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土壁門, 他們進入了空間巨大的山腹之中。
山腹裡依然就是千姿百態的鐘乳石式土堆樣貌,但裡面的路看似曲折複雜,七扭八拐, 卻只有一個出口,從起點到終點, 只要大體沿著直線前行即可。往前走了大概一百多米, 經過盡頭的一道過洞, 眼前瞬間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空間巨大幾倍的封閉山腹,沒有任何類似土堆的掩蔽物, 視野極其開闊,給人出了山道就迎上大海的感覺。廣袤的地面也真的像海, 平整的海面上梳著幾十條波紋一般的深溝,每條深溝寬約三米,深約六米,坑壁豎直, 呈細條狀,互相交織, 組成蛛網般龐大複雜的波紋系統。
波紋系統的盡頭卻看不清, 一道道蜿蜒的深溝延伸出去, 最後沒入了大巖洞的拐彎處, 如同消失在遠山的百川。百川爭流, 黑水湯湯, 沿著彎彎曲曲的走勢, 卻並行著一截截砂石般的瑩白, 時而隱入黑暗,時而暴露出來,聚散、濃淡、遠近、起伏, 黑與無定的白形成強烈對比,讓景象呈現出一種山水畫般的禪意。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有點恍惚,下一秒才記得把注意力轉到長溝與長溝之間的隔樑上。這些隔梁和考古發掘時預留的隔梁很類似,都可供探坑之間互相通行。深溝與深溝蜿蜒如蛛網,其上隔梁自然也如蛛絲般分岔交錯,蔓延出去,最後編x織成一張複雜的大型迷宮網。很顯然,他們要到對岸,就必須從迷宮中選一條路走過去。
可是隔梁雖然能供人行走,但也僅夠一人單向通行,能行嗎?
郭爺將電筒照向腳下的深溝,這才看清溝底那種白砂般美麗的東西是什麼——錐形光圈裡,赫然全是層層堆疊的森森白骨!居然是骨頭!誰也想不到,如此禪意的美景下竟然是白骨累累!
掃過那些殘缺的、散落一地的小棍,依稀可以分辨都是出自動物身上,甚至一瞬間意識便自動將那一灘灘稀碎的骨頭再次拼湊成型,某個活生生的動物浮現在腦海中,形貌越來越具體,名稱就在嘴邊,下一秒就能脫口而出,但所有人都在這一步自己剎住了。太殘忍了,這百川,每一條溝底,皆是嶙嶙白骨,百計,千計,不知幾何!能想象出那些活物瀕死時是如何絕望的哀嚎,最後屍體沉重地倒下,一個疊一個,如割倒的野草。但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如此地獄般慘烈,悠悠歲月後,也只剩下這一地皮肉盡失的骨頭,無用、無力,更像是大型活動散場後的一地垃圾。
所有人脊背都竄起一道寒氣,這墓裡本就陰冷,但遠不及此刻心底生出的寒意。
郭爺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道,“這麼多骨頭……哪來的?”再細看那溝裡,肢骨、肋骨、脊椎、帶角頭骨互相疊壓,密密實實。這麼多年過去了,溝裡的骨頭早已石化,尖端甚至隱隱能感覺到鋒芒,這與其說是溝,不如說是一個個現成的尖刺坑。“這要是掉下去,肯定被穿個……”
“咳!咳!咳!咳!咳!咳!”徐靈賓忽然猛地咳嗽起來,一副犯病了幾乎要斷氣的模樣。
郭爺有些莫名地看了她一眼,後面的話也忘了說了。
石瞎子全當沒聽到徐靈賓的咳嗽,瞧了一番後應道,“牛、羊、馬……三牲……這是處理骨骸的祭祀坑。史記曾記載,一畤可用三百牢,還是虛數。祭品又得現殺,估計不光骨頭要找地處理,牲口也得專門畜養才行。”
原來如此,上層用完祭品,骨骸就被拉到這裡處理。
郭爺又看向溝與溝之間的隔梁,隔梁兩邊都是尖刺坑,走在上面有多危險也是顯而易見的。“我們要從上面走?”
