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徐靈賓不斷遠去、即將消失的背影, 陳棄在原地不可置信地使勁搖頭,好似這樣就能將鐵一般的現實否定掉。
不要走!為什麼要走!
如此頻頻搖頭了好一會,他才如夢初醒般追了上去。
一前一後兩人奔跑在蛛網般的溶洞中。後面的陳棄追擊速度很快, 整個人簡直化作了一道踏風的虛影,加上週身可怖的氣勢, 讓他看起來像是一條高速迫臨的扭曲怪物。
眼看兩人之間的距離在不斷拉近, 奔跑中的徐靈賓忽然一時不備被絆倒在地。
徐靈賓反應迅速, 但她沒有第一時間起身再跑,而是緩緩地撐起身。著急這一時半刻根本毫無意義, 按照兩人的速度,這麼一耽擱, 肯定被追上了。徐靈賓保持著半蹲的姿勢,眸子微移,靜靜留神著身後的動靜。
在那看不到的視野中,從腳步聲判斷, 後面那個不斷逼近的人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然後忽然停下了。
原本激烈的追獵就這麼戛然而止, 連之間奔騰的時間都似乎凝固。這一刻, 他們保持一前一後的身姿靜默了, 誰也沒法看到彼此的表情, 無聲的氛圍中似乎蘊著某種模糊又清晰的東西, 就要流淌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他沒有選擇趁勝追擊。
她當機起身, 繼續奔跑, 將一切都遠遠地甩在身後。
目光所及的景物在急速倒退,跑著跑著,良久, 似乎再也沒有聽到追擊的腳步聲……
直到一條地下暗河攔在她身前,徐靈賓才停了下來。腳下是並不清澈的黑色河水,倒映著她有些驚惶的面容。她驚疑不定地回過頭,確認自己身後空無一人,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出於本能,她跑掉了。但以後,該怎麼辦?
以為自己衝出重圍,獨自整理思緒的徐靈賓不知道,就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土塔林間,一個藏身在暗處的身影從縫隙裡默默窺視著她放下心來的表情。
周圍的土塔是天然的掩體。昏暗的天光下,特大溶洞群中,鐘乳石式的奇土塔聳立,像一x片層層疊疊的不高林海。
地下河就流淌在溶洞的邊緣,上下游都隱入地下,再加上背靠山壁,流出地面的部分像是一片三面圍起的寬闊湖面。
平靜的水面幽幽蕩蕩,泛起微小的漣漪,下一瞬,忽的騰起一人多高的白色水花!
一個龐然大物從水中閃出!它帶起的水幕沖天而起,化作一片白色水霧,能見度一下降到了最低。濛濛水霧之中,隱約浮出兩個碩大詭譎的黃色燈籠。若隱若現的燈籠輪廓裡,還有東西在左右微動。白霧漸漸消散,一瞬間,那東西的真面目驀地襲來——黃色燈籠裡豎著黑色蠟燭!
它不是蠟燭!是巨蛇邪祟的豎瞳!
隨之破霧的是眼後猙獰的顳部、整個巨大的蛇頭、還有森森裂口!沿著夭矯的蛇身一路往下,鱗片凜然,總高度竟然接近四五層樓!
只消看一眼就能明白!這就是長蛇仙!如此偉岸的身軀,怪不得古人以神仙拜之!
它的目標是水邊站著的徐靈賓,但出水後卻沒有率先發起攻擊,大概是還沒搞懂這個直立生物到底能不能入口。巨蛇昂直身子,微微俯首,試探著對徐靈賓放聲咆哮!
