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木屋等我。”崖下的陳棄交代道。
“好。”徐靈賓也不遲疑, 一口答應後轉身離開了。
畢竟在山林間追擊實非她所長,硬跟上去反而礙手礙腳。現在,還是老老實實回木屋等訊息才是上策。
她回身往山下走了幾十米, 但心底並不放心,也不知道陳棄那邊怎麼樣了, 沒出什麼岔子吧。這麼想著, 雖明知後面早沒有陳棄的身影, 她還是下意識回頭看去。
這麼一回頭,腳下卻沒有停, 她只顧著留神身後的動靜,卻沒注意到前方路上赫然多了一株東西, 正是陳棄曾叮囑過不要碰的地柏,說是什麼陰氣所化,碰了之後會陰陽失和,甚至不知不覺死掉。
而現在, 她正直挺挺地衝向這危險物。
還在扭頭朝後的徐靈賓卻渾然不知,只顧著看身後, 那裡當然什麼也沒有, 只是忽然想起陳棄那麼好的身手, 對付這麼一個人定然不在話下, 又安心地轉回頭來。
腳下忽然一空, 她整個人直直地往下墜!
誒?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她根本來不及反應, 只有手下意識在空中亂抓, 下一刻, 眼前漆黑,身體完全失去了控制,翻滾著向下, 重重撞上了什麼,然後彈開,再向下,再撞上,她就像顆身不由己的球,被抽了一杆又一杆,不停地螺旋向下,才在天旋地轉左磕右碰下終於落地。
“唉喲。”
四肢同時著地,她整個人都趴在地上,因為磕碰產生的疼痛,半天沒能起來。
直到現在,她都沒能從這場鉅變中醒過神來。而鉅變的源頭——她掉下來的地方,上面的地柏已然不知所蹤,只剩一個還在不停縮小的洞,洞邊緣的土因振動而在輕移,自然地朝中間掩住,能夠噬人的洞口一下好似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淺坑。四周靜悄悄的,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嘶,好痛。
淺坑之下,漆黑幽暗的山隙盡頭,徐靈賓在地上閉眼抽了好一會涼氣,才算緩了過來,她睜開眼睛,適應了一下亮度差異,發現自己赫然身處在空間巨大的山腹之中。看來剛剛是踩中了什麼空殼子,直接從山上掉了下來,而且高度似乎還不低。
她掙扎著起身,發現身上除了痛得和散架了一樣外並無異樣,想來剛剛在山洞中七拐八拐撞來撞去,反而減少了她的下墜衝力,否則,從這個高度掉下來,幾乎不可能還這麼“毫髮無傷”。
得趕緊回去!
她回頭找去,只見身後山壁上半人高的位置,有一處裂口細土正紛紛往下掉,不是她掉出來的“出口”還是哪個!
她連忙上前刨開掩住出口的細土,想著能不能再從這個洞口爬上去。要是陳棄在這裡,肯定連忙止住她這異想天開的想法。先不說爬不爬得上去,就說這一帶的土質本就鬆軟,細土又多,簡直和現成的流沙差不多,就她掉下來這麼大的動靜,中間能通人的山隙早就多處塌陷了。
徐靈賓刨著刨著也發現了不對勁,她往外刨點土,上頭就往下陷點土,刨多少,陷多少,以至於刨了半天,這掩住的洞口愣是還原封不動。
看來只能另尋出路了。
徐靈賓往回走了幾步,還沒來及打x量這山腹的情況,忽然腳下碰到了什麼,她撿起一看,居然是……一株地柏?
嗯?怎麼會有一株地柏和她一起掉下來?
慢慢的,她忽然明白過來怎麼回事。這地柏定然是她剛剛亂抓抓在手裡的,而這東西,不偏不倚,剛好在她掉下來的時候出現,不用說,它本來就長在她掉下來的地方。這真的是巧合嗎?一株不讓人碰的植物,底下剛好就是土殼子?
“好啊,”徐靈賓把地柏往地上一扔,“怪不得說什麼陰氣所化,不讓人碰,原來是盜墓賊給盜洞做的標記!”
