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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陵[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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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6 請香

“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

摩山腳下, 清晨。

位於此地的三合院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徐靈賓一人,但她的話語間卻像是在與人對話。

“有意見你就說啊……”

徐靈賓一腳踩在屋前的臺基上, 手裡舞著根狗尾巴草,繼續絮絮叨叨。而唯一的聽眾趴在牆根底下, 眼睛滴溜溜的, 兩邊腮幫一鼓一鼓, 看起來完全沒把人類的話聽起去。

“你說唄?說說說。”徐靈賓用狗尾巴草衝著青蛙指指點點。

待著不動的青蛙忽然後腿一蹬,往旁邊草叢蹦躂去, 幾下就消失了,彷彿真的依她所言, 用自己的行動表達著對她的意見。

這前後過於的巧合,簡直讓人尷尬,徐靈賓有些訕訕地收回伸出去的狗尾巴草。

“大小姐。”有人在她身後說話。

徐靈賓沒有回頭,甚至都沒動一下。

他繼續說道, “忽然冒出個人,也不見大小姐吃驚一下。”

徐靈賓這才把腳從臺基上放下來, 轉過身來, 淡淡地說, “我等的就是你, 吃驚什麼。”

一個相貌有些斯文的中年男子站在院壩裡, 雖然沒有見過, 但他的聲音她聽到過, 是之前在盜洞口的那個人。

郭爺一笑, 語氣倒是頗為客氣,“倒也省了口舌是非,那就請上路吧, 大小姐。”

徐靈賓瞬間滿臉堆笑,“不急,我先給你倒杯水去。”說完就想回屋。

“不用了。”郭爺皮笑肉不笑,一伸手攔在她跟前。

“那我拿個包。”她似乎“孜孜不倦”地想回屋。

郭爺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微笑著,伸出的手轉而指向摩山的方向,示意她先請,態度禮貌但不容抗拒。

徐靈賓無奈地一笑,只得空著雙手走在前頭,兩人一起動身前往摩山。

大概她也知道這一去是前途未卜了,走了幾步,忽然感慨道,“唉,風雨欲來風……”詩唸到這裡卡住了。

郭爺皺了下眉,在後邊糾正。“山雨欲來風滿樓!”不是風雨,是山雨!

“哦,是嗎?”徐靈賓眼珠子一轉,從眼梢往後一瞥。

*

摩山洞前,石瞎子一行人已經在這裡等候。

這座山上每一處洞口他們都再熟悉不過,只除了這一處,此前這裡並沒有什麼山洞,應該是前陣子雨水頻發,坡體滑動,新衝出來的,證據就是山洞下坡小瀑布般的凝固泥流。

一夥人並沒有進去,或站或蹲在洞口前等著。畢竟這裡是徐靈賓出意外的地方,也是同夥栽倒之處,他們沒有必要拿自己冒險,故而都在外面等郭爺帶著徐靈賓來探路。

“論混沌初判而生陰陽、五行、八卦與河圖、洛書、先天、後天體用等事。太極者,象數未形而其理已具之……”偌大的黃土地間響起一陣不合時宜的唸書聲。

令人意外的是,泛黃的線裝書後卻是大個子的臉。他雙手正捧著一本《象吉通書》,這是一本陰陽學方面的書籍,相比於他蒲扇般的大手,這書被襯得頗為袖珍,再加上這不合時宜的地方,整個場面看起來有些滑稽。

“行了行了,”石瞎子不耐煩地打斷他,“唸了多少年了,來來回回就這幾句,我都會背了,沒這天賦就別勉強了。”不知是不是受到他的影響,大個子也對陰陽學產生了興趣,奈何他資質實在有限,一本《象吉通書》都快翻爛了還讀不明白。

大個子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沒再念出聲了,只是還捧著那本《象吉通書》在看。

石瞎子有點無奈,視線轉向其他人,看著後頭咋咋呼呼的虎子和孫小歪,站沒站樣,坐沒坐樣,一群蝦兵蟹將歪瓜裂棗間,倒襯得那個人質陳棄很是“玉樹臨風”。

石瞎子抽了抽嘴角,搖了搖頭,忽然感慨怎麼自己混了大半輩子,居然還在和這群庸俗之輩為伍。

陳棄忽然眼睛一亮,石瞎子回過頭,原來是山坡下已經出現了郭爺和徐靈賓的身影。

和想象中劍拔弩張的氛圍不同,這兩人並排同行,似乎在熱火朝天地討論什麼問題,哪裡有半點來當人質的意思,倒像是一起到山上結伴徒步來了。

等離得近了,只聽到那個徐靈賓說什麼“寫出去的東西,就得由別人來寫了,從這個角度來說,沒有一首詩寫完了啊”郭爺在旁邊點頭附和“誰說不是呢”

這場面,看得一群人面面相覷。

這是在說啥啊?不對啊,郭爺不也是今天才和她見面嗎,怎麼就這麼一會工夫,還“相談甚歡”起來了。

兩邊人匯合,郭爺先衝著石瞎子簡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這才站在了一邊,和盜墓一夥人一齊對峙徐靈賓。