徐靈賓只覺身後有風在爆炸,後腦勺的馬尾被吹得向前狂舞,整個人也被震得幾乎心臟停跳!巨響過後,夾雜的些許水滴盡數打下,但她沒有動。她從頭到尾都沒機會看清這個大型生物的真面目,但生物的本能告訴她這時候逃跑絕沒有任何勝算,按兵不動才是上策。
威壓一閃即逝,身後重歸死寂。彷彿剛剛的咆哮只是一種錯覺,大溶洞裡明明只有她一人徒勞地呆站著。
但這種安心感才是錯覺。她依舊不動,靜靜聽著自己心臟一下一下搏動的聲音。
忽的……
右肩頭的空氣微微流動!一線溼滑的嘴裂憑空越肩閃出,就在她腦袋邊上!不知何時,這巨蛇竟然靠近了!這個龐然大物動起來竟能如此悄無聲息!它看起來只是在試探,甚至沒有張嘴,只是探出蛇嘴的前端,輕微地喘息幾下,強大的氣勢就足以震得她搖搖欲墜!
直到現在,她才用眼角的餘光看清楚盯上自己的……是…長蛇仙!
它居然還在此地!
不能動,如此巨大的力量差距下,一動就是死!
徐靈賓額頭冷汗直冒,不敢動彈。肩頭噬人的巨口微擺著,發出的喘息就擦在耳邊,沒人能知道它在想些什麼,只得提起一顆心,並忍不住去幻想……是不是它下一秒就要擰下你腦袋,但你還一無所知?
下一秒,一條分叉的尖利長舌從嘴裂中咻然探出,帶著長長的涎水在她身前憑空輕舐了幾下。
迎面而來的濃烈腥氣激得徐靈賓閉上了眼睛,反正這時候睜眼閉眼也沒差了。
一片黑暗中,身體像是浸在潮溼的海水裡,寒意陣陣,愈發清晰,清晰到彷彿有具體的形狀——那一定是一柄巨大的利劍,就抵在自己的後心,隨時都會把你斬下!就在她等著危險的刀鋒更進一步時,周遭寒意卻如潮水般褪去,籠罩自己的巨大身軀似乎退後了。
難道放過她了?
徐靈賓不可置信地睜開眼睛……肩頭的巨口確實消失了,背後也有種空落之感。
巨蛇確實如猜想那般重又弓直身子,但她看不到的是,後方高處那雙詭邪的黃眼正一瞬不瞬地鎖定著自己的背影。它確實退後了,但不意味著放棄,而是還在猶豫。幾秒鐘後,它似乎下定了決心,在她頭頂高處無聲地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兩顆尖利的毒牙,弓直的前身開始左右微擺,這是要發起攻擊的訊號!
它還是選擇了動手!
巨大的黃眸靜靜映著底下勢在必得的小人兒,豎瞳兇戾地縮成一線,就要朝著鎖定的獵物彈射去!那一剎那,巨大的黃色瞳面中多出一把直衝而來的傘||兵刀!
這柄利刃破空而來,直直地切開空氣!一刀刺進它眼睛中!血湧了出來!
陳棄終於不再隱藏,用之前順手接過的傘||兵刀發出了凌厲一擊!
巨蛇一隻眼睛被重創,吃痛之下扭身對天發出尖利的狂嘯!它高聳的身軀瘋狂擺動,一下把插著的傘||兵刀甩飛老遠,長尾鞭打下,湖面上都攪出巨大的白水漩渦!
趁著混亂,徐靈賓早就拔腿跑了。她轉身一頭扎進了土塔林中,這裡地形狹長複雜,更利於逃生。
巨蛇狂暴之餘,很快明白過來這莫名一擊或和腳下獵物有關!它眼睛微縮了一下,巍然的蛇身向前傾撲,直追獵物而去!藏身暗處的陳棄見狀也趕緊跟上。
巨蛇長河般的身軀在塔林間廝磨蜿蜒,仗著體長優勢,它的追擊速度極快!在林道間鑽來鑽去的徐靈賓很快聽到後方堪稱摧枯拉朽驚天動地的動靜!
僅憑粗壯的身軀,巨蛇竄行間,矗立的鐘乳石式土塔堆就成片倒塌,激起一大片黃色塵障。它的腦海裡大概沒有繞路之類的概念,面對障礙,盡數撞碎,所過之處,就像席捲過黑色的旋風,山崩地裂,片甲不留。
徐靈賓只感覺自己奔跑在某種世界末日萬物崩塌的背景下,巨蛇分明還沒靠近,光是掀起的滔天餘威就已經把她衝擊得搖搖欲墜!越這樣越不能停!她全然不顧身後那股死咬著自己的轟天威壓,靠著體型優勢不斷往塔林密集之處鑽。
一道穿洞出現在前方!
