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靈賓搖了搖頭, 暗想自己想的有些太多了,把菜遞得更近了些。
但最終,她還是放下了筷子, 雖然不知道哪裡不對勁,但心底隱隱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些菜還是不要去吃比較好。
菜不吃, 喝點水總行吧。
她又端起跟前的紫砂杯, 裡面早已泡好琥珀色的茶水,剛好八分滿, 只待一飲而盡。
瑩亮的茶湯倒映著旁邊的燭火,青藍色的幽光從杯中一閃而過。
徐靈賓凝視其間, 忽覺神搖意動,杯中似有嫋嫋白汽蒸騰而出,隔著厚厚雲霧,只見杯中世界湯海微移, 琥珀海中微卷的茶葉輕舒,似松林搖曳, 於是真的有松濤, 千萬樹梢嫋嫋, 天邊琥珀色浮雲流動如水, 反射著青藍色的光, 影一閃而過, 如龍似蛟, 天地間彷彿有一條光亮的線在推進, 所過之處,山川、樹木、鳥兒都染上了瑰麗的暖色,世界就此重新出現。
她如夢初醒, 忽然發覺自己身處的境地多麼荒謬!
什麼自己的葬禮!她不是還好好活著嗎!還有這些紙人是誰,她根本就不認識!
不對勁,有什麼不對勁,這場宴席必須立刻結束。
她放下茶杯,拍案而起,“都別吃了!”
沒人回應,滿桌子的手仍伸出去,一雙雙筷子圍繞著她,猶如鐘錶的一圈時刻,倒是她直愣愣杵著不合時宜。
她又站起身,走到自己的靈位前,把立著的牌位倒扣在桌上,轉身道,“這裡沒有葬禮。”
眾紙人依舊不理會,一個個舉筷、夾菜、吃菜,昏暗的屋子裡這動作以詭異的頻率重複著,彷彿賓客們吃得是津津有味,簡直到了喜不自勝的地步。
怎麼辦。
徐靈賓四顧,見旁邊牆上居然還掛著一個民國老掛鐘,這種鍾她家裡也有,是由巨大的鐘盤和底下的鐘門構成,鐘擺在鍾門中搖晃,指標就一點點走動,不過眼前的掛鐘好像壞了,鐘擺停止,指標停在了一點。
她走上前,開啟鐘盤前蓋,徑直用手指去撥動銅製指標,將時間從一點撥到了五點。
“宴會時間到。”
她轉身宣佈,話音剛落,所有賓客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手伸著,筷子齊刷刷滯在半空,但沒有起身,皆一動不動,唯有一左一右黑白無常,同時一百八十度扭頭,黑眼直勾勾盯著她,似乎在表達著不滿。
都吃完了怎麼還不走。
她心底也是一股無名火起,一橫胳膊作勢惡狠狠地鎖住旁邊黑無常的脖子,“不是吃人嘴短嗎,難道沒吃?”不是說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她倒要看看到底誰更惡。
下一瞬,如同蒸發一般,黑無常、白無常、三桌賓客盡數消失了,再視左右,哪裡來的黃泥小屋,開闊空地,唯有枯霜橫斜,夜寒如水,迴廊之前,宮殿猶在。
*
剛剛還一派“燈火通明”的熱鬧景象,轉眼間,清茗美味,紅粉枯骨,還有剎那的安心感盡數褪去,顯露出殘酷的本質來——她仍一個人立於在迴廊之中,黑瓦覆頂,紅木漫地,四下昏黑,悄然無聲,抬頭看去,黑簷之上是天一般遠的壁,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被世界拋棄之感。
是了,她原本好好地走在這回廊之中,卻忽然陷入了另一番情景。
剛剛的一切……是幻覺。
徐靈賓瞭然,不敢耽擱,輕掩口鼻向前方的宮殿快步走去,“如此大量的雄黃堆積在這裡,不知道有多少年,散發的毒氣竟能致幻。”說著,看了一眼紅柱盡頭同樣的紅色宮殿,不用說,殿中也是塗滿了雄黃。
