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靈賓原本這麼堅持著, 但一剎那,某個畫面卻在她眼前閃過——高挑溫馨的客廳、巨大的雕花木門、一身海藍色校服的男孩站在門口。一切彷彿親眼所見,只是視角異常低矮, 似乎目睹這一切的還只是小孩,而這個小孩現在在哭泣。
不對, 這不是她的記憶, 一定是幻覺。
被她的思緒所打斷, 畫面閃滅了一下才繼續——海藍色校服的男孩仍站在門口,視線盡頭應該是小女孩, 從她的角度能感覺出他臉上是不耐煩的神色,“我只是去上學, 能不能別老哭哭啼啼的。”說完,直接轉身離去,消失在門口的白光中。
她捂著額頭,只覺頭痛欲裂, 沒有一點突兀感,畫面又開始變化——還是那個海藍色校服的男孩, 只是這回沒有離開, 反而從門口走來, 越來越靠近小女孩。他在她跟前蹲下, 因為視角的緣故, 他看起來奇異、高大, 幾乎佔據了全部的畫面。男孩伸手揉著她的小臉, “靈賓, 不哭了。”
“我要和哥哥一起上學。”畫面外有哭腔。
男孩面上有些犯難,“在家乖乖吃糖好不好,今天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吃完哥哥就回來了。”話語中滿是柔聲安慰。
……
這是兩段截然相反的內容,同樣面對小女孩的哭泣,一個是直接轉身而去,另一個則是蹲下身子耐心安慰,每一個都看起來如此真實,彷彿她真的親身經歷過一樣,但事實又是這兩者不可能同時成立。
本就無比混亂的她現在更是雪上加霜。
幻覺、回憶、懷疑、真實……
她竭力想從宮殿起回想一切,遇到哥哥、搬石頭、捅了一刀……不對,沒有捅刀,是做夢夢到她捅刀,不對,也不一定是做夢……
可惡。
徐靈賓單手支著額頭,一隻眼睛被蓋住了,另一隻眼睛則有些深深地盯著眼前的男子。
一開始她就想錯了,根本不該去糾纏那些細節,自己把自己陷了進去,她明明只用想清楚一個事情就可以了,那就是x——
她的哥哥真的有可能出現在這嗎。
沉默,長久的沉默。
明明再簡單不過的問題,答案只有簡單的“是”“否”兩個。
她卻久久沒能回答上來。
這場詭異的同行還在繼續。前方的溶洞頂部的山體又有裂開口子,光從中投了下來,那片便有了清冷如水的亮,徐中梧行走在這光中。
徐靈賓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見光在他身上游走,眼中冷酷的堅冰忽然消融了,似有清水的光在閃動——在這無所遁形的光下,她才注意到哥哥後頸髮梢亮晶晶,膩著汗水,後背的黑襯衫也汗溼了一大片,緊緊地黏在身上,顯得極不體面。
徐靈賓心中微微抽動了一下——可能的!哥哥到這找她是可能的!這裡就是現實!
她不再猶豫,幾步輕快地跑在哥哥身邊,和他並肩同行,“你是真的夢到我捅你了?”
“我說是你了?”徐中梧輕笑著反問,見她臉上換上了有些無語的神色,才緩緩道,“沒有,我就是看你手裡拿著刀,一臉嚴肅……猜了一下。”
搞了半天是嚇唬她!害她糾結了這麼久!真是的!
徐靈賓也歪頭作勢嚇唬他,高高的馬尾順勢垂落,“這裡可怕著呢,說不定前面就跳出個妖魔鬼怪,你一個坐辦公室的,能行嗎。”
徐中梧不以為意,“你還不知道你哥,什麼麻煩到了我跟前,只須我一伸手,都得被拍碎。”
他說著,同時朝她伸出了右手。
看著這隻大手一點點靠近,她忽然有些緊張。
手落在自己腦袋上的瞬間,她下意識閉上了眼睛。下一刻,溫暖的觸感從頭頂傳來,徐靈賓睜眼,面前的人用手摸著她腦袋,笑著說,“餓了吧,馬上出去了。”那笑容,如同滿月的清輝。
“嗯。”徐靈賓也微笑著點頭。
*
又前行了一段距離,便聽到哥哥招呼,“到了。”
徐靈賓聞聲望去,開闊的洞廳中彷彿平地而起一條石階,它的每一階都是由一整塊黑色石條構成,底下沒有任何承重柱支撐,完全懸浮在空中,一階階向上,階梯的盡頭是一處洞口,洞口一片熾白的天光。
是出口!終於可以出去了!