大溶洞中,崢嶸參差的土堆自然堆砌成各種形貌。這道穿洞,就由兩側峰狀土堆搭成,看著像道堅固的嶙峋大門。
徐靈賓趕緊從穿洞下跑過,下一秒,一顆巨大猙獰的蛇頭就攜著勁風衝進門內!但關鍵時刻,迅猛的追擊卻戛然而止,長長的蛇身再也無法突進,它的頭被這道門箍住了!
這是道天然的環套,但明顯也困不住這巨無霸太久。趁著這空檔,徐靈賓趕緊攀著一邊的峭壁往上爬。手無寸鐵的她在下邊過於被動,不如爬到塔頂,或許可以利用高地優勢。但計劃很快出了岔子,她剛爬到一半,身下就傳來轟隆巨震!
是那道大門一瞬間如巨大煙花般四碎!落石雨中巨蛇的身影重新顯露,它脫困了!
下一瞬,巨蛇猛地一前竄,長身一起,蛇頭輕易就到了她的高度!蛇口之下,掛在土壁上的她正懸在半空,不上不下,幾乎只能坐以待斃!
巨蛇似乎也知曉這點,頗為遊刃有餘地張口剛要撲食,受傷的眼睛卻突然被一顆飛來的石子砸中。巨蛇腦袋偏了偏,暴怒地轉頭尋找罪魁禍首——另一個人出現在視線盡頭,還衝它招了招手。
巨蛇從這熟悉的投擲伎倆中認出了此人。新仇加舊恨,它如何能忍得了,怒哮一聲,竟然丟下就在嘴邊的徐靈賓,轉頭去追陳棄去了。
徐靈賓不再遲疑,三兩下爬到了峭壁的頂端。頂端之上則是另一個世界……萬千嶙然參差的土塔湧入她的視野,這裡的土堆高度差距不大,站在塔頂眺望出去,腳下峰巒壁立,像是一片叢密的原始森林。樹木的頂端皆一覽無餘,層層疊疊的樹梢平面彷彿一片紋皺奇崛的皸裂平原。雖然樹梢之間並不都互相連通,但輔以跳躍,勉強可以四處通行。
遠處平原以下,塵幕沖天而起!大片濃厚黃土在林間膨脹翻滾,隱約可見其中一根根土堆轟然倒塌,彷彿是一隻有生命的、四處移動咆哮的塵霧狀怪物在大顯神威。霧幕遮蔽下,她看不到巨蛇的全貌,但是光從成片倒塌的動靜就能清晰地勾勒出陳棄逃跑的路線。
她左右四顧,很快在高平原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高土堆。
這處由樹梢構成的高處平臺,當然不可能一馬平川,平臺之上也疊著零零星星的土堆。而這個土堆之上的危聳土堆,高度、大小都合適,最重要的是,就緊挨著下面的林道!她立馬過去,對著土堆下方薄弱之處猛踹起來。
另一邊,陳棄的奔逃比想象中還激烈。巨蛇對他的恨意明顯要高上很多,對他的追殺也講究一個不管不顧,根本不管自己有沒有接近,距離準頭如何,追兩下就彈出去咬一口,就算盡數咬在了土堆上也毫不在乎,完全是一副殺紅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架勢。
赤手空拳的陳棄只能一味邊跑邊躲,不光要躲開巨蛇的攻擊,更要避開衝擊下四濺的落石。
蛇口再一次張開,角度誇張,利齒暴出,一個彈射直向陳棄後心!陳棄一個滾身避開,巨蛇凌厲的撲擊落空,巨大的身軀因為慣性一頭撞到了前方厚實的土壁上。
躲開的陳棄剛要起身,忽覺頭痛欲裂!
