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摩山腳下, 清晨。
位於此地的三合院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徐靈賓一人,但她的話語間卻像是在與人對話。
“有意見你就說啊……”
徐靈賓一腳踩在屋前的臺基上, 手裡舞著根狗尾巴草,繼續絮絮叨叨。而唯一的聽眾趴在牆根底下, 眼睛滴溜溜的, 兩邊腮幫一鼓一鼓, 看起來完全沒把人類的話聽起去。
“你說唄?說說說。”徐靈賓用狗尾巴草衝著青蛙指指點點。
待著不動的青蛙忽然後腿一蹬,往旁邊草叢蹦躂去, 幾下就消失了,彷彿真的依她所言, 用自己的行動表達著對她的意見。
這前後過於的巧合,簡直讓人尷尬,徐靈賓有些訕訕地收回伸出去的狗尾巴草。
“大小姐。”有人在她身後說話。
徐靈賓沒有回頭,甚至都沒動一下。
他繼續說道, “忽然冒出個人,也不見大小姐吃驚一下。”
徐靈賓這才把腳從臺基上放下來, 轉過身來, 淡淡地說, “我等的就是你, 吃驚什麼。”
一個相貌有些斯文的中年男子站在院壩裡, 雖然沒有見過, 但他的聲音她聽到過, 是之前在盜洞口的那個人。
郭爺一笑, 語氣倒是頗為客氣,“倒也省了口舌是非,那就請上路吧, 大小姐。”
徐靈賓瞬間滿臉堆笑,“不急,我先給你倒杯水去。”說完就想回屋。
“不用了。”郭爺皮笑肉不笑,一伸手攔在她跟前。
“那我拿個包。”她似乎“孜孜不倦”地想回屋。
郭爺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微笑著,伸出的手轉而指向摩山的方向,示意她先請,態度禮貌但不容抗拒。
徐靈賓無奈地一笑,只得空著雙手走在前頭,兩人一起動身前往摩山。
大概她也知道這一去是前途未卜了,走了幾步,忽然感慨道,“唉,風雨欲來風……”詩唸到這裡卡住了。
郭爺皺了下眉,在後邊糾正。“山雨欲來風滿樓!”不是風雨,是山雨!
“哦,是嗎?”徐靈賓眼珠子一轉,從眼梢往後一瞥。
*
摩山洞前,石瞎子一行人已經在這裡等候。
這座山上每一處洞口他們都再熟悉不過,只除了這一處,此前這裡並沒有什麼山洞,應該是前陣子雨水頻發,坡體滑動,新衝出來的,證據就是山洞下坡小瀑布般的凝固泥流。
一夥人並沒有進去,或站或蹲在洞口前等著。畢竟這裡是徐靈賓出意外的地方,也是同夥栽倒之處,他們沒有必要拿自己冒險,故而都在外面等郭爺帶著徐靈賓來探路。
“論混沌初判而生陰陽、五行、八卦與河圖、洛書、先天、後天體用等事。太極者,象數未形而其理已具之……”偌大的黃土地間響起一陣不合時宜的唸書聲。
令人意外的是,泛黃的線裝書後卻是大個子的臉。他雙手正捧著一本《象吉通書》,這是一本陰陽學方面的書籍,相比於他蒲扇般的大手,這書被襯得頗為袖珍,再加上這不合時宜的地方,整個場面看起來有些滑稽。
“行了行了,”石瞎子不耐煩地打斷他,“唸了多少年了,來來回回就這幾句,我都會背了,沒這天賦就別勉強了。”不知是不是受到他的影響,大個子也對陰陽學產生了興趣,奈何他資質實在有限,一本《象吉通書》都快翻爛了還讀不明白。
大個子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沒再念出聲了,只是還捧著那本《象吉通書》在看。
石瞎子有點無奈,視線轉向其他人,看著後頭咋咋呼呼的虎子和孫小歪,站沒站樣,坐沒坐樣,一群蝦兵蟹將歪瓜裂棗間,倒襯得那個人質陳棄很是“玉樹臨風”。
石瞎子抽了抽嘴角,搖了搖頭,忽然感慨怎麼自己混了大半輩子,居然還在和這群庸俗之輩為伍。
陳棄忽然眼睛一亮,石瞎子回過頭,原來是山坡下已經出現了郭爺和徐靈賓的身影。
和想象中劍拔弩張的氛圍不同,這兩人並排同行,似乎在熱火朝天地討論什麼問題,哪裡有半點來當人質的意思,倒像是一起到山上結伴徒步來了。
等離得近了,只聽到那個徐靈賓說什麼“寫出去的東西,就得由別人來寫了,從這個角度來說,沒有一首詩寫完了啊”郭爺在旁邊點頭附和“誰說不是呢”
這場面,看得一群人面面相覷。
這是在說啥啊?不對啊,郭爺不也是今天才和她見面嗎,怎麼就這麼一會工夫,還“相談甚歡”起來了。
兩邊人匯合,郭爺先衝著石瞎子簡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這才站在了一邊,和盜墓一夥人一齊對峙徐靈賓。
石瞎子眼裡卻只有徐靈賓,一看到她就迫不及先冷哼一聲,“早幹什麼去了!”話像是早就備好的。
“嗯?”徐靈賓心不在焉地應道,視線卻穿過人群停留在最後站著陳棄身上。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前,看上去只有臉上有點輕傷。嘴上她還不忘記回話,“我在上山,我幹什麼去了。”
陳棄倉皇地扭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他的嘴其實並沒有被堵上,但現下這情形,再和徐靈賓重逢,他又能說什麼呢。
石瞎子則差點被她這句話搞得吐血,“我是說之前算命!你要是聽我的,早點避禍,何至於今天!”他很少這麼容易生氣,可是自己對她的一番諄諄教誨金玉良言她竟沒來個刻骨銘心,反而這麼隨隨便便地拋之腦後?這怎麼不讓人惱火!
