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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陵[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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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45 相靈人

甘池鎮, 雜貨鋪。

夜已經深了,村民早已入睡,唯有這個最熱鬧的地方燈還亮著。因為兼營棋牌室的緣故, 直鬧到了半夜人才散去。夥計孫小歪上了門板,關好門, 按說就得開始收拾、盤貨, 但他卻直接提起一早備好的大挎包, 從後門偷偷溜了出去。

離開鎮子,路越走越偏, 是往摩山的方向。腳下只有土路,雜草叢生, 兩邊是荒了的野林子。微弱的月光下,枯瘦的樹杆黑壓壓的,投出詭異交錯的長影,穿行其間, 人也似乎變得飄忽起來。

忽然,背上被人猛踹一腳, 孫小歪整個人摔趴在地, 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 一隻大腳已經毫不留情地踩在他後背, 壓得他起不來身。

“哪個龜孫!”孫小歪罵罵咧咧, 艱難地轉頭去看偷襲自己的人。

這一刻, 來人頭頂高懸的浮雲散去, 清寂的月光投下, 黑暗中的面容漸漸清晰。

那是一張極其俊秀的臉,神情冷漠,正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因為沉浸在月光中, 他渾身素白一片,頗有幾分鬼般的“驚心動魄”。

“大半夜的,忙著去哪啊。”陳棄踩著他的後背蹲下身問道。

背上的壓力陡然增大,孫小歪幾乎喘不過氣來,嘴上仍嚷嚷,“跟你有關係嗎?你誰啊你?”

回答他的是身上“嘎吱”一聲,那是自己肩骨作響的動靜。男人直接抓住了他的胳膊,猛地往後反擰!孫小歪不敢嘴硬,連忙交代,“我說我說,我是到山裡給老人上墳,路遠、不好走,明天又趕著上工,這才半夜出發。”

“那這些?”陳棄斜了一眼掉在邊上的大挎包,大挎包的翻蓋大開,露出裡面的東西——長繩索,蠟燭,手套,手電筒,水壺,還有一個小包專門放急救用品。

“都說了路不好走,肯定得帶點工具,怎麼,不行啊!”孫小歪急赤白臉地分辯。

“行,怎麼不行。”男人語氣淡然,鬆開了抓他胳膊的手。

孫小歪立時鬆了口氣,但還沒來得及享受劫後餘生的喜悅,下一秒,什麼冰涼硬質的細繩就套在了他脖子上,驚得他連連驚叫!

細繩在脖頸上緩緩收緊,每一下輕微的晃動和摩擦都被無限放大了,驚駭之中孫小歪知道他要什麼,連忙制住驚叫,趕緊讓自己出聲,“你幹什麼你!我警告你!別亂來啊!”

陳棄一點點勒緊手上的鞋帶,漫不經心地評價,“演得不錯。”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可沒招誰惹誰,我只是個……”孫小歪急切地回答。

“盜墓賊……”陳棄打斷了他,“誰能想到鎮子上的雜貨鋪,是一夥盜墓賊開的,還開了這麼多年,掩飾的好啊。”

細繩已經陷進皮肉裡,孫小歪能明顯感到自己的喉結處往下一壓。

“你……真的找錯人了……”孫小歪滿臉驚恐,他被勒得氣一緊,說話斷斷續續的。

“是嗎……”陳棄拽著鞋帶的兩手往裡纏了一圈,勒得更狠了,“那又怎樣?反正我專為閻王爺辦陰差,不差你一條人命。”

“瘋子……殺人了……救命啊……”孫小歪扯著嗓子大喊,不住地翻蜷掙扎,像條案板上的魚。

但孫小歪其實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驚慌,他知道來人是誰,知道自己都做過什麼。從頭到尾,只是在聽到陳棄猜測的時候心驚了一瞬,因為搞不懂他怎麼知道,又是怎麼摸過來的。

但對方肯定是在虛張聲勢,孫小歪料定。

陳棄做出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只是一種逼供的手段,只要自己咬緊牙關,那他左右也是個無可奈何。

孫小歪告訴自己只需咬著牙挺住,很快就沒事了……但情況漸漸不對起來……

他原本料想的是對方生怕自己出點事,手會越來越松,嘴上會不停確認。但沒想的是陳棄竟然一言不發,手上只一寸寸地加力。喉嚨處似乎被碾碎,氣管放不進一絲氧氣,肺部腫脹得難受,窒息感讓他頭暈眼花,視線模糊,只覺得要昇天……

孫小歪越來越心驚,這哪像是來逼供,分明是來殺人滅口來了!

