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棄一直呆在東屋, 直到傍晚,都沒見他出來。
眼看到了晚飯的時間,徐靈賓也端了一碗粥往東屋去——還是陳棄之前熬的那鍋, 這一鍋分量不小,都夠兩頓了。
她伸手敲門, 沒得到回應, 又試探性地推了下門, 意外的是,門竟然自己開了。看來陳棄後來沒把門反鎖, 或者中途把門栓打開了。
大門緩緩中開,屋裡昏黑一片。今天本就天陰, 現在又快天黑了,加之屋裡採光不好,一瞬間她甚至找不到陳棄的身影。
眼睛適應了一會,她才看到陳棄就朝裡側躺在床上。這間屋子的床上掛了蚊帳, 他的大半個身影都藏在了霧一般朦朧的陰影后。
徐靈賓進屋,沒注意到身後天幕中恰好一隻瓢蟲也跟著飛舞了進來。她把碗放在桌上, 又點亮了油燈, 昏黃的暈迸發出來, 在牆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起來吃點吧。”徐靈賓在桌邊招呼。
下一秒, 桌上擺的一個東西卻闖入了她的視野, 那是陳棄回來後買的《高考模擬試題彙編》——現在這本冊子如同龜裂的地表, 中間是一道道不規則的黑色裂縫, 顯然是被人撕得四分五裂後又原樣拼湊成形。
能把這東西撕成這樣的, 只有一個人!
“這怎麼回事?”徐靈賓幾步走到床邊,一把掀開白紗帳問裡面側躺的人。
“什麼怎麼回事。”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自鐵鑄般的身姿前傳來。
原來,陳棄沒有睡著, 一直都醒著,現在才出聲。
“我說這書!”徐靈賓直接上手把他拽起來,好端端的幹嘛撕了!
陳棄歪歪斜斜地被拽著坐了起來,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眼睛也好似睜不開,低啞著聲音道,“反正都要壞的。”
什麼道理?他到底怎麼了。
徐靈賓有些奇怪地上下打量著他,陳棄絲毫不理會她打量的視線,徑直起床坐在桌子邊,手裡拿著陶瓷小勺攪著粥,動作慢條斯理,但半天沒有入口。
明明他平時吃飯都火急火燎的,毫不誇張地說三口就下肚,而且嚼都不嚼一下,直接往下嚥。
“你怎麼了。”徐靈賓對著他的背影問。桌上的燈芯一晃,搖曳的火焰中,一個飄忽不定的黑影在四周飄蕩,那是溜進來的那隻瓢蟲在圍著油燈飛舞。
陳棄過長的頭髮凌亂地垂下,他沒有回答,只是開始喝起粥來。
徐靈賓以為他是在擔心盜墓賊的事,說道,“他們沒來找我們,我們也只能沉住氣。現在都不知道為什麼找上我,等搞清楚這件事,那時候才是我的機會。”
這麼一說話的工夫,陳棄已經三兩下吃完了飯。他放下瓷勺,忽然起身到一邊,默默蹲下,把牆角堆著的一個籮筐移開。徐靈賓這才注意到籮筐裡面都是土,移開後的土牆上赫然是一個大口子,只差最後一層薄薄的土面就能打通。
徐靈賓驚喜,也在口子前蹲下,“你挖的?我們從走這?”
籮筐旁邊立著的鐮刀刀口上全是土的,他定然是用這東西挖開的洞。這裡的土坯房年久老舊,牆根處又返潮得厲害,想來挖個洞不成問題。
不對啊,他們之所以沒走,不是因為牛嬸還在盜墓賊手上嗎。
“不是我們,是我。”陳棄回答。
徐靈賓保持蹲著的姿勢愣住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棄把籮筐移了回去,又慢慢起身坐回了桌子邊,“盜墓賊已跟丟過你一次,現在肯定死盯著你,我不一樣,我本來就不是他們的目標,他們肯定想不到半夜我會偷偷從反方向離開。”
“我知道了,”徐靈賓恍然大悟,起身看向他的背影,“就這麼辦,那後面的計劃是?”
“不是計劃。”沉默了一下,陳棄才繼續,“我走了就走了。”
徐靈賓再次愣住了,這回是徹底不明白他的意思了。
“還不明白嗎!”陳棄忽然有些怒了,一拳砸在桌面,過於大力讓他的長劉海全垂了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龐,“我就是要自己活命!”
話音一落,空氣陷入了死寂。
兩個人都沒有動,唯有那種瓢蟲怡然飛舞。
它在陳棄眼前掠過,靜靜停在了桌上。這是隻極其漂亮的瓢蟲,通體絢麗,沒有一點斑點,背上的大片甲殼是鮮亮欲滴的硃紅。不知為何,這個黃豆大小的昆蟲收了翅,優雅地在桌面上爬來爬去。
“你有事瞞著我?”沉默了一會,出乎他的預料,徐靈賓沒有轉身離開,反而關切地追問,“還是又收到了什麼?”