“還有別的路嗎。”石瞎子淡然道。
“可這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人只能在中間當活靶子。萬一半路塌了呢?萬一腳下躥出個……”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徐靈賓忽然又猛地咳嗽了起來,一通咳嗽再次蓋過郭爺的話。站在她身後的陳棄面露擔憂,下意識伸手想拍一下她的後背,但手伸到一半又黯然收了回去。
話雖然被打斷,但意思卻很明顯。
“這擔憂確……”石瞎子剛說四個字忽的自己停了下來,猛地轉過頭,果然撞見徐靈賓又以拳掩口,一副要隨時開始咳嗽的樣子,“嗓子眼裡有雞毛嗎?”他皺了皺眉,不懂在她在幹嘛。
徐靈賓只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沒有解釋什麼。
郭爺倒是很樂意彰顯自己的大度,體諒地幫忙找補,“大小姐估計受不了墓裡的陰風病了。”
……
那邊提了兩嘴徐靈賓咳嗽的事情,就又回頭關注起迷宮。石瞎子和郭爺站在百川邊上,一副指點江山的架勢,明顯又要開始討論隔梁有多危險。
徐靈賓連忙抬手指向一邊,提醒道,“那是什麼。”
眾人順著指的方向看過去,盡頭是出來的那面山體,他們就是從山體上的過洞魚貫而出的。一出洞口,他們就被眼前炫目的黑白二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根本沒回頭看一眼身後的山牆,這會才發現,就在過洞不遠處,山牆下赫然立著一個青銅鼎。
*
一定是線索。
盜墓一行人急吼吼地就往鼎邊趕,一個個心急火燎的,就連徐靈賓這個人質落在了最後都沒注意到。
她在後頭慢騰騰地邁步,拖拖拉拉,一點不著急的樣子。陳棄亦步亦趨地跟著,她慢他也慢,自然也落在了最後。在這疏漏的緊要關頭,倒是平時一聲不吭的大個子還記得看人的事情,冷靜地在兩人身後盯著。
靠近後看清了,半嵌進山體的是一口普通的青銅鼎——三足兩耳,高約一米多,重則達千斤,鼎腹飾紋古樸渾厚,但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含義。總體而言,和上層平臺的鼎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尋常器物,不像有什麼銷器埋伏。只有一點不同,這鼎中並非空無一物,而是盛滿了水。
這麼多年了,哪來的水。
郭爺抬頭看去,只見鼎正上方的天花板巖壁上凸出一塊尖銳的石錐,錐底周圍光滑潤澤,錐體通身微微溼潤,尖端正有一顆晶瑩的水珠在緩慢凝結。原來如此,巖壁上可能地下河之類的水系,鼎正是靠著這源源不斷滲出的水不斷補充。
但莫名其妙的,放個盛水的鼎在這幹嘛?跟口大鍋似的。
“是怕我們渴了?”虎子突發奇想,心想摩女可真貼心啊。
這離譜的話一出,眾人皆差點倒了一片。就連站在最外圍的徐靈賓也被噎得夠嗆,表情堪稱五彩紛呈,糾結了一下,提議道,“看看水裡?”
被這麼一提醒,眾人又忙不疊地同時往水裡看,就連徐靈賓身後的陳棄也不例外。他剛要上前,就被徐靈賓一橫手攔在腰前,身子還被往後薅了幾下。陳棄低頭看了她幾眼,很是不解,但還是乖乖地沒再往前。
其他人則早看清了水裡的情況。和想象中不同,這麼多過去了,鼎中水體卻不見混濁,反而清澈無比,無需手電筒,也能將大致情形盡收眼底。只見幽綠色的水裡,視線可以直達底部,正中只有隱隱綽綽一整朵石蓮花浸在其中。
“蓮花?”石瞎子奇怪。這石蓮花有花無莖,從形態上看,是一朵開到了極致的花。將這東西定在鼎底,也不知是何用意。
圍著鼎的一夥人沒有留意,往水裡看是徐靈賓說的,但她自己根本往水裡看。這會聽到“蓮花“二字,徐靈賓才飛速往水裡瞟了一眼,只一眼,她就認出了這個蓮花和小蛇祠的蓮花機關一樣,於是快速地說,“初相見,終不怨。”
“什麼?”石瞎子還沒反應過來。
“密碼,轉吧。”徐靈賓言簡意賅地說。
一群人瞬間全都懵了。這麼快嗎?這種感覺就像你心裡忐忑地進了考場,試卷剛拿到手考題都還沒看清,隔壁座已經把參考答案塞給你了。
石瞎子也在發懵,下意識問,“你怎麼知道?”