在死亡的威脅下,他終於收起了之前的裝模作樣,漲著通紅的臉玩命地開始掙扎,瘋狂地去摳勒脖子的細繩想要掰開,兩隻腳拼命地在地上來回踢蹬,鞋底在地上發出劇烈的摩擦聲。

但這副垂死掙扎的樣子顯然沒讓兇手良心發現,孫小歪聽到有聲音故意在問,“怎麼,有話說?你說啊。”

說你大爺!要說也得先鬆手吧!還勒著脖子怎麼說!

孫小歪真的崩潰了!一開始他是不想說,現在是不能說!他錯了,真的錯了……

這個地方荒無人煙,根本不會有人經過,殺了人隨便一拋,神不知鬼不覺的,只有天上的月亮見證著——荒林間的小路上,被男人踩住勒緊脖子的人掙扎越來越無力,漸漸地有出氣沒進氣,抽搐代替了本該有的呼吸,雙眼開始翻白,明顯意識正在遠去……

下一秒,冰冷甜腥的空氣注入肺中。

孫小歪瞬間活了過來,摔在地上,止不住地咳嗽起來,胃裡感覺很噁心,像被翻攪過一樣。

是在最後一秒前撒手了嗎……

但孫小歪很快發現自己想錯了,證據就是陳棄現在正慢條斯理地低頭解另一隻鞋的鞋帶,看來之前的兇器單純是承受不住力自己斷裂了,根本不是他大發善心網開一面。

巨大的驚駭讓孫小歪哆嗦了幾下,然後是徹底的絕望。剛剛死裡逃生的他只顧得上猛咳,現在別說是逃跑,就連說話的餘力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殺人魔順利解下鞋帶,索命繩在空中繃直兩下試了試,又重新套在自己脖子上。

“等等……你殺了我,就什麼也別想知道。”孫小歪強撐著應對,從破碎的喉嚨中勉強擠出一絲聲音。他在做最後的掙扎,現在裝傻充愣已經沒有任何用處。

“那我再問替你收屍的人。”說完陳棄作勢又要收緊鞋帶。

“對!對!”孫小歪真是怕了,“是我們沒錯!你都對了!我什麼都聽你的!別殺我……”他幾乎是在號哭,眼淚鼻涕差點一起下來。

陳棄並沒有因為他的坦白流露出多餘的表情,顯然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這也是當然的,先前的鞋帶就是被他提前磨出了小豁口,才會有現在這番震懾的效果。

陳棄沉聲命令,“先把盯徐靈賓的人弄走。”

“不……”

“還敢說不?”陳棄挑了挑眉,x沒想到這個被嚇破膽的人還敢反抗,作勢又要收緊鞋帶。

“再勒……”孫小歪卻出言挑釁,似乎頗為張狂。

陳棄依言收緊鞋帶,孫小歪連忙搶著把話說完,“……再勒就死了!我是說不可能,那是我們老大親自盯的。”

陳棄略略鬆手,皺了下眉,又說,“那就弄走牛嬸那邊的人!”

“也不……”孫小歪說。

一個不,兩個不,這是在糊弄他啊。

陳棄又要下狠手。

“……不是不行……”孫小歪後半句話這才接上,陳棄有些無語地又鬆了下繩子,聽著他繼續道,“但我只幫你這件,之後你要放了我。”

“好,我答應你。”陳棄神色誠懇,還用行動表示著誠意——不光鬆開抓著鞋帶的手,還移開了踩他的腳,讓趴著的孫小歪能坐起身。只是鞋帶還套在孫小歪的脖頸上,很明顯只要他有什麼輕舉妄動,陳棄立時又來索命。