“沒有。”
“那是我做錯了什麼?”
“不是,”陳棄看著桌面上的瓢蟲爬來爬去,它在原地繞了幾圈,現在開始慢吞吞朝外圍爬去,“你一天一個主意,一刻不肯停歇,由著性子,不管不顧,哪裡危險哪裡鑽,怎麼會錯。”
陳棄面前是溫暖的光暈,但留給她的只有隱在光下的森冷背影,遙遠又模糊。
徐靈賓勉勉強強道,“是我太讓你擔心了……”
“不,我擔心不著。你好得很,一個人遇山開山,遇水開水,到哪都有貴人相助。”
他微微偏過頭,朦朧的暖光下,是一張冷硬的側臉,“你到底為什麼來這,是過來玩一玩?是覺得自己再難再險都摔不死,隨時能拍拍屁股走人?你這麼厲害,像我這樣無用之人,不在你身邊,才是更好!”
徐靈賓聽出了他話裡的痛苦,低垂下眼簾,艱難地接話,“你一直都為我好,一直在幫我……”
“我真是怕了!”他轉回頭,火光下的眼睛隱隱透出點陰翳來,“為什麼你身邊,不是你找麻煩,就是麻煩找你?沒完沒了,一刻都不停歇。我……已經完全看不到前路在哪裡,也不關心他們想要幹什麼,我只知道,我不想再為你做任何事,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這樣……”身後徐靈賓聞言並沒有想象中的惱羞成怒,反而面上隱隱帶著欣慰,“你終於明白過來,與你無關。”
他指節微微一動,一股類似煙癮犯了的感覺自心頭升騰。陳棄下意識地去摸褲兜,摸了個空才想起自己已經戒菸了,根本沒有帶煙盒,只能咬著牙把這股情緒勉強壓住。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是孤辰寡宿。他們第一次下墓的時候,他對她說過都怪他她才會被綁架,她還記得。
他說不出話來,對話再也進行不下去。
只有眼前的瓢蟲還在兀自爬來爬去,它這會已經到了桌面邊緣,眼看就要離開了。陳棄伸出大手,直接將這隻瓢蟲倒扣在掌心下。
但下一秒,他又自己慢慢移開了手掌,這隻瓢蟲完全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還優哉遊哉地爬來爬去,“還要戲耍我嗎!”他看起來是在安坐,其實指甲已經狠狠陷進肉裡,“你這是在幹嘛?這些天相處下來,我也沒見你對我有多交心。現在做出這副樣子又是幹什麼?還是你這位大小姐身邊,就得有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下人?”
這話難聽至極。
徐靈賓詫異,喃喃道,“你怎麼像變了個人?”
“我本來就是這樣!”陳棄右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左手腕,x燈火下的影子彷彿巨大的惡鬼,“難道你忘了第一次見面我就說過,我本就是壞人!讓人討厭!比你看到的還噁心百倍!你都不知道嗎?現在也清楚了!”
“……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好的一面……”
“你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陳棄冷笑,“你當然不理解了,你生天上了,我生泥裡了,你生下來什麼都有,我什麼都沒有——不會有,不配有。你可過過我一天的日子?哪裡能想象,一個人如果不去裝作麻木,就只有滿腔的怨毒……”
“……”
“每一分每一秒,壓不下,殺不死,一遍遍冒出來……”陳棄的語氣平緩下來,如果剛剛他還被心中噴湧的黑色火焰所灼燒,現在已經能夠淡然處之,“遇到你之後我想正常,但我發現我正常不了,我就這樣。與其和你演下去,強求些有的沒的,一個人輕鬆多了。”陳棄回過頭,冰冷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彷彿在看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你走吧,我們各安天命,我這條爛命以後也跟你無關。”
“這不是你的真心話……”徐靈賓只覺越來越無力,一股由心而生的疲憊感攫住了她。
“是真的,從來沒有如此真過。”陳棄不再看她,“已經足夠了,你施捨我的,我盡數都還給你了。還是你就這麼討厭我,還想要什麼……我的命?”
“你這說的什麼話?”徐靈賓震驚,他的話一句比一句讓她覺得難以理解。
“哦……我知道了……”陳棄低下頭,一字一字噴薄著惡毒的話語,“你少不了我……沒有我這個一身汙泥的爛人,誰又來襯托你的白衣無塵呢?”
“你!”
屋內徹底暗下來了,門外最後的光線幾乎是轉瞬消失的。
“好,很好。”徐靈賓連連冷笑,“你都這麼想我了,我還在這做什麼?”她轉身就走。
陳棄盯著眼前也開始飛起的瓢蟲,不說話。
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木門開合的聲音傳來,她真的走了。
就對他失望,徹底的失望吧。這樣,他接下來無論做什麼,都再與她無關。
抓著手腕的右手也慢慢鬆了,燈光下,赫然可見指尖有觸目驚心的血,而那被抓著的左手腕上,添了幾道血痕。
陳棄還坐在桌邊,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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