盜墓賊在山上找摩女墓,肯定打了一些盜洞,回填得又不上心,只將洞口薄薄蓋上一層土。只是擔心有人踩上去,發現了他們的勾當,這才在上面種了一株地柏,又傳出可怕的說法讓人不要碰。她根本就是踩中了盜洞才掉了下來。
她嘆了口氣,也是無可奈何,現如今,也只得在這山腹中找出口了。
徐靈賓四顧,折騰了這麼久,她也是才找到機會仔細打量這地方,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沁涼的氣息,昏暗中頂部隱隱有光,那是山體裂開有細小的縫隙,天光能照進來,故而不至於漆黑一片。但身處此間,頗有種下午午睡後,睜眼只見暮色四合的神昏恍惚之感。
她從雙肩包裡摸出手電筒,光柱一照,迎面赫然跳出一頂天高的怪物,全身慘白,兩個黑大眼和黑口,正俯視著自己,噬人巨口張到極限。
徐靈賓驚得往後一靠,這麼一退,才看清這所謂怪物的真面目,原來眼前矗立著類似鐘乳石的高大土堆,因造型奇特,凹凸不平的表面被光一照,產生的陰影仿若眼口。手電筒四下掃射,原來此處是一處天然溶洞,不知是多少萬年侵蝕而成,矗立著不知多少千姿百態的土堆,彷彿一群不可名狀的巨大怪物,正低頭圍著中間的小人,橫眉立目,赫赫巍巍。
她捏了捏雙肩包的揹帶,確定東西都在,慢慢地朝前走去。
說是朝前其實並不準確,只是挑了一個大概的方向,這裡並沒有路,或者說到處都是路。高大的土堆間是現成的空隙,自然地將山腹分割成巨大的迷宮,隙路蜿蜒曲折四通八達,有的地方寬得像條河,有的地方卻窄得需要側身。目光所及皆是黃土,但又像是闖入了另一個獨立的小天地,一步一景,虛實相生,有自己的川,山,林,瀑……
踩上的每一步都崎嶇不平,黑暗中唯有電筒照亮的那片雪白,不知道前方會跳出什麼,又會發生什麼。全然寂靜,岔路密佈,走在其間,讓人不由自主地開始緊張,彷彿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但驚懼之餘,似乎又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蠱惑著你,深入,再深入,直至將自己送入最深的巢xue。
走著走著,徐靈賓發現了不對勁,她原本以為這裡空間不大,隨便找個方向就能走到底,但怎麼走了這麼久卻沒個頭一樣?
“走了多久了……”徐靈賓抬起右手,鄭重其事地低頭看手腕上的表,但盯了幾秒鐘,她忽然發現一個嚴峻的事實,“嗯,沒帶表。”果然,右手腕上分明空空如也。
有咕咕聲傳來,她按了一下肚子,這都開始餓了,“估計有一會兒了。”
老哥肯定在到處找她,可這到底怎麼出去啊!
和深潛之類的活動相比,溶洞的危險常常被人輕視,以至於有人突發奇想就跑進去納涼或者遊玩,結果搜尋不到失蹤的。即使專業人士帶著專業裝置,也不敢貿貿然去探陌生的洞,這是由於洞中情形十分複雜,支洞眾多,縱橫交錯,甚至可以百餘個洞相連,長度高達幾十公里,再加上裡面沒有任何參照物,光是在地下怎麼不迷路就是終極難題,更別說還要面臨可能的落石、暗河暴漲、細菌感染等風險。
她心底也隱隱察覺到這裡不簡單,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好在包裡有水和乾糧,仔細規劃規劃,怎麼也能撐一段時間。
嘶嘶……
電筒猛地後指,她警覺地觀察後方,剛剛好像聽到身後有動靜,但照過去的土壁上什麼也沒有,是自己錯覺嗎……
如此黑暗的環境中產生點錯覺再正常不過了,她猶疑了一下,打著電筒繼續往前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電筒剛一移開,光圈邊緣就有一條黑影忽然加速,無聲無息攀著土壁朝自己追了上來。
*
徐靈賓渾然不知,繼續穿過一道道溝溝壑壑,忽然眼前一亮。
前方是一處凹陷的大型地坑,地坑連線到一處洞廳,站在她的位置,剛好能看到洞廳處有道雪白的光。
難道是出口?
