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再快點!
鑽進門後的逃生秘道, 並不意外著高枕無憂。受墓室震動影響,低窄的隧道中也出現了瓦解崩塌之兆。身後一陣陣轟然巨響,頂壁追著奪路而逃的她崩塌, 數噸重的沙石接連砸下,將來時的信道盡數掩埋。
一瘸一拐的徐靈賓扛著陳棄崩潰的世界中艱難逃亡。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顧不得身後死咬的駭人動靜, 只一個勁地往前移動。陳棄的全部重量都壓在她的半邊身子上, 另外半邊身子還要承受腿上的劇痛,搖搖欲墜的她支撐著兩個人的全部世界。
好在隧道並不長, 伴隨著後方飛濺而來的追石,先一步蹦到前方地面上, 他們緊接著進入了一個平房大小的空間中。
徐靈賓愕然,竟然不是通往外面?
這裡是一間普通的石室,和見血那關看起來很像,就是裡面什麼也沒有。石室四壁都是堅硬的石板, 連天花板和地面也是如此,這裡不受震動影響, 但也是一處天然的牢籠, 徹底困住了他們!
怎麼會這樣?
徐靈賓難以置信, 他們經歷了這麼多痛苦波折, 連墓主人都見過了, 接下來不該是柳暗花明峰迴路轉嗎?怎麼逃生的盡頭卻是另一條死路?
不……不可能……
徐靈賓把陳棄小心放在地上, 讓他腦袋靠牆坐著, 自己則趕緊去對面探查。
*
被留下的陳棄像一具人偶, 靜靜坐在被遺棄的角落。他的雙眼合著,長長的睫毛低垂,神情寧靜安詳, 似乎只是在小憩。但一片祥和下,是屬於他一個人的,不見血的絕望……
無盡的黑暗中,沒有光,沒有聲音……
連黑暗也沒有,連沒有都沒有……
他感覺不到這個世界,感覺不到自己的軀體,甚至連最後的意識都在黑暗的、巨大的虛無天幕中一點點下墜。
這就是死亡嗎?
出生時,不見有誰知會,就將他拋入此世。現如今,還是沒誰知會,就擅自將一切收走。
對於這個世界,他毫不特殊,憤怒、質疑、恐懼、絕望,都毫無意義,他的快樂他的痛苦他的感動他的情感,下一秒都會潰散無形。過往的一切被瞬間抽空,自己從根本上被完全否定,所有的概念都憑空消失了,最後只餘赤身裸體的“我”孤零零面對整個純黑宇宙。
他將永遠消失不復存在,但世界依舊不受影響地執行,往後所有都與他再不相干。
他忽然就流下淚來。
也許,他已經死了,只是自己不知道。死後就是這般,永遠被困在無止境的虛無中。
什麼都摸不到……
什麼都抓不住……
永遠沒有解脫的可能……
不停往下,往下,在巨大的恐慌中滑入無盡的未知。
他會去哪……他來這裡多久了?
或許,他思考的一秒鐘,外面的世界已經過了萬萬年。
又或許,真正的他已經失去人類的器官,脫離了人形,全身一瞬間氣球般膨脹起來,四肢化蹄,大豬耳、肥豬鼻接連掙出,等轉過頭,已經是一張淌著長長涎水的豬臉,僅憑貪慾的本能蝗蟲般到處翻拱。
任誰看了這副醜陋的形態,都會大驚失色跑開並驚呼“這種噁心的東西我才不認識!”
……
他能……否認這種可能嗎?
*
徐靈賓對著石牆一通敲敲打打無果,又嘗試著使用自己的黃金眼,但凝神了好一會,眼睛卻沒有任何變化。
黃金眼並沒有起效……
她什麼也看不到,也找不到任何機關,他們被徹底困死了!這樣下去,他們只能在這慢慢等死!
徐靈賓扶著牆壁喘息,不由想到了最壞的可能。“難道是圍師必闕……這裡只是用來讓人絕望的地方?”
特意在逃生盡頭安排這樣一個毫無轉機的死地,是想先讓人以為自己逃出生天,再把他們打入深淵。畢竟,最大的絕望,只會在人最有希望時誕生。
“摩女……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徐靈賓苦苦一笑。
讓所有冒犯她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在墓裡,一個比一個絕望悽慘,盡數給她陪葬。這就是她打的主意嗎?
明明摩女早已死去二千多年,甚至連屍體都不在這裡,但她卻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的威脅。不,從頭到尾,她恐怖的陰影就已投射在每個人心中。
不行!不能放棄,陳棄的情況不能再耽擱了!