石瞎子眼裡卻只有徐靈賓,一看到她就迫不及先冷哼一聲,“早幹什麼去了!”話像是早就備好的。

“嗯?”徐靈賓心不在焉地應道,視線卻穿過人群停留在最後站著陳棄身上。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前,看上去只有臉上有點輕傷。嘴上她還不忘記回話,“我在上山,我幹什麼去了。”

陳棄倉皇地扭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他的嘴其實並沒有被堵上,但現下這情形,再和徐靈賓重逢,他又能說什麼呢。

石瞎子則差點被她這句話搞得吐血,“我是說之前算命!你要是聽我的,早點避禍,何至於今天!”他很少這麼容易生氣,可是自己對她的一番諄諄教誨金玉良言她竟沒來個刻骨銘心,反而這麼隨隨便便地拋之腦後?這怎麼不讓人惱火!

“啊,那次啊,”徐靈賓似乎才想起來摩女大典上算命的事,恍然大悟道,“說起來,你不是差點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石瞎子差點腳下一歪。

這根本不是他想聽的話!是,她是回想起前事,但沒有半點對他的崇敬,反而一張口就是一針見血,對啊,他讓她避禍可不就是在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要走了,他還綁誰去。

石瞎子臉上微微抽搐,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沒受到她半點影響,“咳咳,從來天意高難問,老夫只算出你有災禍,卻沒算出災禍就是我帶來的。不過最後,你還是落在我手裡,說明老天是站在我這邊的。你呢,撞到南牆了,知道疼了?知x道後悔了?”他不忘記窮追猛打,逞口舌之快。

“我怎麼就知道了。”徐靈賓一攤手,臉上笑容可掬,“你自己也說了,老天都站你這邊,那我走與不走,選與不選,有差別嗎?”

言下之意就是沒有後悔,這倒是讓石瞎子一下子愣住了。先前徐靈賓在摩女大典上嗆他,他只當她是一個喜歡“鸚鵡學舌”的年輕人,這種人最喜歡說些漂亮的話,實際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然而經歷了這麼多,她現在都還在生死邊緣上,居然仍能泰然處之,這就不由得讓人生出一絲敬意了。

可石瞎子今天打定主意就是要壓她一頭,又發起了攻擊,“那你在雜貨鋪呢?如果你沒有用眼睛,夥計就不會從鏡中看到你眼中有異,你就不會被盯上……說到底,都怪你自己非要貪這小便宜,你不很有錢嗎,怎麼還摳成這樣?”語氣中滿是失望,簡直到了痛心疾首怒其不爭的地步,似乎是真的想不通她怎麼會幹這麼掉身份的事情。

陳棄心底微微抽動了一下,果然,還是聊到了這件事。自己所遇到的一切都拜他所賜,她會怎麼想呢,他不敢去看她臉上的表情。

“路上確實都聽說了,”看來她一路上早就搞清楚了來龍去脈,徐靈賓作勢掏了掏耳朵,“這你就不知道了,人不是有錢才摳門,而是因為摳門才有錢嘛。”徐靈賓的語氣還是淡淡的,甚至有些理直氣壯。

石瞎子這會是真想吐血了,他連番踩了徐靈賓的痛處,但她非但沒像他想象中那樣哭天搶地悔不當初,幾句話下來,他自己反倒成了那個咄咄逼人,落了下乘的人。石瞎子怎可能甘心,哆嗦著嘴還想說什麼,“你這女娃子……你……”

“咳咳……”郭爺適時輕咳兩下打斷他,委婉地提醒道,“石老爺子,我看時候也差不多了……”

這麼一提醒,石瞎子才驚覺自己和徐靈賓鬥嘴的行為有多愚蠢,差點把正事都給耽誤了。作為半個頭兒,特別在這關鍵的檔口,這實在太不應該了。

石瞎子有些惱羞成怒,“老夫讓你幹嘛你就幹嘛,怎麼這麼多話。”

“你說讓我幹嘛了嗎?”徐靈賓問。

……

還真是,他上來就一頓劈頭蓋臉,從始至終,還真沒提過要她幹嘛。

石瞎子深吸一口氣,心底反覆告訴自己她肯定是在故意氣他,不氣不氣。他儘量平穩地開口道,“這個洞你總記得吧,之前你是不是豎著進去,橫著出來。現在你再進去,把裡面的邪性去了,再把摩女墓的入口找到,給我們蹚出條道來。”

徐靈賓苦苦一笑,“咱們都實事求是一點。我要知道,我會自己暈在裡頭?更別說什麼入口,我聽都沒聽過……”

“你會知道的。你是相靈人,有機緣,有吉運。活著從墓裡出來,是為吉運,現在進到洞中,定是機緣!”石瞎子說到最後有些激動。

徐靈賓漫不經心地回答,“別把我說的像你們盜墓界的唐僧啊,我只是天生眼睛有點不一樣……要非這麼說,那你就是相靈人,何必來找我?”