徐中梧這會已經踏上了寬闊的石階,一步步向著高處走去。
徐靈賓也緊隨其後。這石階高度只有二十多米,不過七層樓高,幾分鐘就能爬上去。
腳剛踏上石條,卻感受到了地動山搖的動靜。整條石階就彷彿有生命的龐然巨獸想翻身,猛地一震,一階階石條如根根鱗片從上到下扣合了一下,宛如一道波浪自天際席捲而來。
她有些被嚇到,抬頭一看,哥哥居然已經走完了石階,上到了洞口,正站在白光裡等她。
“你倒是等等你妹妹啊。”徐靈賓抱怨。
她不再猶豫,徑直踏上了石階,小跑著拾級而上。腳下似乎又恢復了正常,一路都算順利,轉瞬就到了階梯一半的位置,遠遠看去,黑色的梯融入黑暗中,她就像是停留在了虛空之中。
*
異變卻在這時發生,立足的石條忽然軟得像團棉花,她腳下陡然發飄,只覺身子直直地往下墜。不,不是覺得!整條石階如狂風下的吊橋一樣在擺盪!前後的一段石階軟塌塌地齊齊往下掉,她趕緊張開雙手保持平衡,否則馬上就會被甩下去!吊橋墜到底後又猛地往上晃,幾乎悠成了圓滿圈,她一下又被拋向了高處,只得伏低身子,將自己死死按在石條之上。見鬼,這怎麼搞的像是在坐過山車!可她還沒有扣上安全鎖啊!
猶如巨蛇擺尾,石階在空中又晃盪了幾下才算徹底平穩下來。她站起身子,試著探腳,一觸之下才發現階梯像吊在空中的長繩一樣上下晃動搖搖欲墜。她偏頭一看,差點驚出一身冷汗,自己赫然就貼在直立的懸崖峭壁邊!往下是不見底的黑色深淵,隱約有冷風直衝而上,只一眼就有種接近自由落體的下墜眩暈感。
原來,寬闊的石條不知何時變得狹窄,道路現在僅供一人通行,如同一條懸於萬丈深淵上的繩索,只是輕觸都會搖搖欲墜,更別說往下行走,稍有不慎,那可是直墜地獄。
明明不應該再走下去……
徐靈賓卻咬咬牙,張開雙手作平衡木,踩上不停亂晃的繩索,東倒西歪中,一下一下笨拙地穿行在萬米高空之上。這彷彿是一場驚險刺激的雜技表演,看著這樣一個被趕鴨子上架的雜技演員第一次表演走鋼絲,每個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徐靈賓低頭全神貫注於腳下,畢竟“繩索”踩上去時刻有種吊橋木板要坍塌的感覺,甚至隱約能聽到可怕的“嘎吱”斷裂聲。
*
一步一步,漸漸的,她越走越順暢,越走越平坦。腳下階梯變幻流動,不知何時,在時間縫隙中切回了寬闊的石階形態。徐靈賓又在石條上小跑起來,直到在前面轉了個彎,她才意識到石階不知不覺已然螺旋折回,變成了矩形回字形階梯。
登上樓梯,拐過樓層平臺,再登上樓梯,再拐過樓層平臺……
不停折回跑著,這麼久時間,按說早就到出口了,怎麼還沒有二十米嗎?
徐靈賓低頭看跑過的路,越過石條的邊緣往下看,下層的樓梯漸次迴旋收緊,形成井然有序的回字向下曲線,曲線盡頭黑洞洞一片,似乎有難以形容的魔力在其中孕育。
再抬頭看去,盤旋向上的折回石階同樣看不到盡頭!