“啊,那次啊,”徐靈賓似乎才想起來摩女大典上算命的事,恍然大悟道,“說起來,你不是差點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石瞎子差點腳下一歪。
這根本不是他想聽的話!是,她是回想起前事,但沒有半點對他的崇敬,反而一張口就是一針見血,對啊,他讓她避禍可不就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要走了,他還綁誰去。
石瞎子臉上微微抽搐,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沒受到她半點影響,“咳咳,從來天意高難問,老夫只算出你有災禍,卻沒算出災禍就是我帶來的。不過最後,你還是落在我手裡,說明老天是站在我這邊的。你呢,撞到南牆了,知道疼了?知x道後悔了?”他不忘記窮追猛打,逞口舌之快。
“我怎麼就知道了。”徐靈賓一攤手,臉上笑容可掬,“你自己也說了,老天都站你這邊,那我走與不走,選與不選,有差別嗎?”
言下之意就是沒有後悔,這倒是讓石瞎子一下子愣住了。先前徐靈賓在摩女大典上嗆他,他只當她是一個喜歡“鸚鵡學舌”的年輕人,這種人最喜歡說些漂亮的話,實際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然而經歷了這麼多,她現在都還在生死邊緣上,居然仍能泰然處之,這就不由得讓人生出一絲敬意了。
可石瞎子今天打定主意就是要壓她一頭,又發起了攻擊,“那你在雜貨鋪呢?如果你沒有用眼睛,夥計就不會從鏡中看到你眼中有異,你就不會被盯上……說到底,都怪你自己非要貪這小便宜,你不很有錢嗎,怎麼還摳成這樣?”語氣中滿是失望,簡直到了痛心疾首怒其不爭的地步,似乎是真的想不通她怎麼會幹這麼掉身份的事情。
陳棄心底微微抽動了一下,果然,還是聊到了這件事。自己所遇到的一切都拜他所賜,她會怎麼想呢,他不敢去看她臉上的表情。
“路上確實都聽說了,”看來她一路上早就搞清楚了來龍去脈,徐靈賓作勢掏了掏耳朵,“這你就不知道了,人不是有錢才摳門,而是因為摳門才有錢嘛。”徐靈賓的語氣還是淡淡的,甚至有些理直氣壯。
石瞎子這會是真想吐血了,他連番踩了徐靈賓的痛處,但她非但沒像他想象中那樣哭天搶地悔不當初,幾句話下來,他自己反倒成了那個咄咄逼人,落了下乘的人。石瞎子怎可能甘心,哆嗦著嘴還想說什麼,“你這女娃子……你……”
“咳咳……”郭爺適時輕咳兩下打斷他,委婉地提醒道,“石老爺子,我看時候也差不多了……”
這麼一提醒,石瞎子才驚覺自己和徐靈賓鬥嘴的行為有多愚蠢,差點把正事都給耽誤了。作為半個頭兒,特別在這關鍵的檔口,這實在太不應該了。
石瞎子有些惱羞成怒,“老夫讓你幹嘛你就幹嘛,怎麼這麼多話。”
“你說讓我幹嘛了嗎?”徐靈賓問。
……
還真是,他上來就一頓劈頭蓋臉,從始至終,還真沒提過要她幹嘛。
石瞎子深吸一口氣,心底反覆告訴自己她肯定是在故意氣他,不氣不氣。他儘量平穩地開口道,“這個洞你總記得吧,之前你是不是豎著進去,橫著出來。現在你再進去,把裡面的邪性去了,再把摩女墓的入口找到,給我們蹚出條道來。”
徐靈賓苦苦一笑,“咱們都實事求是一點。我要知道,我會自己暈在裡頭?更別說什麼入口,我聽都沒聽過……”
“你會知道的。你是相靈人,有機緣,有吉運。活著從墓裡出來,是為吉運,現在進到洞中,定是機緣!”石瞎子說到最後有些激動。
徐靈賓漫不經心地回答,“別把我說的像你們盜墓界的唐僧啊,我只是天生眼睛有點不一樣……要非這麼說,那你就是相靈人,何必來找我?”