聯絡牛嬸那邊的人需要對講機……

陳棄剛要摸出之前追人時撿到的對講機,孫小歪已經從大挎包底下摸出了另一個對講機,原來他自己也有。

撥開對講機,孫小歪換了個聲線,“是我……”他也不廢話,直接問,“你那邊藥都餵了吧。”原來他會口技,之前徐靈賓提到的那個在洞口裝神弄鬼的估計就是他。

“那行,那沒其他事了,你可以撤了。”

“放心,少不了你的,還是信封,就在你家桌上,回去就能看到,趕緊的。”

對講機剛關上,陳棄就冷聲問道,“什麼藥?”

“只是讓人昏睡過去的藥,睡一覺就好。”孫小歪換回自己的聲線,滿臉諂媚,“事情我都做了,您看,我是不是可以……”他偏頭示意自己是不是可以離開。

陳棄輕描淡寫地繼續下令,“帶我去你們的據點。”

“你說過會放我走!”孫小歪梗著脖子喊。

“我不是在放你走?”陳棄很是無辜,一副地痞流氓的無賴樣。

孫小歪幾乎又兩眼一黑,他當然沒有天真到指望對方言出必行,但這副理直氣壯的無賴樣還是讓他有種想吐血的衝動。

“你可要想清楚,我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好不了你也別想好過。要不要我提醒你,盜墓賊都是怎麼對叛徒的,三刀六洞,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陳棄正說著話,忽然起身閃避。

背後一陣惡風襲來,是有人偷襲他!陳棄下意識地閃開,但太慢了……他的起手姿勢極為不利,身子半蹲著,剛一起身,就被一掌重重拍在肩上。

這一掌力道極大,陳棄被推得退了兩步,剛穩住下盤,下一拳已經迎面而來。這人不光力道極大,速度也極快,不放過任何一個進攻的間隙。陳棄下意識地橫起手臂格擋,才算勉強招架住了這一擊。

陳棄這才看清來人是個接近兩米的大高個,如此龐大的體格自然力量也十分驚人,和他硬碰硬根本沒有勝算。故陳棄只是虛擋了一下,就化拳為掌,一挑一撥,順勢一手刀前劈在了對方的脖頸處。

按說要害處被這麼一擊,對方應該吃痛後退,就是這麼暈過去也不意外。但這個大高個竟毫無反應,連眉毛都沒皺一下,難以相信這具身體到底有多“皮糙肉厚”……陳棄有些意外,微微一怔,對方先前那隻被撥開的大手早已趁機反擰住自己的肩膀,反而把他給牢牢制住了。

陳棄掙了幾下,見毫無效果,轉而使出一個凌空回身掃踢。這個回身掃踢難度極高,是以被制住的肩處為著力點回旋,等於說整個身子會完全騰空,同時足尖要往對方頭部攻去,利用旋轉的力量加上攻踢頭部,逼得大個子不得不鬆手,順利擺脫了禁錮。

陳棄回身落定,剛要繼續動手。黑暗中,一杆冰冷的獵槍出現,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舉著槍的第三人露出一張滿是橫肉的臉。

*

地窖中。

陳棄被縛綁在正中的椅子之上。這裡是靠近摩山的一片廢棄村落,但距離摩山還有一定距離。這一帶都很偏僻,從不缺廢棄的房子,想來這間就被充作了盜墓賊的據點。

地窖的空間挺大,只是內裡沒什麼陳設,除了他坐著的椅子,就只有靠牆的一張木桌。

虎子二話不說,照著陳棄的臉上狠狠來了兩拳。這倒黴玩意,竟給他們添亂!要不是他和大個子及時趕到,這還了得!

捱了兩拳,陳棄只偏了偏頭,就轉回臉來嘲諷道,“你沒吃飯嗎。”

“嘿!”虎子擼了擼袖子,一副要開始動真格的模樣。

這時,上方傳來了腳步聲,是有人下到地窖的動靜,虎子大概知道來的人是誰,立馬收斂了兇相,轉而退到了一邊。

地窖口出現一個戴著黑眼鏡的老者,他慢慢走近陳棄,在眾人前方站定,不是石瞎子還是誰。

是他?