這裡有無數的樓梯!不管怎麼跑也到不了出口!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一想到哥哥還在出口等她,自己無論如何都只能跑下去。
一隻腳抬起,邁出,另一隻腳緊跟上,兩腿再次跑動起來,漸漸越發急不可耐。
哥哥不是一個喜歡等人的人,她必須趕在他離開前追上。徐靈賓竭盡全力往前跑著,轉過一個又一個彎,不知道經過多少層樓梯,最後腦子漸漸空白,身體練成了一種本能反應,只要有黑色的石條出現在眼前她就踏上。儘管早已累得氣喘吁吁,她卻不肯停下狂奔的腳步,甚至連稍稍休息一下都不肯。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追上,必須追上……
世界已然遠去,只有這個念頭像毒液一樣在血管中灼燒。她已然失去控制、無法理解,只被一股魔力牽引著一個勁地猛跑。
勢不可擋、無人能阻……
下一秒,她卻被逼得不得不急“剎車”,前方轉角出現了巨大的懸空斷層,這段樓層平臺整個粗暴地消失了,彷彿上一個樓梯段和下一個樓梯段之間的銜接部分,像一塊拼圖一樣被突兀地抽走。
如此大的斷口,根本沒法跨過去。她被攔住了,再也無法前往高處的樓層!
她要過去,她一定要過去。
這麼想著,她忽聽到耳邊響起隆隆的風聲,彷彿有什麼巨物割裂空氣高速逼近。轉頭一看,一架黑色的石階如巨船般自黑暗中駛來,同樣的回字形折回階梯,同樣上下都是無數層,是兩架一模一樣的階梯!
梯子靠岸,嚴絲合縫地抵住腳下這架,如同兩艘一模一樣的船並列在一起。
徐靈賓毫無遲疑,直接跨到旁邊的石階上,在另一艘船上繼續往上。
*
現在,兩架階梯靠在一起的樣子,恰好組合成了剪刀樓梯的結構,顧名思義,就是每一層,一左一右的樓梯段像剪刀一樣互相交錯,這邊上行,那邊下行,遠遠看去,兩條樓梯互為對稱分割空間,給人上下顛倒的錯覺,十分詭異奇妙。
奔跑在這樣的剪刀樓梯中,每每上樓都能看到隔壁空蕩蕩的向下階梯,心中會產生一種詭異的感覺,就像兩艘巨船明明並肩同行,卻這邊喧鬧那邊死寂,一條生路,一條死路,看著旁邊的靜謐寂寞,自己的恣意驚擾似乎是一種暴行。
那是不知是塵封了多久的世界,就像在海上獨自漂泊了數百年的幽靈船,上面仍處處保留著生機的痕跡。旁邊也是,石條上分明有人為磨損的痕跡,但人卻並不存在,不知是上一秒才消失了,還是,這路本就不是為了人類行走所準備的……
在一種將到未到的空靈感中,一雙鞋出現在幽靈臺階的高處。
她臉色變了,這裡難道還有其他人?
微微放大的瞳孔裡——這人緩緩從臺階上走了下來,身形緩緩變得清晰,先是長褲、然後衝鋒衣、斷了一條揹帶的雙肩包、最後是高高的馬尾……
巨大的驚悸劈中了她!這是……她自己!
對面的人也看到了下方的徐靈賓,臉上同樣也是震驚之色,似乎同樣驚詫出現的怎麼是自己。
兩個一模一樣的自己,在傾斜的剪刀樓梯上一上一下相遇。徐靈賓還是奔跑狀態,她們中間的樓梯空間很有限,一剎那的會面後就是永遠的錯過。
就在徐靈賓要和她錯身的瞬間,x她看見對面的人朝自己輕輕搖了搖頭,那神情——似冷漠、似嘲諷、又似在輕聲嘆息。
什麼意思……她不懂,她根本不懂!
徐靈賓垂下腦袋,劉海遮住了半張臉龐,不看那個自己一眼,悶頭就往樓上跑去。
不能停下,怎麼可能停下。
就算壓上一切也去賭那一點點的可能!她要跑下去!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只有跨過這層層的虛妄,才能到達彼岸的真實!