徐靈賓心中一喜,連忙翻身下到地坑,奔著亮光趕過去,等到了近前,卻整個人僵住了。
一股潮溼腥臭的氣息直衝而來,眼前細長密集的蛇群在層層翻湧!不知何幾,數以百計,千計!只一眼就讓人頭皮發麻!
她這是自己進了蛇窟!至於之前看到的白光,是蛇窟頂部山體有一口孔洞,明媚的天光斜斜地照了進來,不用說,這麼高的出口根本和她無緣!
趕緊溜!
徐靈賓扭頭就跑,但蛇牙之下豈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自己剛一現身,大大小小盤著的蛇都猛地齊刷刷看她,那整整齊齊探頭的場面,頗有一種怎麼忽然天降大餐的意思。
接下來,蛇群全體出動,都慢騰騰地從棲身的土堆上游走下來,成百上千的蛇貼著地面朝前湧動,不時有蛇鱗閃動。
蛇性皆遊走如風,現如今卻不疾不徐,大約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如此兩腳直立的動物還是頭次見到,故而都試探地發出嘶嘶聲一點點迫近,否則,哪還有她逃跑的機會,一早就葬身蛇腹了。
徐靈賓這會已經到了地坑中央。地坑除了和蛇窟相連,並沒有通往別的地方,要想逃命,就只能重新翻上去。
她順利地跑到坑底邊緣,三下五除二地往上爬,手肘剛探出坑口想要翻上去。忽聞什麼湧動般的動靜,抬頭一看,坑上地面也全是一團團扭曲蠕動的蛇群!它們……什麼時候跟在她後面的!現在都圍了上來!
沒有辦法,剛剛費盡工夫爬上來的她只得又退回坑底。
怎麼辦……她心底暗暗叫苦,耳邊蛇鱗刮擦地面的聲音宛如潮起,她簡直是被潮水淹沒了。
徐靈賓剛一落地,還沒去想下一步怎麼辦,就有什麼灰色毛茸茸的動物從腳邊躥過,嚇得她抬腳一跳。
居然是一隻碩大的老鼠!它彷彿受驚一樣朝前又跳又竄。
看來在這被圍攻的倒黴蛋不止她一個,這隻藏在土縫中老鼠被天敵的動靜所驚動,估計是嚇破了膽,竟然自己傻頭傻腦地竄了出來,也不看是不是生路,竟直直朝著蛇群衝了過去。
它可沒有陌生直立動物的待遇了,十幾條機敏點的蛇前身微微後縮,閃電般一前彈,一張蛇口死死地咬住老鼠的各個部位,頃刻間把它撕得粉碎,地上只留一攤帶毛的血。
這血腥殺戮的一幕讓人汗毛直立。如果不快點想辦法,那她的下場估計也差不離了。
可這地坑宛如一個環形的小型廣場,她居於其間,前有阻截,後有追兵,跟進了鬥獸場一樣,區別是不在觀眾席,而是那個被斗的獸。活脫脫地進了絕地……
對了,那隻老鼠竄出來的地方……
手電筒掃視四周,這種天然形成的地坑,土壁上自然不可能嚴絲合縫,不時裂開有細小的縫隙,但僅限小動物竄行,人就別異想天開了……
忽然,她注意到某處土壁上有一手多寬的長狹縫,是整個地坑裡唯一可能過人的地方!
徐靈賓連忙湊到狹縫前,還沒來得及細看,蛇群的動靜已然在她腳後跟!
剛剛的老鼠對它們來說只是開胃菜,現在該享用正餐了。
一條按耐不住的蛇率先發起了攻擊,它弓身前撲,蛇麟一閃,直朝她的面門而來!
徐靈賓早把傘||兵刀摸在手裡,電光火石的瞬間,下意識一揮,刀光一閃,蛇身的兩截應聲落地,她居然斬中了蛇!