徐靈賓甩了甩腦袋,讓自己振作起來。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什麼地方她遺漏掉了。
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徐靈賓還是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再度搜索起過往的一幕幕——
首先,是最重要的見骨、見血、見心……
見骨,除了指在現實中看到骸骨,其實還隱喻著“秘密暴露”,無論是孫小歪的秘密還是陳棄的秘密,都在鼎中暴露於世。
見血,除了指在現實中看到血液,更隱喻著“衝突升級”,為了秘密互相殺戮,無論是虎子和孫小歪,還是她和陳棄。
見心,雖然在現實中看到肇心石,但並沒有隱喻層面的指向,第三幅壁畫也只是簡單地指密碼上下翻轉而已。
真的是這樣嗎?似乎太過粗暴了……
秘密暴露,衝突升級之後,接下來的兩人又該迎來怎麼樣的發展呢?又如何與見心關聯上呢?
還有一些懸而未決的謎題——見血那關的石門到底是怎麼自己開的?見心那一關的陰兵又是因何甦醒,按照何種規則鎖定他們的?
肇心石、隕石、陰兵……青色苔蘚、紅色苔蘚、枯萎苔蘚……自開的死門……第三幅壁畫……
總感覺,很接近了……
紛雜的思緒中忽然突兀地冒出兩句話……
心相知兮本無憑
言相和兮悲且清
這是她在摩女廟前,看到的對聯……
徐靈賓睜開眼睛,若有所悟。總感覺答案就在嘴邊了,到底是什麼呢。
身後忽然響起重物落地的聲音。
徐靈賓回過頭,是陳棄坐不住倒在了地上。他面上如止水,一行清淚卻無聲無息地從歪著的臉上漫過。
“老哥!”
徐靈賓趕緊過去扶他重新坐起來,這個過程中他沉默地任由她擺弄,不,她感受不到他的任何阻礙或者是配合,就像在擺弄一個物件……她感受不到他了。
心中忽然微微戰慄,她感到無與倫比的陌生和恐懼。
他已經五感盡失,感受不到外界,正在悄無聲息的角落裡,一個人鮮活地走向死亡。
老哥……
徐靈賓心裡很想哭,明明他倆呼吸相聞,咫尺相望的還是那個會哭會笑的、再熟悉不過的親密夥伴,卻清楚地知道互相永遠地隔絕在了兩個世界,沒有告別,沒有選擇,消失也是悄無聲息的,一切無可挽回。
她徒勞地抓緊他的手,希望他還能像被蛇重創那次一樣自行痊癒,但被握住的手像枝冰冷精緻的花,沒有回握,沒有抽離,毫無半點生氣。
徐靈賓無力地低下頭。
“你……還在嗎?”
奇蹟般的,陳棄忽然開了口。
徐靈賓大喜,猛地抬頭。難道他已經好了?她想說自己還在。
“你走吧!”分明她還說出口,陳棄卻好似聽到了她的回答。他伸手往前推了兩把,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手其實根本沒有動,“我這樣,就算能出去,也沒有用了。”
她又想說,她怎麼可能走!
“真是……”陳棄臉上忽然浮現出奇異的笑容,“拿你沒辦法。”
老哥……
徐靈賓瞳孔微微放大,忽然明白了什麼。陳棄的眼睛依舊閉著,神情依舊空洞……他根本沒有痊癒,她的話他是聽不到的,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前。這一場所謂的“對話”,只是發生在他意識裡的自言自語,只是機緣巧合下真的說出了口。
但,假如他們一生中有一場真正的“對話”,那就是此刻。
忽然響起“咔噠”一聲,徐靈賓不可以思議地轉過頭——沉寂千年的石壁中,一道石門在眼前緩緩升起,新生的光透了進來。塵封的亙古漫長光陰,在人最無望的此刻幽幽流轉。
這是……
徐靈賓不再耽擱,半扛起陳棄走向出口。
石門後通往真正的外界,是地下熟悉的蛛網般的天然溶洞。她清晰地記得自己之前如何在裡面打轉,最後靠著運氣才走出來的。
徐靈賓看著前方無底的漆黑,神色一凜,將肩頭的陳棄往上送了送,x扛著他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這個世界依舊喧囂、冷寂,剎那的相匯後,又墜入絕對的孤獨……但那又怎麼樣呢……那剎那的微光,那稍不留神就會被淹沒的瞬間,足以對抗永恆的黑暗。
*
黑暗中,沒有光,沒有聲音,意識只餘蒼白的一縷。
他的意識一下子飄遠了,如輕煙般飄渺,如潮汐般反覆,在浩瀚盛大的回憶廢墟中輕盈地穿梭,找不到自己的目的地,時而還是嬰孩,時而便是大人了。
倏爾又退回到久遠的時候。那還是在摩女廟前,他進廟對著摩女說什麼……那時候……他說了什麼來著……
對了
那是一次許願
許願一次長眠
現在
他要重新許願
……
帶我走吧
帶我
回
人間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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