“噗嗤。”
高處突兀地響起一聲嗤笑,彷彿有誰一直安坐於雲端,高高在上的俯瞰著她的狂奔,將她的愚蠢、狼狽盡收眼底,現在終於被逗笑出聲。那不是恣意的嘲笑,而是低低的訕笑,能想象對方是一個極有涵養,彬彬有禮的人,會作出如失禮的舉動,完全怪她自己過於引人發笑了。
徐靈賓停了下來,只覺難堪至極,渾身的血開始一點點泛起冰渣。
*
隨著她停下,兩架樓梯開始融合,就如兩支湍流匯成一條靜水,滾滾濁浪在激揚中越發澄淨,直到素白如練。最後,一條白色石階在黑暗中蜿蜒向上,兩人分別站在石階兩端,遙遙對立。現在的場面很像一幅寫意的山水畫,畫師用雄渾的黑色代表山,用飄逸的白色代表川,畫中黑山環繞,拱衛正中的白水,彎彎曲曲河流盡頭應該是某種無比光輝燦爛的東西,比如日出。
徐中梧就站在這日出的光輝燦爛中。
“誰的笑聲。”她沒有抬頭,在河這端問道。
“沒有笑聲。”白石階的盡頭,徐中梧的聲音傳來。
聽起來誤會解除,但徐靈賓還是沒有動。
眼前的白石階是如此皎潔明亮,寧靜祥和,彷彿兇惡的波濤盡數平息了,只餘白月光靜靜地照在海面上。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如果現在再走上去,肯定一路都無半點波瀾,直消閒庭信步便能抵達終點。但她一步都不肯再走。
“怎麼不走。”徐中梧問。
“我累了。”徐靈賓垂下頭,雙手扶著膝蓋休息。
“你還在怪我?”徐中梧站在白光中說話,面目是那麼的遙遠、模糊。
“怪你?”徐靈賓搖了搖頭,垂下來的劉海把臉龐盡數擋住了,“不……我只是發現,這是一種輪迴,一種必然,就像這梯子,我永遠也登不上。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像傻子一樣向前,為什麼不停在這裡,更或者,一開始就不該登上來!”
“你意有所指。”他這話只是在陳述。
“我只是看透了!”徐靈賓抬頭看向高處中的徐中梧,“我需要你時你從來都不在,現在我學會自己面對一切了,你又跳出來毀掉這局面。就算今天一起出去又怎麼樣,都到了現在的地步,還能企求真正的改變嗎?”
徐中梧沒有說話。
“不,不會的,人從來都不會變。既然如此,停在最初的樣子就好了。”就算一時冰釋前嫌,也終會回到全是裂痕的樣子,後面那些沒用的和好全跳過吧。
“歪理!”徐中梧只說。
徐靈賓左手舉拳,隱隱要作出攥拳的動作,可她明明手裡什麼也沒抓住,“我已經,不需要你。”說完,死死地攥緊了拳頭。
她想起來了,自己在進入亭臺前,從地上撿了一塊石子拋著玩,但這石子在後面從頭到尾都消失了。沒猜錯的話,這石子,其實一直都在她的手中。
*
掌間傳來些許的疼痛感,她從夢境中墜落,直直跌落到現實。
天旋地轉後,徐靈賓赫然發現現實中的自己臉著地,閉眼趴在亭臺的夯土基上!她居然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這裡!
等等,她不是閉著眼睛嗎?怎麼能看到周圍的情形?這是鬼壓床?
這麼說也許很奇怪,她彷彿有兩個自己,一個自己面朝下趴在地上,兀自昏睡著,另一個自己抽離出來飄在半空,靈魂出竅般擁有全知的視野。這個她低下頭就能從後面看到自己趴在地上的樣子,甚至能看到那個自己左手攥著一塊石子,正是在幻覺和現實中同時做出了攥拳的動作,她才靠著疼痛從上一層幻境中醒來。
環顧四周,亭臺的模樣也清楚分明,連紗帛的起落也歷歷可數。從距離上判斷,地上自己的身體距離亭臺邊緣只有一米的樣子,區區一米的距離,只要跨過這距離,離開亭臺,離開雄黃的範圍,就能擺脫幻覺的影響!
身隨意動,神魂合一。
趴在地上的徐靈賓意識歸位,嘗試著起身,但一試之下才發現,自己全身猶如被麻痺了一樣,根本不受一點控制,現在別說一米,就是一毫米都無法動彈。想來自己一進亭臺就中了招,直接陷入了幻覺,又在幻覺裡不知耽擱了多久,就算意識醒了過來,身體在雄黃氣息中呆了這麼久,早已進入了半昏迷狀態。如果再這麼躺下去,恐怕連最後的意志也會被消磨,再也沒辦法醒來。
當務之急,是喚醒身體!