原來巨蛇一撞之下似乎有點懵,再加上陳棄剛好落在它瞎掉的一側,所以竟然沒注意到他在哪,還是順勢往前找去。那長河般的身x軀蜿蜒著前遊,剛好擦著半蹲的陳棄而過,近在咫尺的青黑鱗片漸次張合,和地面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巨大刮蹭聲,就像拿針直接刺激著耳膜!他不得不塞住了耳朵!
僅僅是從身邊經過,就已經讓人這麼痛苦,這就是絕對的力量差距!
巨蛇往前遊了一段,也反應過來,一回身,再次鎖定了陳棄的身影!
“陳棄!”
陳棄聞聲看去,只見遠處高平原上,是徐靈賓站在一土堆邊上張望。他當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再跑,但這次不再是東奔西竄,而是帶著巨蛇前往徐靈賓方向。
伴隨著林道間一路的地動山搖飛石四濺,陳棄很快跑到了徐靈賓佈置的陷阱下方。如果說這個位置有一條隱形的危險拌線,那麼就在追來的巨大蛇頭快要撞線的一剎那,徐靈賓一股腦將早就弄鬆動的高土堆推了下去!
時機掌握得剛剛好,高土堆落下後重重砸在了它另一隻完好的眼睛上!這下,它兩隻眼睛都看不見了!
巨蛇的憤怒簡直到達了頂點,它嘶吼一聲,再次更改了策略,長身一立,腦袋一下子躍到了高平原之上,這次是要和上面的人不死不休!
雖然它的眼睛看不見了,但身為蛇類,舌頭才是它捕獲資訊的主要方式!巨蛇吐出長長的蛇信子,精準無誤地朝奔跑中的徐靈賓追去!
但這一次它的速度明顯慢了很多,不光是因為眼睛受傷的緣故,還是因為擋在身前的障礙物實在太多了!它直起身子後,雖然能輕易俯看高平原,但下半身畢竟還陷在塔林之間。面前每一根土塔都是一個現成的障礙物,即使是它也不可能全部撞開!只能不停迂迴!反觀那個小人,卻能輕易在障礙物上跳躍!
巨蛇一急,竟然直接傾倒,往高平原上橫臥!這無疑是冒進的舉動,畢竟平原不是真的平地,土塔未必能承受住它的重量,果然,承重的瞬間,底下的每一根土柱都肉眼可見地往下一陷,這就像一個巨物直接壓在搖搖欲墜的柱床上,柱床隨時可能會倒塌!但意外的是,陷落的土柱並沒有如想象那般徹底崩潰,巨蛇全身的重量這麼一分攤,每一根土柱居然也能堪堪支撐住。
所以新的追逐就這麼發生在了上層的平原。後面的巨蛇雖然耽擱不少時間,但改豎為橫的瞬間,長長的身軀一下子拉近了自己和徐靈賓之間的距離。
徐靈賓當然也知道巨蛇在逼近,但她的速度根本快不起來。還是那句話,這裡畢竟不是平地,光跑不夠,還得分心找路和跳躍。好在匍匐的巨蛇雖然竄一下就能出去老遠,但每一下都得確保支撐自己身體的柱床沒有崩塌,同樣快不起來。所以場面一下子有些滑稽,一人一蛇都就像是陷入泥潭中的獵物和獵手,進行著緩慢又激烈的追擊。
再一次跳到了一石柱上,徐靈賓收回撐地的手剛要再跑,忽覺手中的觸感不對,低頭一看,手下按著的地方竟然不是普通岩石,而是大片的白色結晶!