陳棄臉上流露出一絲詫異,但轉瞬即逝。都是一個地方的,他當然認識石瞎子,更何況自己一出生是被他算出的孤辰寡宿。

他在心底猜測這夥盜墓賊應該都露過面了。根據之前綁架的情形和路上聽到的資訊,可以知道綁架他和徐靈賓的三個人,分別是用口技裝神弄鬼的孫小歪,在盜洞口威脅他們的老大和虎子。至於石瞎子和那個身手不凡的大個子,應該是類似幕後一類的人,之前並沒有出現過。現在,除了去監視徐靈賓的那個老大,其他人都在這間地窖裡了。

石瞎子半摘下黑眼鏡,看了一眼陳棄,語氣也有點意外,“老夫記得你,你是那個孤辰寡宿。你倒是能折騰,只是運氣也是真不好。我說我怎麼忽然心頭不寧,想讓人去接應一下,結果還真出事了。或者該說,老天是站在我這邊,才沒讓你翻了鍋。”

陳棄只是自嘲地笑笑。

石瞎子又看向邊上站著的孫小歪,問道,“沒出什麼岔子吧。”

“哪能啊,一小孩學著嚇唬人,我能上當嗎,再說前後腳的,你們就來了。”孫小歪嘿嘿一笑,一邊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留有的一圈紅痕,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足夠憨厚老實,這也是他在團隊裡給人的一貫印象。

他可不敢提起自己自主作張撤了人,這要說出去,可不是把人又召回來就能了事的,是真要上三刀六洞的。而且陳棄本人就在這,他要是一個不順心狗急跳牆攀咬自己可怎麼辦?算了,只是一個昏迷的瘸腿老太婆,只要他這個負責聯絡的人不說,等幹完這票跑了路,那還不都神不知鬼不覺的。

石瞎子卻有些狐疑地看了他兩眼,直覺告訴他孫小歪應該有什麼問題,但思忖起來,又不知道問題在哪。畢竟,這話說得合情合理,他為人又一向老實,再加上孫小歪和虎子都是郭爺的人,並不受自己指使,所以只打量了他一下,終究沒說什麼,反正他最關心的徐靈賓還在就行。

他沒說什麼旁邊的虎子卻急眼了,一巴掌重重地打在孫小歪的後腦勺,呵斥道,“你說你!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我讓你上天了嗎?就讓你拿個包來匯合,這都拿不好!這雙手是幹什麼吃的?乾脆廢了得了!”又滿臉橫肉擠成朵花對石瞎子說,“石半仙,您可不是一般人,可不能狗咬呂洞賓,隨便冤枉人啊,當然……我知道您也不會。咱們兄弟間這處的,您還不曉得他,慫得跟個泡似的,哪敢說瞎話。”

什麼狗咬呂洞賓,什麼咱們兄弟!

一番牛頭不對馬嘴,俗不可耐的話聽得石瞎子心煩氣躁,他按下心頭的不耐煩,趕緊招了招手,“二位也辛苦了,煩請移步休息吧。”

這二位當然是在說虎子和孫小歪,他們對視了一眼,知道這話裡話外都是趕人的意思,能怎麼辦呢,走唄。虎子開口應道,“好,當然聽您的。”說完依言都出了地窖。

*

偌大的地窖裡,只剩下石瞎子對陳棄,那個大個子只安靜地站在一邊。

確認人都離開了,石瞎子才轉過身,對陳棄問道,“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搞這出,讓我猜猜,你和女娃子商量好的?一個明修棧道,一個暗渡陳倉……”

“不是!”陳棄急切地打斷他,“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他垂眼看向地面,搜腸刮肚地想著措辭,“我知道你們在找摩女墓,裡面肯定有潑天的富貴。我看著眼熱,找過來想分一杯羹,誰知道你們的人這麼警惕……”

“哦?”石瞎子唇邊勾起一絲笑,“這麼說,你是不管她的死活了?”