她嘗試著動一動舌尖,但意識根本無法傳達,完全一動不動。一股粘稠冰冷的巨大力量在壓制著,彷彿重重的膠水大山正壓在她背上,自己拼盡全力在和它一點點拉扯,想要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可這股冰冷的力量實在太強大了,不管她怎麼不斷掙扎,都積不起半分力氣與之抗衡。直到拿出了拼命的架勢,徐靈賓才勉力睜開了一下眼睛,但下一秒眼皮似有千斤重,她支撐不住,很快又閉上了。過了一會,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睜開過眼。
可惡,明明腦子裡思緒翻飛,大腦神經活躍得要命,可肌肉神經沒有一根受她控制。
沒有任何辦法,只能一遍遍地嘗試掙脫。
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指尖上,凝神靜氣,力聚一點,慢慢的,指尖似乎一動,一股力量灌入,如有實質般從指尖延伸到胳膊,然後蔓延到全身。她就像一具被注入靈魂的腐朽人偶,身體部件慢慢一個個活了過來,這才手是手,腳是腳。徐靈賓趁機趕緊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離開亭臺到了外面。
和亭臺拉開到安全距離,她才停步回望這地方,有些慶幸道,“太好了。”可算逃出來了。
話音剛落,她一左一右兩側有一黑影一白影同時上前了一步,和她並排而立。她扭頭右看看,身邊是一個高大的白無常紙人,扭頭左看看,這邊是一個高大的黑無常紙人。
徐靈賓視線轉回正前方,苦笑一聲,“糟糕。”還是幻覺。
果然,下一秒,她又回到了亭臺的地上,還是臉著地地趴著。剛剛如此真實的出逃居然只是她的幻想!
她再次嘗試掙扎,忽然“看到”那兩個黑白無常的紙人居然沒有消失,還站在亭臺之外,感受到她的“視線”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態“飄進”,鬼魅般不斷逼近自己!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動一下!趕緊動起來!
明明知道對方來得殺氣騰騰,自己卻只能幹看著,這種感覺就好像看著連環殺手獰笑著靠近,卻只能一動不動等死!
這會,黑白紙人已經到了她腦袋邊,她的“視野”中多了兩雙黑白靴子,這些腿沒動,空氣沉默了一下,就在她忐忑不安的時候,兩隻帶冠的黑白人頭赫然掉在她眼前!
她幾乎驚聲尖叫,但卻根本沒法出聲。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從來沒有這麼無力過,急得快要哭出來。
這還沒完,以詭異姿態彎下腰的黑白無常,擱在地上的腦袋開始朝著她逼近。放大的瞳孔裡,是大黑臉和大白臉在不斷變大,那臉上的大眼珠子完全不眨一下地盯著自己,下一秒就要貼到她臉上!
!!!
等自己清醒過來能意識到四周時,她正對著空氣瘋狂地揮拳,而且是站在亭臺之外。
是出來了嗎,還是……
意識又粘稠起來,她只覺得眼皮子好重,好重,就算現在天崩地裂世界末日,她也要合上眼睛。下一秒,她還在亭臺的地上!
又是幻覺。
接下來,是一遍遍的折磨。現實中,她的身體一直趴在亭臺的夯土基上,但在幻想中,自己一次次掙脫了束縛,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離開了亭臺。如果把這些幽靈般的她拉在一起,估計會姿態各異地充斥了整個空間,她們是那麼的輕盈靈動,顯得那個一動不動趴在地上的自己無比的滯重呆板。
但到了最後,這些輕盈靈動的虛影都會重疊回到趴著的自己身上,坍縮成有厚度的現實。
她感覺越來越疲倦,無論身體還是精神,連番的驚駭和失敗下,意識愈發殘破不堪,連胸膛充塞的恐懼和絕望都漸漸褪去,就像在極寒之地被凍僵的傷員,無論別人怎麼搖晃她,她都醒不過來。
不能放棄……她模模糊糊地想。
四周又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這次又是什麼!
是蛇!
“視野”後方一x條蛇游來,弓身一彈,徑直蹦到了她小腿褲腿之上,還在不斷往上!
她的腿下意識一抖,僅限想象中。自己明明從來沒有摸過蛇,現在卻能隔著褲子清晰地感受到鱗片刮蹭的觸感!細節無比真實!鱗片根根分明!
更多的遊走聲湧來。
徐靈賓心中更駭。不是一條蛇!是無數條!