石瞎子皺了皺眉,不知道她在胡說八道什麼。他怎麼會是相靈人?簡直不知所謂。
“你看啊,您老這個行當,”徐靈賓踱了幾步道,“肯定多災多難啊,但現在卻安然無恙站在這裡,說明都化險為夷了,可不是有吉星相助?”
“你倒果為因,是為大謬!要按你這麼說,只要是活人都有吉星相助了!”話剛出口,石瞎子就後悔了。他很快反應過來自己中招了,因為要按照這個邏輯,說他們能從古墓裡出來是吉星相助,也是在倒果為因了,畢竟死人可沒機會聽到這句話,聽到這句話的就必定是吉星相助。他連忙找補,“……帛書上記載的不會錯……”這裡的人只有大個子是他自己人,郭爺等人可不是,他必須把話解釋清楚,別讓人以為自己在耍他們玩。
“帛書?”徐靈賓抬手點了點自己太陽xue作思考狀,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石瞎子臉上的表情,“拿出來唄,我也想看看上面寫著什麼。”
石瞎子臉色一白。
徐靈賓已然心中有數,雙手一攤,“不會沒有吧?找了摩女墓這麼久,不會是想起了一句話,事緩則圓,人緩則安吧……”
這一番話聽得石瞎子心驚肉跳,他立時抽出腰間插著的駁殼槍,撥了一下擊錘,槍口朝後對準陳棄。陳棄旁邊還站著虎子和孫小歪,見狀嚇得馬上閃到兩邊。
“你嘴皮子很利索,”石瞎子咬牙切齒,槍口一直指著陳棄,“但我今天就告訴你,光有嘴皮子沒用。”
他這一拔槍,不光虎子和孫小歪,連郭爺和大個子都驚到了,倒不是驚訝於他居然有槍,而是石瞎子一向是個能動口絕不動手的角色,就算是常年跟在他身邊的大個子都沒見過他這陣仗。
“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倒是本該被威脅的徐靈賓顯得處變不驚,“那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就這樣,一害怕就開始胡說八道了。”
石瞎子幾乎被她氣倒,別人聽不懂她這話他還能不明白嗎。他之所以火急火燎地拔槍,就是不想讓她再說下去。什麼事緩則圓,人緩則安,人不就是他自己,她肯定會說帛書是不是他找不到摩女墓,自覺沒法交差杜撰出來的東西。事就是說他搞這麼大陣仗,扯出個相靈人,就是先拿套話把人穩住,成了呢就就是自己的,不成呢,就再找理由再解釋,還會說算命的最會這套了……
最要命的是,這套說辭極其的合情合理。他作為算命的再清楚不過,話不是看你說了什麼,而是看別人願意相信什麼。今天這事成了還好,要是她再搞個拒不配合,進洞磨洋工,出來後事沒成,那在她死前,恐怕自己要先來當個墊背的。
這是威脅。石瞎子開始後悔了,自己就不該和她廢話,她幾句話之間就把水給攪渾了。
所以大家很快看到剛剛還劍拔虜張的石瞎子忽然收了槍,臉上笑盈盈的,很是親切地開口,“老夫這不開個玩笑嗎,怎麼還當真了。可不能心理負擔啊,得輕裝上陣。這樣吧,我答應你,出墓以後其他人都放了,都平安無事,怎麼樣?你要還害怕那我就沒辦法了。”
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其他人會平安無事,你怎麼就不好說了,條件就這樣,你自己看著辦吧。
徐靈賓微微笑,“你要這麼說我感覺好多了,但不會是在騙我吧。”
石瞎子暗地裡鬆了一大口氣,知道這話意思是她同意了,不害怕了,就不會再胡說八道了,連忙說道,“怎麼可能,墓前所言,已入鬼神之耳。”他再也不想和她廢話一句了,直接道,“請香。”
旁邊的大個子立時從大包裡取出一個古色古香的香爐,置於洞前,點了三根香插上。這三根香就是平日裡最常見的線香,只是長度並不齊平,最左邊的一根矮了一截,在盜墓行當裡,這是幹活前點的催供香,是求祖師爺保佑的意思。
準備就緒,石瞎子又和徐靈賓說,“一碼歸一碼,一炷香時間內你要是沒出來……哼……”他最後冷哼一聲,威脅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徐靈賓心知再談下去也是徒勞,依言從盜墓賊一群人中間穿過,往洞中走去,經過郭爺的時候,他趁機給她塞了一個手電筒。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目送她的離開,場面愣是被搞得有種出殯的悲壯感,就在她的身影要被洞中的陰影徹底吞噬之際,有人高聲打破了沉默。
“別管我!”
是陳棄,他終於按耐不住,在最後關頭開口,這番不老實的舉動惹得旁邊的虎子沒好氣地推了他一把。
徐靈賓快要模糊的背影頓住了,她微微側頭,隔著遠遠的距離,依稀可以分辨側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那是無需言說的自信,無需言說的安撫。
陳棄一愣。
別說陳棄,連盜墓一行人都看不懂了。她這一去不是前途未卜嗎,這個莫名其妙的自信是哪裡來的?他們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郭爺詫異道,“難道她心中早有成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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