“一點情分,哪裡比得了金銀。”陳棄抬起頭,眉眼間隱隱透著嘲諷,“再說,我是誰,你最清楚不過了,我是孤辰寡宿,註定寡親薄緣,世所共棄。與其被人丟下,不如先做那個丟下別人的人,不是嗎。”

石瞎子不置可否地笑笑,換了個問題,“那x你是怎麼找上我們的。”

陳棄老老實實地回答,“對講機,那個被丟下的對講機。我拆開之後,發現裡面的東西和外殼並不配套。”昨天在東屋裡,除了挖洞,他還幹了別的事情。

石瞎子的視線依言落在旁邊的桌子上,上面放著陳棄的單肩包,裡面的東西已經取了出來,零零散散地攤開,其中就有他說的那個撿到的對講機。這個對講機看起來並沒有什麼顯眼的特徵,非要說的話就是稍大了一些,但又是怎麼聯想到雜貨鋪的?

陳棄接著說,“這麼大的外殼早該淘汰了才對,卻大費周章改造一番,也要留下來,為什麼?會不會是你們之中有人身形高大,用慣了這個?我記得雜貨鋪裡就有夥計身形高大,我和……她又剛好去過這裡,這都是巧合嗎?”雜貨鋪裡都有誰,作為本地人,他當然再清楚不過了。

如雕塑般站在一邊的大個子頓時有些侷促不安起來,他原本只是在這充門面,完全沒料到露出的馬腳會和自己有關。

察覺到他的情緒,石瞎子衝他輕輕搖了搖頭以示安撫,才接話道,“原來如此,你料定這間雜貨鋪為了掩人耳目,一定會開到最後,所以才來蹲守啊。我還以為是什麼,說來說去,你就是憑著點猜測就下手,心可夠黑的,平日裡竟從未聽人提起。”

陳棄無聲地輕笑起來,笑裡不知是詭秘還是苦澀,“像我這樣的人,要想得到點什麼,就只能靠偷靠搶,當然要學會騙過所有人,不正合適幹這行嗎?”

“哈哈哈……”石瞎子忽然也笑起來,是放聲大笑,似乎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

“有些俗事老夫只是懶得上心,你倒真以為我不曉得了。”他俯身湊近陳棄耳邊說了句,“說些狠話,做些狠事……”他慢慢地站直身子,又說,“無論再怎麼像一回事,就算能騙過所有人,也騙不過我。你以為你在這裡上下嘴皮一碰,我就相信你真的改換門庭了?”

作為算命的,沒有誰比他更清楚——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事實,也可能是別人想讓你這麼以為的。而像這小子這種幼年悽慘的,越想要抓住什麼,就越有種先要毀掉一切的衝動。或許,他們越知道自己的真面目不能暴露在陽光下,越想要對方看清自己多麼的醜惡吧?表面上想要把別人越推越遠,其實內心深處想要的是——即使自己這般醜陋,你也能接受我?真是可悲啊。

陳棄垂著腦袋,長劉海下的一雙眼睛黑漆漆的。

“還有這裡,”石瞎子衝陳棄指了指自己的太陽xue,“正常人這裡都有一條線,線上是能做的事情,線下是不能做的事情,你的腦子裡卻沒有。你這種人,只會讓人恐懼,讓人窒息,沒有能接受真正的你。別說你今天只是在這陰奉陽違,就算是真想入夥,我也不敢收啊。”

偽裝徹底的失敗了,或者說一開始就沒成功過。

陳棄不甘地掙了兩下繩索,直截了當地問,“你們到底為什麼找上她。”

見到剛剛還好聲好氣的人驟然翻臉,石瞎子卻沒有半點奇怪,他好整以暇地扶了扶鼻樑上的黑眼鏡,慢慢踱起步來,“告訴你也無妨,你可知這世間多的是天靈地寶,只恨凡人一雙眼,就算放在近前也不識。這識寶難,取寶難,但更難的卻是那一分機緣。有道是命裡八尺,難求一丈,若是沒有機緣,蒙塵明珠置於家中,你也只當是個泥丸。若是有機緣,打這路過,都能碰上明珠滌塵,芳華自現。所以能不能趕上這顯寶之時,全看機緣二字,非等閒之輩可以強求……”