還真是應了那句老話,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雄黃的氣息固然讓她躲過了群蛇的追擊,卻也讓她自己陷進了這迷陣,每多待一會,再次入幻的可能就多一分。如果下次沒能從幻境中醒來,恐怕就會不知不覺死在夢裡。
這裡就是天然的死地,不宜久留。
*
一步步前行,正殿越來越近。
這大殿是門內唯一的大型建築,而且直接回廊,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主體也極盡宏偉之能事,即使隔著迴廊,也能感受到一股威壓。隨著靠近,視線中聳峙的宮殿也在移轉,其古奧森嚴的真面目也徐徐展開——黑色的“人”字脊屋頂猶如帝冕,一根根的紅色巨柱擎立其間,面闊起碼超過二十米,進深不知幾何,輝煌宏麗,難以想象黃色夯牆後的空間有多高曠。
踏上夯土臺,經過一個內凹平面,徐靈賓快步進入正殿。
殿內寬廣陰森,深得古典建築的韻味,空間被隔牆或門分割成一個個區域,一間間屋子穿插貫通,整體卻又隔而不離,小與大,開敞與封閉,簡單與複雜,一切既矛盾又和諧。
頂上不時垂有一根根長長的淺色布帛,如輕紗一般,幾乎拖到了她膝蓋的位置,須用手撥開才能前行。牆角堆放著一些粗糙的玉石器,她粗略地掃一眼,大概認出有璜、璧、玦、圭等物。但她也不是來這裡搞研究的,根本沒時間閒逛,徑直往前走,想要從更深的後殿中找到出路。
繞過走道,進入三間相互貫通的房間,這裡共同組成了整個空間的後殿區域,算是這間宮殿的“後三所”。後三所共用通向外面的“後牆”,且每一間都在牆上開有一扇木門。但奇怪的是,最中間的這扇木門,門上赫然掛著一把銅鎖,這門居然從裡面鎖上了?她連忙檢視旁邊兩扇木門,這兩扇門上倒是沒掛鎖,但推了兩下才發現門是關嚴實的,原來鎖是掛在外面。
看來想要x離開,只能從三扇門中正中這扇出去。想來大約最中間的門不常開啟,所以才圖省事從裡面鎖上,那麼鑰匙也很大可能在屋裡。
得把鑰匙找到才行,現在是不想耽擱也得耽擱了,徐靈賓只得回大殿轉悠起來。
殿頂紗帛林立,電筒照過去,這些紗帛顯出明透的質感來,讓人看不清更遠的情形。殿內掛著如此多的長紗帛,遮遮掩掩,虛虛實實下,愣是把一座宮殿搞成了一個小型迷宮。
轉了幾圈,她才在入口方向發現了一間內室。
甫一照面,就能發現這間內室的不同——一片昏黑中隱約矗立著什麼,一眼過去黑壓壓一片,能明顯分辨出是對稱佈局,正中似乎擺放著什麼重要之物,這種感覺有些威嚴又……有些熟悉?
光柱照過去,屋子正中桌上,赫然立著一個石頭牌位,牌位前擺著一應的青銅祭祀禮器——鼎、簋、鬲、鑑、豆,觚、爵等,禮器再前方,橫著一個古樸的長方形黑盒。
怪不得有些熟悉,這不和她幻覺中看到的靈堂很相似嗎。
徐靈賓走上前,用電筒照石頭牌位,只見上面用類似古篆的字型寫著——
冬
至
君
還好還好,不是她的名字。
不過,她有些訝然,“不是絕陰之地嗎,蛇這麼多,居然拜的不是長蛇仙。”
之前老婆婆在上山前提到過長蛇仙,掉下來後又碰到這麼多蛇,可見絕陰之地所言非虛,所以她原以為這裡是祭祀長蛇仙的地方。不過轉念一想,拜長蛇仙還塗這麼多雄黃,那豈不是“大逆不道”。
現下也管不了拜的誰了,還是找鑰匙要緊。
這屋裡最顯眼的就是正中的黑盒,所以她徑直上前開啟盒子。這木盒的樣式類似一格小抽屜,拉住前板紐扣一樣的拉手,就能抽出箱體。
箱子抽出,一塊簡牘靜靜躺在裡面。
拿起一看,只見草繩編在一起的竹片上不知道寫的什麼,所用字型圓潤深刻,古茂遒樸,別具奇彩,她猜測應該是祝禱一類的詞句。
但是鑰匙呢?