“門口,有蛇那個,臺子上……”徐靈賓簡單地描述了一下,雙手還跟著比劃了兩下。
經她這麼一提醒,石瞎子還真想起來。門口那個祭蛇的臺子上,好像確實是有個石蓮花。不過當時他被找到摩女墓的巨大驚喜砸中,完全沒仔細去看。所以這個蓮花和那個是一樣的?
他開啟電筒照向水裡,光柱穿過透明的水體,照亮了底部蓮花的每一片花瓣。只見那三輪石花瓣的每一片都用古篆刻了一個字,其中還真隱隱有見、不等字眼。
“是像啊。”石瞎子喃喃。
確實像一樣,所以密碼也可能一樣,但可能是可能……
“你能保證是這句嗎。”石瞎子又問。
徐靈賓瞪眼,“我又不是神仙,我怎麼保證。”
石瞎子也覺得好像確實有點強人所難了。這麼算下來似乎都沒有問題,就該照著這六個字轉。
“我怎麼覺得哪兒不對啊。”石瞎子有點茫然,心裡忽然有種極其不踏實的感覺。
“哪啊?”徐靈賓問。
“但又不知道哪兒不對。”石瞎子一副左右犯難的樣子。
“也別想太……”徐靈賓剛要說些什麼。
“先別來繞我,”石瞎子抬手示意噤聲,“讓我自己一個人捋一捋。”
徐靈賓扯了扯嘴角,果然不說話了。
石瞎子思索了一下,回想起小蛇祠地面滿地的箭,忽然理出了個頭緒,“那些箭也是機關?是你轉的嗎?不該你一碰石蓮花……”
“不是不是!”徐靈賓極快地否認,“是大仙開的,我只是看了一眼結果。”
原來是那個身手恐怖的怪物。那就都全對上了,他確實能在箭雨中開啟機關,聽起來又沒問題。
但心頭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始終縈繞不散,石瞎子再次打量起面前這鼎,這水……嗯?怎麼有點像……這場面怎麼這麼像壁畫中的第一幅?不過他很快自己否定了自己,低聲喃喃,“像又怎麼樣……畫上又怎樣,不畫又怎樣,有區別嗎?”
就算水裡有機關,畫不畫到壁畫上也沒區別啊。有還是有,沒有還是沒有。
這個可能性也被排除掉,所以問題到底出在哪了。
石瞎子抓耳撓腮間,忽然注意到在自己凝神琢磨的這段時間,徐x靈賓一直在邊上耐心候著。他瞅了她一眼,忽然明白什麼地方不對了,“不是,你什麼時候這麼老實了。”配合得這麼快,事出反常必有妖。
徐靈賓一咧嘴,摸了摸後腦勺,“我一直都是老實孩子啊。”
……
……
……
石瞎子的沉默整整持續了好幾秒鐘,她和老實這個詞有任何關係嗎?真是懶得搭理她,他乾脆理直氣壯道,“反正我就感覺我上當了,我吃虧了。”
“你意思是我該拒不配合?”徐靈賓無語。其實不光是她,連其他人都覺得石瞎子是在無理取鬧。
“也不是……”石瞎子又陷進那種糾結的情緒中。
徐靈賓乾脆不管石瞎子,轉而向郭爺建議,“直接動手吧。”
“哦。”郭爺應了一句,下意識上前一步,旋即發現了不對。不是,人質不是她嗎?怎麼她還發號施令起來,最奇怪的是,自己為什麼下意識聽她的!
郭爺頓感有些一言難盡,斜了徐靈賓一眼。徐靈賓倒是沒有半分接受到他訊號的樣子,反而很體貼地安慰,“別緊張。”
根本不是這回事吧!