“你是沒機緣,白找了摩女墓這麼久,但也不用這麼說自己吧?”陳棄朝著他陰陽怪氣。

石瞎子有些不悅地瞥了他一眼,難得自己今天興致這麼好,聽眾卻如此不配合,奈何有些話憋在他心裡太久,太想找個人說道說道,所以自顧自接著道,“二十年前,老夫曾見過一墓中的帛書,上面提到過類似鼈寶的相靈人,說是眼帶金光,不光能目識百寶,且與這世間的天靈地寶皆有機緣。或者說,他們本身就是一種天靈地寶,自有吉星相助,能遇山開山,遇水劈水……這墓中之寶也是異寶……”

“天都快亮了,你怎麼還說夢話呢。”陳棄抬頭打斷他,長劉海後的眼睛裡滿是譏誚。

鼈寶,那不是憋寶人夢寐以求的靈物嗎。傳說是巨鼈精血所化,落地為幾寸小人,將它種於體內,便可盡識天下之寶,盡得天下之寶。

不過,現在連憋寶人這行當都消失了,更別說這傳說中的東西……

“本來我也不確定,”石瞎子對他的挑釁無動於衷,取下黑眼鏡擦了擦,“但你們進了秦墓,居然能從別人不知道的生路出來,這可不是一般的運氣能解釋的。而且,現已查明摩山一洞中有異,無故置人昏迷,定然是她摸到了摩女墓的入口……如此有機緣、有吉運,和記載中的一樣。”

“你就是為了驗證這些,才把我們丟到古墓,又把我們引到摩山上!”陳棄咬牙切齒。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怪不得這群人抓了他們不殺不放,後來又留下寥寥數語引他們到摩山上,從始至終都不見提要求,原來是他們自己也不確定。

“本來沒你啊,”石瞎子又把黑眼鏡戴上,笑了笑,“誰知道你追車追得這麼緊,所以我就在想,會不會你本身就是她破局的一部分……畢竟運這個東西嘛,本就玄奧無窮,有道是……因緣和合諸法生,因緣和合諸法滅。”他搖頭晃腦起來。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明明已經追不上面包車,車子卻忽然自己回來帶走了他,是石瞎子在手機那頭如此下令。

這一切太荒謬了,但從結果上來看,自己還真的是幫徐靈賓從墓裡逃了出來。

陳棄一時找不到反駁的地方,只得憤憤道,“你這種人,除了滿嘴封建迷信還會什麼!”

石瞎子皺了下眉,有些意外,倒不是因為自己被攻擊,而是有些莫名其妙,“你不封建迷信?”一個滿嘴孤辰寡宿的人還好意思說他?

陳棄聞言面上一僵。

見他這般反應,石瞎子頗為自得地一笑,果然,堵得別人說不出話來這件事無論何時都讓人心情舒暢啊。他來這裡的目的也達成了,就是搞清楚陳棄怎麼找到的他們,既然線索無關緊要,那就只等明天的行動了。石瞎子心滿意足地招呼大個子一起離開地窖。

一直沉默站著的大個子這才動起來,他邁動步子,卻沒有先跟上石瞎子,而是走到了陳棄的跟前。

陳棄只覺得眼前黑壓壓的,大個子人高馬大,站在椅子前,投下巨大的陰影,幾乎將他整個人籠罩住了。

這是要幹嘛?滅口?陳棄疑惑。

大個子一言不發,默默地從兜裡掏出了什麼,將之輕手輕腳地排在陳棄膝蓋上,做完這些才轉身跟上石瞎子。

陳棄低頭一看,嘴角不由扯了扯,膝蓋上並排放著的居然是……兩根鞋帶?這不就是他之前抽出來當上吊繩的嗎,打鬥中他自己都不記得去哪了,這個大個子居然還知道幫忙撿起來還給他,該說細心還是……莫名其妙?

石瞎子這會已經上到了斜靠在地窖口的木梯,他嘴裡居然還沒閒著,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麼疑難問題,喃喃道,“她也不缺錢啊,到底為什麼要貪這個小便宜……”

陳棄的瞳孔驟然放大,剎那間,一個一直被忽略的小細節從紛雜的亂麻中驟然躍出。

徐靈賓是相靈人,所以把她丟進古墓裡驗證。那她又怎麼被認為是相靈人的?是眼睛……帶金光的眼睛。

她只在一個地方使用過這個眼睛,那就是雜貨鋪,為了買到那瓶能中獎的飲料!