如果有專業人士在此,一眼就能認出這是溶洞中的石膏層。這些石膏像是大朵的白色靈芝層層疊疊長滿石柱表層,又像是一層曲線翩翩的厚實白雪鋪在其上,摸上去觸感也柔軟。
徐靈賓雖然沒認出這東西來,但瞬間有了計策,也不跑了,轉而脫下自己的綠色衝鋒衣外套,拿在手裡,轉身對著後面的巨蛇不斷揮舞。
衣料摩擦的動靜在巨蛇“看來”不小,接二連三的挑釁讓它幾乎失去了理智。它忍無可忍,暴怒之下,竟然在脆弱的柱床上縱身一躍。
這是勢在必得的一擊,巨大身軀騰空的瞬間,底下承受不住衝擊的土柱層層疊疊地崩潰。它自己毀掉了自己的落腳處,已然不管不顧,十幾米長的蛇身在半空一挺,半躥半飛,一口咬向徐靈賓的位置。
血盆大口炮彈般迎面射來,徐靈賓在最後一瞬迅疾一閃,堪堪躲過了這兇險無比的一擊,大口重重咬在了石膏層上。這些石膏層質地偏軟,蛇牙猛地撞去,竟然深深地陷在了裡面。再加上落腳處的崩塌,長長的蛇身一半砸在地上,一半掛在了石壁上。這個彆扭的姿勢讓它不好借力,一時間,竟然無法掙脫。
就在巨蛇腦袋邊的徐靈賓當機立斷,趁著它有些發懵,幾腳猛踹在那深陷石膏的蛇牙上。
被釘住的巨蛇更怒了,牙邊齜出暴怒的紋路。它悶吼一聲,明顯用出了全力,猛地往上一掙!瞬間,那蛇牙還陷在膠水般的石膏中,而它已經脫身了!它硬把自己拔了出來!代價是一根尖利的勾牙就這麼生生斷在了石膏之中!
巨蛇承受了斷齒之痛,但“盯著”徐靈賓再次逃跑的背影,卻好似恢復了理智,已經從高平原跌落的它竟然沒有立刻再追上去。相反,它一條分叉的長舌在嘴裂間抖了幾下,水缸般粗的長尾猛地甩出去,一鞭抽在一土塔上,然後對著這個區域的土塔連連甩鞭!土塔紛紛倒塌,一個砸一個,多米諾骨牌般的震波直指徐靈賓!這就好比打檯球,想要擊中目標球,只需要朝著母球擊杆就行。
果然,徐靈賓腳下的土塔也受到了衝擊,立足點頃刻崩潰!她從高處跌落,和紛紛碎石一起卷著下墜,消失在漫天塵障中。
小徐!
追到高平原的陳棄正好看到了這一幕,幾乎驚叫出聲,但在最後一刻生生遏住了。他現在就在巨蛇邊上,一旦出聲就會驚動它。
而不可多得的良機就在眼前……
趁著巨蛇的注意力全在徐靈賓消失之處,陳棄輕手輕腳地在平原上移動,目標是石膏中的那顆斷牙。巨蛇自從斷牙之後就沒離開這,所以他的一舉一動幾乎就挨著那撐直的黑磷長頸。這場面就像是誤入巨人國的小人,要在巨人的眼皮底下偷走它桌上的東西,規則是絕對、絕對不可以驚動它。
陳棄跳到目標石柱的瞬間,身後響起瀑布從天而降般的動靜。他僵住了,緩緩扭過頭,身後高聳的巨蛇身軀已經不見了,但左右四顧,也不見衝自己而來。直到下方響起了些許動靜,他才明白原來巨蛇重新匍匐回了林道間,去往徐靈賓消失之處,看來它也懂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道理……
小徐……不會有事的!
他遲疑了一秒鐘,但很快雙手緊抓石膏中的長長勾牙,猛地往上一拔,牙齒竟然紋絲不動!他猛地發力,又嘗試了幾次,但都失敗了。這牙齒竟然卡得這麼死!
不得已,他只得更改策略,雙手改成左右猛晃想先撬松。但這樣做的“副作用”也很明顯,偌大的溶洞裡忽然響起鋸木頭一樣的刺耳聲音。
這一定會驚動它!
果然,巨蛇前行的動靜忽然沒了,它發現了自己!
陳棄滿頭冷汗,只得加緊手上撬牙的動作。但隨即,身後卻沒有什麼巨物聳起的動靜,反而下方繼續響起巨蛇盤旋遊走的聲音。
這是不在意自己還是……不對!聽聲音在接近自己!它是要從下方偷襲!