“不該你來……”不知道為什麼,本該理直氣壯的一句話,郭爺說起來沒有半分底氣。
“我?”徐靈賓瞪眼,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冤枉,立時扶額作下一秒殯天狀,“我都這樣了,還要我下水啊。你們江湖規矩就這樣,光讓別人幹這腦袋拴褲腰的差事,啥好處不給,還一個勁往死裡用?上吊也要先喘口氣吧,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
他之前說她犯病完全是出於客套!不代表他就相信她拙劣的演技啊!為什麼連她身後的陳棄也一臉控訴的表情?還有這算哪門子下水,他怎麼就忽然罪大惡極了!
郭爺忽然也有些理不清楚了,而且這病假歸假,還真不好直接扯破這層皮。
郭爺還沒說什麼,徐靈賓又繼續說了,“大事還未成呢,先較起這一時的長短?好,那就從頭說道說道。今天我受制於人,確實該聽命行事。但如果該乾的不該乾的都幹了,已然提供了莫大的助力,還要視我作奴僕,隨意使喚,那就是另一番道理。”
誰視她作奴僕了!誰隨意使喚了!他不一直都客客氣氣的嗎!
郭爺氣結,明知道她就是自己撂挑子不想幹,但還是被一番大道理噎得說不出來。眼看再逼下去就是和她在這徹底撕破臉,只得把視線轉到徐靈賓身後的陳棄身上。
她不動,他也行吧……
察覺到他打的主意,徐靈賓立馬頭又不暈了,冷笑道,“不都說摸金校尉總總手段有多了不得,這一路一直未能得見……如此惜身如何能服眾。如今這水、鼎都再普通不過,底部蓮花也根本無處牽引,只需和前面的門一樣,一伸手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不會還要找人代勞吧。”
這話又把他架在這了。
難道他要說什麼摸金校尉都是假的!不過是刨人祖墳太難聽了,自己給自己臉上貼金罷了。還是承認他們打心底裡就不想出一丁點力,就想背個手在後頭裝大明白?
郭爺接不上話,不由看向石瞎子,指望他站出來說點什麼。但石瞎子還在那裡瞎琢磨,完全沒留意自己投過去的視線。但話又說回來了,到底是真沒看到還是裝沒看到還兩說,搞不好這個老傢伙也在心裡憋什麼壞屁呢。
郭爺咬了咬牙,一偏頭,示意孫小歪上。其實會做出這個決定,除了被架在這的緣故外,最關鍵的是,他發現她說的有道理啊。事確實不該是這個事,理也確實不該是這個理。
忽然被點名,孫小歪面上一僵。
“快點!”虎子猛拍他的後背催促。
孫小歪極不情願地站了出來,磨磨蹭蹭地埃到鼎邊。他最後看了一眼老大臉上的表情,確定沒有半分收回成命的意思,只得咬咬牙,擼起了兩邊袖子,認命地把手伸向水裡。
其實他之所以不滿倒不是因為接了一個苦差事,如徐靈賓所言,這水只是普通的地下水,鼎底懸空,石蓮花確實無處牽引,怎麼看除了溼個手,確實想不到還能有什麼危險。他不滿的是每次這種“好事”都理所當然地落在自己頭上,好像一種天道,一種法則,順理成章到無人需要出來解釋哪怕敷衍兩句。
其他人也想不出轉個機關有什麼危險,料定這和前面那個翻轉門一樣簡單,所以都有些漫不經心地邊上等著。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孫小歪的雙手不過剛剛伸進水裡,身子就像觸電般抽了兩下,手一個勁地掙扎,嘴裡驚恐地怪叫,“鬼!鬼!”
眾人驚駭莫名,集體愣在原地。只有徐靈賓有些奇怪地微眯了下眼睛,什麼東西,鬼?這個場合下,還能找到比這更扯的字嗎?
下一瞬,孫小歪溼漉漉的雙手已經抽了回來。所有人都看得分明,他乾瘦的小臂上赫然各多了一個黑青的五指印,就像兩手在水裡被牢牢捉住過一般。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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