把簡牘放回原位,她思索著鑰匙還可能在哪。
視線轉向後方的一干青銅禮器,難道鑰匙在這些瓶瓶罐罐裡?可這麼多瓶瓶罐罐,要一個個找下去得找到什麼時候。
還是說在別的地方?
她又打量四周,這間內室並不大,大約只有一間平房大小,作為藏主接神之所,很明顯是這間宮殿的核心區域,怎麼看鑰匙都最有可能在這。
怎麼辦,時間有限,先從哪裡找起。在這迷陣中可沒有失誤的餘地,機會只有一次。
正犯難的時候,她忽然注意到眼前黑盒上的“紐扣”,這個木製紐扣是方形的,方便人們握住後往外拉盒子。
但這個充當把手的方形紐扣,方形的左上,右下稜角卻有些模糊,似乎是因為什麼原因而被磨平了。
難道……
她靈機一動,按住紐扣後往左旋轉,果然,一試之下這個看似牢固的紐扣居然可以扭動,到了頭之後往外一拉,赫然從原本的箱體之下拉出一個夾層,一把銅製鑰匙就躺在夾板之上。
果然,只有經年累月地往左旋轉,才會讓木製紐扣的左上、右下出現磨損,因為人在做出轉這個動作的時候,手會下意識按住這兩角借力。
順利取出鑰匙,她也不耽擱,把黑盒歸位後拿著鑰匙直奔後殿。
鑰匙插入,中間的掛鎖應聲開啟,她竟然就這樣出了殿堂。
整個過程沒有發生半點意外,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畢竟這正殿是雄黃粉塗得最多的區域,也是最危險的地方,她竟然安然無恙出來了。離開正殿後,只有對面十幾米外還有間小亭子。這亭子看起來不過十幾個平方,卡在山縫的“壺口”位置,只要穿過這個亭臺,她就徹底脫離這片迷陣範圍了。
這麼想著,她不由得放鬆下來,從地上撿了一塊小石子,邊走邊在手裡拋著玩。
*
眼前的亭臺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古怪,很接近用來納涼的普通亭子,有頂無牆,四下開闊,除了幾根撐頂用的紅柱,就只垂掛著些許長長的紗帛,如果穿過去的話,應該只須走上個七八步。
終於要從這個鬼地方出來了。
邁著輕鬆的步子,她逐漸接近亭臺,沒注意到自己一隻腳移開地面時,踩實的黃土中赫然摻雜著雄黃的紅色粉末。
踏上亭臺的夯土基,輕盈的步子卻收住了,堪稱“戛然而止”,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面前是一席長長的紗帛,起落間,似幔帳,似紗簾,紗帛之上,背後的情形隱隱綽綽。現在,隱隱綽綽中赫然多了一男子的影子!
果然,這裡才沒那麼好出去。
“誰!”
徐靈賓直接伸手要把擋著的紗帛掀開。不管是什麼妖魔鬼怪,且讓她來會一會。
“是我。”
紗帛後的它居然直接回道。
她心中一突,這聲音……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他。
明明手已經觸到了紗帛,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直接滯在了半空。
她猶豫了。
不管是黑白無常還是死去的新娘,她都能來個“先發制人”,但現在,她遲疑了,伸出去的手遲遲沒能把紗帛掀開。
對方卻先她一步掀開了紗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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