而她之所以會買這飲料,全是他說的那句沒有好事,而這話,又是在他算出“九五”時說的……

怎麼會這樣……

巨大的驚悸如冰冷的蛇在心頭爬過,他微微戰慄——正是算出了她會遇到不測,她才真的遇到了不測。

*

孫小歪和虎子依言上到地窖後,倒也沒有真的憨到去休息。休息什麼啊,天亮就得上山了,還得抓緊時間檢查傢伙什呢。

這次孫小歪帶來只是一些小物件,真正盜墓用的大傢伙都留在這個據點裡,現在都堆在屋子正中的八仙桌上——撬棍、洛陽鏟、飛虎爪、長繩索、工兵鏟、獵槍……

孫小歪正低頭一節一節地檢查著長繩索,看看有沒有斷裂,試試牢不牢靠。忽然間,他心念一動,搞懂了之前那個斷開的鞋帶怎麼回事,是一早上面就有豁口!

知道了實情,他卻沒有半點撥雲見日後的豁然開朗,反而一陣的悵然,唉,現在x整這些馬後炮又有什麼用,還不是隻能認栽。

孫小歪悵然地摸出乾癟的煙盒,裡面只剩下最後一根了,他夾在指尖剛想要點燃,旁邊虎子已經毫不客氣地一把抽走,叼在自己嘴裡,還衝他一努嘴。孫小歪也不惱,很有眼色地摸出打火機幫忙點火。

虎子吐了個菸圈才問道,“車到哪了。”他手裡還擦拭著老式獵槍,也真是半點不忌諱,邊抽菸邊擦槍。

“放心吧,那邊說都開出陝西了,查不到我們。”孫小歪回答。之前綁架徐靈賓兩人的麵包車,他們已經找人開走了,正因如此,才引開了絕大部分的追查視線。

“我能放心嗎?”虎子一說話像是在吼,“是不是我揪著你耳朵交代過半天,你倒好,真長本事,一捅就這麼大窟窿,最後還不是我來擦屁股?我跟你說,今天也就是碰上石瞎子,他只想找肇心石,也不好說你什麼,要是老大!哼!”

“我都說清楚了……”孫小歪囁嚅道。

“你?”虎子感覺自己被質疑了權威,“得了吧,你能做成什麼啊你?你自己說說,這十幾年,你搞砸了多少事,出了多少紕漏,我又給你操了多少心?也就是我,上輩子欠你了!不信你今天去街上挨個求吧,去吧,看誰會應你一聲!我也是活該!就不該帶你入行,讓你在山頭上繼續打鳥吧,省的還落埋怨!”他又用上這副彷彿欲對他殺之而後快的語氣。

孫小歪頭都抬不起來,有些窘地左右移動視線,忽然看到了屋子裡躺在門板上昏迷的人,趕緊轉移話題,“他怎麼了。”進屋他就注意到了,一直忘了問,這個人不是負責上山追查蹤跡的嗎,上次見到還好好的,怎麼現在就躺著了?

虎子知道他是不想聽自己唸叨,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忘了,您多忙啊,還沒和您通氣呢。他啊,先跟著山裡的蹤跡進了一洞,我發現的時候就這樣了。石瞎子說,入口肯定在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整天就會揣著個手裝大明白,說的是準信嗎?你說說,老大怎麼就信了他,還親自去盯人。這前前後後折騰了多久,那個什麼肇心石,最好真那麼值錢,千萬別像前幾年,說是個皇后墓,墓裡的金印不知道被哪個殺千刀的先摸了。沒了金印,這墓裡的東西沒法驗明正身,在洋鬼子那都賣不上價。嘿,我現在想著都來氣。陝西這地方,邪性,克我!咱們幹完這票,就離開!”

孫小歪仍低著頭,似乎很認真地檢查著繩索,只回道。

“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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