的虛驚,沒有什麼深究的必要。
徐靈賓於是隨口含糊了過去,“沒什麼,我就是起夜發現你家門沒關,過來看一眼,你繼續睡吧。”
“我睡不著,”陳棄甚至掀被想要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徐靈賓連忙制止他,幾步路送什麼,她一手硬生生把他按回了被窩裡,“我知道怎麼睡著!”
陳棄乖乖躺回床上,看著手裡握著板磚的徐靈賓,兩眼很是無辜,“你是要給我一板磚嗎?”
“怎麼把人想這麼複雜呢。”徐靈賓微笑,嘴裡煞有介事地念了起來,“假設有一條雙曲線,作有兩條漸進線,漸進線上有兩點,且分別位於第一、二象限……”
屋裡立時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她抬頭一看,陳棄已經睡著了。
徐靈賓捏著板磚,頻頻點頭。所以說,什麼才是力量?知識才是力量……
拉滅了燈繩,徐靈賓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穿過堂屋準備離開時,一陣裹挾著涼意的風吹了進來。她定睛一看,是堂屋後牆那扇大木窗大敞著,她還記得,這扇窗通向的是一片荒林子。
大概是本就開著通風的吧,徐靈賓倒也沒往深處想,轉身便回了牛嬸家了。
*
第二天,等到陳棄醒轉過來,發現自己竟然罕見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而且一夜好眠。
起床後,他把做好的早飯溫在灶上,自己搬了凳子到院子裡做題。
但等了好一會,卻始終不見徐靈賓的身影,他本來以為她在睡懶覺,也沒有太著急。
直到牛嬸從地裡回來,他才問,“小徐呢,怎麼不見她出來吃飯?”
牛嬸回道,“哦……她一大清早出去嘞,縣裡那個廣場x,說家裡來人了,她過去看看,晚點回來嘞。”
“啪嗒”一聲。
手裡的筆掉在了冊子上。
陳棄霍地起身,連小馬紮被掀翻也不顧,直接奪門而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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