數以百計千計的蛇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昂首逼近,漸漸的,場面不像是她被群蛇包圍了,而是她自己掉在了蛇堆中,人形周圍——腿邊,手邊,眼睛邊都是堆積蠕動的蛇,幾乎無縫地和身體貼合在一起。
看樣子,它們一條條都想往她身上蹦!
這還了得!徐靈賓的掙扎從未如此劇烈過,恐懼達到了極點,意志也凌厲到極點。
時間似乎變慢了,一切都變得清晰異常——蛇張開的巨口中的毒牙,環繞身體的每一聲嘶聲,連群蛇前探動作下微微收緊的肌肉也是。她再清楚不過,它們就要一擁而上,齊齊把她埋葬!
冰冷的驚懼直在身體中亂躥,簡直急得想要跳起來。下一秒,她忽然感受到手中石頭尖銳的觸感,馬上緊握一下,果然有疼痛傳來,連起身都顧不上,她直接藉著疼痛往外翻滾。
這一滾她用上了全部的力氣,勢頭很猛,出了亭臺都不見減弱。
外面地勢又略微傾斜,所以她一翻之下,出了亭臺還不停翻滾著往下,直到在慣性的作用下撞上了堅硬的土堆。
這一撞之下,渾身一痛,但她猛地跳了起來。
站起身後,徐靈賓驚疑不定地扭頭四顧,不見異常,又看向前方的亭臺,臺上空空如也,根本沒有蛇,但她還是有些後怕地退了半步。
這是真的出來了?
她低下頭,伸出手慢慢張開,掌心中是塊沾了點血絲的石子。
這是符合現實邏輯的。
她終於放下心來,長舒一口氣,自己是真的出來了。
真是一場漫長的噩夢啊。
徐靈賓又看向那個小小的亭臺,就是這麼個不起眼的地方,差點斷送了她。如果不是自己親身經歷,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夢會如此可怕,甚至人會因此而死。
沒有破解之法,或者說所謂的竅門就是拼命掙扎,一遍遍掙扎,不停受苦,筋疲力盡也不放棄,然後某一次你就可能會醒過來。但這反而是最難的,因為放棄從來都是最容易的事情。
這種感受,她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
徐靈賓把石子往地上一扔,對著亭臺大聲笑道,“你看吧!我贏了!”也不知道在對誰說話。
再了不得的得意和炫耀,不落入其他人的眼中,只會顯得她一廂情願自作多情,所以她的笑容馬上一僵,然後徹底斂住了。
危機徹底結束,一個畫面卻又在腦海中閃現——還是那個溫馨高挑的客廳,正中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於是視角的主人跌跌撞撞往前,越來越靠近門口。門外走進來穿海藍色校服的男孩,畫面外便有了歡呼,“太好了,哥哥上完學啦。”
男孩似乎聽懂了她的意思,蹲下身子,臉上有點苦惱,“靈賓,哥哥只是今天上完學,明天還要去。”
“嗚……”小女孩似乎又要哭起來。
“但是哥哥答應你,哥哥上一天學,就陪你兩天,怎麼樣。”他趕緊補充道。
大概小孩真的很好哄,小女孩以為自己佔了天大的便宜,聲音又歡天喜地起來。“真的?”
“當然。”男孩微笑,笑容如同滿月的清輝。
……
這是……
徐靈賓眸光閃動,驚愕地怔在原地。明明她已經離開了雄黃的範疇,脫離了幻覺的影響……怎麼還會浮現這些畫面,除非……只有一個解釋,一個她自己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解釋……
“這……只是回憶。”
這些畫面,只是她小時候的回憶。承接著幻覺裡的前部分,在那個前部分中,由不想哥哥上學引出了兩段截然相反的畫面。她以為哥哥轉身就走才是真的,後面那個柔聲安慰才是假的……
但現在看來,她以為最假的部分才是真實。
……
感喟的話語早已消失在空氣中,久久的沉寂,唯有黃土漫漫,怪石嶙峋的土堆磊磊。昏黑中山體高遠,天一般高的壁下矗立紅色建築,建築前站著遠遠眺望的徐靈賓。
一片寂靜,隔著亭臺,她凝視著眼前的紅色宮殿,似乎在問什麼,又似乎在等什麼。
紅色宮殿默然不語,其一瓦一柱,歷經光陰,矗立此間不知有多少年,而且還會繼續矗立下去。恍惚間,似有千年的風兒穿過。
什麼也沒有發生。
徐靈賓黯然,轉身離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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