石瞎子皺了皺眉,不知道她在胡說八道什麼。他怎麼會是相靈人?簡直不知所謂。

“你看啊,您老這個行當,”徐靈賓踱了幾步道,“肯定多災多難啊,但現在卻安然無恙站在這裡,說明都化險為夷了,可不是有吉星相助?”

“你倒果為因,是為大謬!要按你這麼說,只要是活人都有吉星相助了!”話剛出口,石瞎子就後悔了。他很快反應過來自己中招了,因為要按照這個邏輯,說他們能從古墓裡出來是吉星相助,也是在倒果為因了,畢竟死人可沒機會聽到這句話,聽到這句話的就必定是吉星相助。他連忙找補,“……帛書上記載的不會錯……”這裡的人只有大個子是他自己人,郭爺等人可不是,他必須把話解釋清楚,別讓人以為自己在耍他們玩。

“帛書?”徐靈賓抬手點了點自己太陽xue作思考狀,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石瞎子臉上的表情,“拿出來唄,我也想看看上面寫著什麼。”

石瞎子臉色一白。

徐靈賓已然心中有數,雙手一攤,“不會沒有吧?找了摩女墓這麼久,不會是想起了一句話,事緩則圓,人緩則安吧……”

這一番話聽得石瞎子心驚肉跳,他立時抽出腰間插著的駁殼槍,撥了一下擊錘,槍口朝後對準陳棄。陳棄旁邊還站著虎子和孫小歪,見狀嚇得馬上閃到兩邊。

“你嘴皮子很利索,”石瞎子咬牙切齒,槍口一直指著陳棄,“但我今天就告訴你,光有嘴皮子沒用。”

他這一拔槍,不光虎子和孫小歪,連郭爺和大個子都驚到了,倒不是驚訝於他居然有槍,而是石瞎子一向是個能動口絕不動手的角色,就算是常年跟在他身邊的大個子都沒見過他這陣仗。

“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倒是本該被威脅的徐靈賓顯得處變不驚,“那真是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就這樣,一害怕就開始胡說八道了。”

石瞎子幾乎被她氣倒,別人聽不懂她這話他還能不明白嗎。他之所以火急火燎地拔槍,就是不想讓她再說下去。什麼事緩則圓,人緩則安,人不就是他自己,她肯定會說帛書是不是他找不到摩女墓,自覺沒法交差杜撰出來的東西。事就是說他搞這麼大陣仗,扯出個相靈人,就是先拿套話把人穩住,成了呢就就是自己的,不成呢,就再找理由再解釋,還會說算命的最會這套了……

最要命的是,這套說辭極其的合情合理。他作為算命的再清楚不過,話不是看你說了什麼,而是看別人願意相信什麼。今天這事成了還好,要是她再搞個拒不配合,進洞磨洋工,出來後事沒成,那在她死前,恐怕自己要先來當個墊背的。

這是威脅。石瞎子開始後悔了,自己就不該和她廢話,她幾句話之間就把水給攪渾了。

所以大家很快看到剛剛還劍拔虜張的石瞎子忽然收了槍,臉上笑盈盈的,很是親切地開口,“老夫這不開個玩笑嗎,怎麼還當真了。可不能心理負擔啊,得輕裝上陣。這樣吧,我答應你,出墓以後其他人都放了,都平安無事,怎麼樣?你要還害怕那我就沒辦法了。”

這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其他人會平安無事,你怎麼就不好說了,條件就這樣,你自己看著辦吧。

徐靈賓微微笑,“你要這麼說我感覺好多了,但不會是在騙我吧。”

石瞎子暗地裡鬆了一大口氣,知道這話意思是她同意了,不害怕了,就不會再胡說八道了,連忙說道,“怎麼可能,墓前所言,已入鬼神之耳。”他再也不想和她廢話一句了,直接道,“請香。”

旁邊的大個子立時從大包裡取出一個古色古香的香爐,置於洞前,點了三根香插上。這三根香就是平日裡最常見的線香,只是長度並不齊平,最左邊的一根矮了一截,在盜墓行當裡,這是幹活前點的催供香,是求祖師爺保佑的意思。

準備就緒,石瞎子又和徐靈賓說,“一碼歸一碼,一炷香時間內你要是沒出來……哼……”他最後冷哼一聲,威脅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徐靈賓心知再談下去也是徒勞,依言從盜墓賊一群人中間穿過,往洞中走去,經過郭爺的時候,他趁機給她塞了一個手電筒。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目送她的離開,場面愣是被搞得有種出殯的悲壯感,就在她的身影要被洞中的陰影徹底吞噬之際,有人高聲打破了沉默。

“別管我!”

是陳棄,他終於按耐不住,在最後關頭開口,這番不老實的舉動惹得旁邊的虎子沒好氣地推了他一把。

徐靈賓快要模糊的背影頓住了,她微微側頭,隔著遠遠的距離,依稀可以分辨側臉上帶著淡淡的笑。那是無需言說的自信,無需言說的安撫。

陳棄一愣。

別說陳棄,連盜墓一行人都看不懂了。她這一去不是前途未卜嗎,這個莫名其妙的自信是哪裡來的?他們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郭爺詫異道,“難道她心中早有成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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