徐靈賓沒有半點慶幸,反而一陣的後怕。她並不是什麼身手了得的高手,剛剛能斬中這迅疾如電的蛇,完全靠的是人生死一線時所爆發的本能。再來一次,可沒有這樣的好運了。
不過好在打頭陣的下場足夠慘烈,蛇屍直接成了兩段,掉在地上後明顯震懾住了群蛇。一時間它們都摸不清這直立動物的底細,竟然不敢稍動,在原地逡巡起來。
機不可失!
抓住這珍貴的空隙,徐靈賓用手電筒迅速往狹縫內一掃,隱約能看到縫隙盡頭的樣子,但看不到具體是什麼,只知道這個通道不是死路。可狹縫實在太窄了,即使以她的體形,也很難保不會卡在正中x間,到時候真就只能閉眼等死了。
正常情況下,人是絕對不會往狹縫裡鑽的,但現在也不是正常情況……
徐靈賓心一橫,取下雙肩包,放好東西,一頭鑽進了狹縫之中。
*
人一進去,她就開始後悔了,裡面情況遠比她想象中還要艱難痛苦,如此狹小的空間,連呼吸都困難,更別說動彈了。手臂根本施展不開,幾乎不能挪動,真正的寸步難行,只能腳一直瘋狂地往後蹬,土都被揚起來了,再加上腹部收緊,才能一點點往前擠。
好窒息,好難受。
身後的蛇都顧不上了,不過好像也沒追上來,估計是她又有利爪,又能刨土,在群蛇心中的形象越發高深莫測起來。
她現在的情況很不妙。
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都和上下土壁緊密貼合,還有一個個凸出的石柱要貫穿她。這裡似乎有生命,在一點點地蠕動,似乎下一秒背上的山就要把自己壓成一攤血。粗重的呼吸換不來任何喘息之機,反而激起灰塵撲面,時間彷彿粘稠凝固了,黑暗之中唯有她劇烈的心跳聲。
這是……用來讓人絕望的地方。
要是自己撂在這裡,恐怕連收屍都找不到地兒,不,就算找到地兒,肯定連屍體都取不出來。
一股無力的窒息感湧上心頭,幾乎將她壓垮。
徐靈賓晃了晃腦袋,收起亂七八糟的思緒,不去管身後有沒有蛇,不去管劃出的一道道傷,凝神聚氣,埋頭只做著匍匐向前的動作。
既然向前能夠出去,那就向前就夠了。
她就這樣一點點地在狹縫中朝前擠,這情形,如果有幽閉恐懼症患者在場,估計光看一眼就會胸口發悶,呼吸不暢,想要暈倒過去。
身處其中的她卻有種莫名的熟悉,彷彿嬰兒還在狹窄扭曲的產道之中,被孤零零地包裹起來,用盡力氣往前擠,才可能有一條生路。
前方的白光愈來愈盛……
最終,她居然順利地從狹縫中出來了。
*
還沒來得及大口呼吸,緩解缺氧窒息的感覺,狹縫中的一條條蛇已經探出頭來,貼著土壁蛇行而下,一擁而出,有的直接壓在別的蛇身上。
徐靈賓這才知道,原來剛剛在狹縫中,蛇群就沒放棄追擊她,說不定就和自己前後腳!
也是,它們終究不可能放過到了嘴邊的獵物。
這回群蛇不再猶猶豫豫,立時有三條蛇同時朝她上半身騰空一躍,時間似乎放慢,能清晰地看到半空中的蛇口大張到了極限,幾乎到了脫臼的程度,脖子邊緣的皮膚幾近透明。
徐靈賓提起手中的雙肩包,擋在身前一揮,既是一道盾牌也是一記重錘,雙肩包面積本就大,再加上舞出的扇形攻勢,愣是砸中了三條蛇,把它們甩到了一邊。
首攻落空,群蛇的攻擊又滯緩了一下,她抓住機會,轉身就跑。
但回頭的一瞬間,在這不合時宜的生死關頭,她居然直接愣住了……這是,這裡怎麼會有這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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