得在它到前拔出!
陳棄手上瘋了般猛撬,但這顆牙還深深陷在石膏層裡,沒有半點鬆動的跡象!眨眼間,巨蛇的聲音又消失了!它已經到了!就在石柱下方!隨時會突襲!
正如他所猜想的,石柱正下方,巨蛇已然對天無聲張開了血盆大口。
只頓了一秒鐘,巨口猛地一彈,長長的蛇頸沖天而起,直向高臺上仍背對著它的陳棄!
好在,勾牙正在此刻拔出!陳棄手握蛇牙,就像握著一柄匕首,轉身跳下,筆直地落向對沖而來的血盆大口!
半空中,加上對沖的力道,蛇牙一刀扎進了蛇頭!
不光如此,蛇牙刺入皮膚之後,陳棄並沒有鬆手,整個人就這麼掛在了蛇的傷口上,繼續加劇著傷勢!
巨蛇狂暴地大吼,一顆巨大的腦袋在半空瘋狂甩動,想要把傷口邊的禍首甩飛。但幾下之後,並沒有成功。
它憤怒地對天狂嘶,長長的蛇身昇天而起,將抓著“刀柄”的陳棄帶到了高空,一直頂到了高處的山壁上,按在凸石上瘋狂摩擦。這無異於是一種酷刑,陳棄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重型卡車反覆拖行,握著刀的手幾下就被磨得血肉模糊皮開肉綻。但他還是咬著牙不鬆手,也不吭聲。
在他的堅持下,蛇的傷口不斷擴大。插進皮膚的長牙被體重帶著不停下劃,一直劃到了蛇嘴下方,什麼蛋清樣的黃色液體混合著血水流下,沿著匕首一直流到了抓刀的右手臂上!
陳棄只覺自己傷痕累累的右手臂像是被潑了一把硫酸,即使一向能忍痛的他,如此火燒般的劇痛下也不禁發出了慘叫。是毒囊的位置劃破了!毒液直接流到了他的傷口上!
但x慘叫聲中,他還是沒鬆手。那抓著的蛇牙還在緩緩下劃,同時也在下刺,直到牙身徹底沒入的瞬間,巨蛇再也堅持不住,折磨陳棄的動作頓住了,龐大的身軀重重從半空傾倒。
陳棄也是再堅持不住,在巨蛇倒到一半便鬆了手上的力道,整個人被甩飛到一邊。
他以摔趴的姿勢砸在了地上,第一時間還想強撐著起身,但一動作,一口血便吐了出來。
“老哥!”
附近忽然響起徐靈賓的聲音。
他忽然驚慌起來,艱難地伸出一隻手塗抹,將吐出的那口血混在黃土裡,好似這樣就能掩蓋什麼。
“老哥!”
徐靈賓已經趕了過來,她跌落後正好卡在了倒下的土堆縫隙裡,人其實並沒有受傷,只是費了一番工夫才脫困。
她蹲下,一把抱住地上的陳棄,將他整個身子翻了過來……只見右手臂的爛布條下,都是肉翻過來的顏色,甚至可見零星的慘白,那是骨!更可怕的是,傷口處流出來的血竟然是黑色的,這說明他不僅受了傷,而且還中了毒。
徐靈賓腦袋一片空白,這樣的傷勢,人還能活嗎?
*
答案殘酷到沒有迴避的餘地……
大溶洞裡,徐靈賓呆呆地懷抱著他的腦袋。這就像是舞臺上的最後一幕,知曉結局的觀眾早已起身離席,但臺上的演員還嘴裡一遍遍念著無用的臺詞,“沒有事,不會有事,沒事……”
這些話蒼白到可怕,連她自己聲音都漸漸低了下去。
他要死了,她什麼也做不了。
也許人人都會有這一刻,任你狂妄的、謙卑的、愚昧的、理性的,在咆哮而來、不可阻擋命運面前,都會盡數崩潰……無法理解,無法接受,想要逃避卻只能面對。
人之一生,為何如此多不可承受之痛。
“五感焚六神亂七識斷八苦煎”
一個吟誦聲在身後響起。
徐靈賓回過頭,居然是郭爺,後面還跟著石瞎子和大個子,他們竟然沿著痕跡一路找了過來。
“緣何道此中身如露亦如電”
等到郭爺踩著步子靠近,這一句也剛好唸完了。他大約早就看清了她和陳棄的情形,居然頗為感懷,還詩興大發起來。
“還不快拿藥!”徐靈賓衝郭爺厲聲。
郭爺湊近看了一眼陳棄的傷勢,嘆息著搖了搖頭,從隨身的大挎包裡掏出一把晶亮的小斧。
“你幹什麼?”徐靈賓狠狠瞪了他一眼。
“現在砍下中毒的右手,搞不好還有口氣。”郭爺不緊不慢道。
徐靈賓下意識搖頭否定,“他的手還要寫字。”
郭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扯了一下嘴角,無語地把眼睛撇開。現在能留口氣都得是祖墳冒青煙了,還想著以後寫字呢?
徐靈賓嘴裡兀自喃喃,像是為了說服自己。“一定還有辦法的。”
懷中將死的陳棄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
“快下決心吧。”郭爺催促,手提的小斧反射著寒光。
徐靈賓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下子,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的陳棄體溫在一點點降低,與之同步的,是他的生命也在一點點流失。如果真的有辦法,必須在十幾秒內想出來,否則一切都完了。
但急切之間,真的還有辦法嗎?
過去的一幕幕在她的腦海中浮現,無數畫面一起急速回放,不光是進摩女墓之後的事情,還有往前剛被綁架時,甚至再往前剛到陝西時……
“摩女後來治病救人……”
一句看到過的話突兀地鑿進浮光掠影,瞬間震開所有混沌!
對了!
徐靈賓猛地睜開眼,將懷中陳棄抱得更緊了些,急切道,“老哥,你現在要聽我說,其他的都不管,認真聽,用心聽。”
陳棄嘴唇囁嚅了幾下,咳出一大口血,才問道,“我想知道……”如此分秒必爭的關頭,他竟然扯起了閒話!
徐靈賓著急,“先聽我說,有什麼以後再問。”
陳棄微微搖了搖頭,雖然氣息微弱,但帶著不可抗拒的意味。
徐靈賓沒有辦法,只得等他先說完。她低下頭,把耳朵湊近他嘴邊,靜靜地等著這一句話。
都到這個時候了,到底有什麼話非要現在問不可?
“我們……”陳棄看來真的快不行了,每說一個字都會吐出一小口血,“出去後、還是、朋友嗎……”
徐靈賓愣住了,連表情都有些遲滯,她明顯沒有想到他問的是這個。
但很快,她重又直身,低頭認真地看著陳棄的眼睛,神情淡然但肅穆,“當然,我們是一輩子的朋友。”
陳棄扯出一絲稀薄的笑容,但因為嘴角都是血,看起來模糊又難看。
徐靈賓知道不能再耽擱了,對懷裡陳棄一字一字篤定道,“當你握著我的手,不管怎樣的傷痛都能復原。”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郭爺和石瞎子帶著不可思議,乃至於莫名其妙的表情對視,滿臉都寫著“她腦子出問題了吧”。鬧了半天,她想要靠著身處深度催眠狀態,讓癒合的話成真!這怎麼可能!所謂“當真”成真的話是有限制的!而且早就說過了!首先,說好的能讓人“信”的話必須指向十分明確,不能太過模糊,引發歧義呢?“不管怎樣”“都能復原”這樣的詞彙所指的範圍太大了!更關鍵的是,傷口自行復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這就像一張紙能輕易被撕碎,但碎紙卻不可能復原成一張白紙!很多事情註定是單向不可逆的,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法則!她說的話已經完全超出了催眠的範疇!根本是在張口許願!
這話完全是過家家的臺詞!
不會信的!
沒人會信的!
但這場過家家的許願儀式卻還在繼續,不管臺下觀眾露出多鄙夷嘲弄的表情,臺上的兩個演員依舊滿臉虔誠,旁若無人地沉浸在自己的悲喜、自己的盛大故事中。哪怕落在外人眼中只有尷尬浮誇,也要如愚人般繼續著無人期待的表演。
徐靈賓朝懷裡的陳棄伸出一隻手,陳棄也艱難而緩慢地伸出了一隻手,兩隻手緩緩向彼此靠近。這兩隻手在墓裡撲騰這麼久,都髒兮兮的,滿是塵土血汙,怎麼看都與奇蹟二字毫不相干。
但郭爺不知道的是,自己正一臉緊張,如果真的不信一件事情,是不會露出這般表情的。
兩隻手在空中一點點靠近,就像是有著各自軌跡的兩顆孤獨行星,在宏大寂靜的宇宙天幕下運行了億萬年,才很偶然地發生一次不可思議的相遇。指尖相觸的剎那,新的世界由此誕生——手臂上原本汩汩往外冒著的血忽然凝滯了,彷彿有一股力量從身體內強行中斷了生命的流失,下一秒,全身的血同時開始逆流,那些帶著毒液的部分盡數彙集在傷口處,一起排出體外,直到血管中流淌的只有鮮紅的血,更驚人的變化發生在眼前——傷口處的皮肌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斷裂的肌腱瞬間蓬起,缺失的肌纖維自行修補,表層的皮膚如畫筆所過那般快速恢復,立時,爛衣下殘破不堪的手臂已然完好如初。不僅如此,同樣癒合還有他臉上刮蹭的小傷口,以及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後背上縱橫交錯的舊傷也在復原,新生出來的肌膚如此純白。
就彷彿,從此刻起,成為一個嶄新的人。
眨眼間,剛剛還剩一口氣的陳棄,居然就真的好了,還自己坐了起來,只是精神頭估計不太好,一坐起來就虛弱地靠在徐靈賓肩上。她不語,也虛靠著他,這時才有一滴淚從面頰上滑落。
郭爺眼睛都快瞪出來了,“這怎麼可能。”
“沒那麼誇張,”石瞎子卻很快恢復了鎮靜,“我確實聽過,盲人失憶後能看見,癱瘓者夢遊時能行走……”
“哈?”郭爺更是目瞪口呆。
“就因為……他們忘了。”石瞎子繼續道。“忘了自己看不見,忘了自己不能走。”
什麼!
郭爺臉上的表情堪稱“五彩紛呈”,即使是他這時候也不得不說一句——這根本不科學!壞了就是壞了,怎麼可能因為忘了,看不見的就看見了,不能走的就能走了?這些真的不是石瞎子編的嗎?就算編的也編得靠譜點吧?
但離譜歸離譜,眼前發生的奇蹟卻是實實在在的,郭爺轉了轉眼睛,忽然喜道,“那我們也可以……”他們也來說話,那不都心想事成了。
石瞎子嗤笑著搖了搖頭,“人啊,很奇怪。總想要好事,不想要壞事。但對於壞事,雖然懷疑卻相信;對於好事,雖然相信卻懷疑。什麼盲人復明,癱者走路,說得輕巧,也不看看達成的條件何等苛刻!說來都是‘信’,但人對正向和負向暗示接受能力根本不在一個層面的!哪怕同一個人,也許上一瞬信,下一瞬就不信了。佛語謂之禪機,禪機一過,藥石無靈。”石瞎子x看了一眼還靠在一起的兩人,得出結論,“這是不可能複製的奇蹟。”
郭爺有些聽明白了,也看向地上劫後餘生的兩人,知道那一瞬的禪機是緣於兩人之間特殊的羈絆。明明剛剛在石室中,他還懷著惡意揣測他們的結局,如今他們回饋的卻是讓他更不能承受的美好。
他忽然有些感慨,多希望自己不是他們故事裡的那個壞人。
多希望這條路就停在這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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