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
首先, 摩女故事並不是在催眠狀態下聽到的,就算直接接觸催眠源頭肇心石,應該也不會起效……吧?
而且, 除了她,其他人似乎都沒想起有這事。一旦說出口, 不管用何種方式表述, 都是在提醒他們, 反而適得其反,讓他們想起有這條暗示, 所以她才有口難言。
不過,這些都沒有意義了, 陳棄已經上了浮根橋!
*
一到浮根橋前,陳棄徑直一腳踩了上去。他原本存著要速戰速決的心理,準備幾大步狂跑過去,一點不看兩側的木柵欄。但腳剛探上去, 他立馬發現這個想法有多天真!
腳一觸到橋面,架設於大裂谷上的浮根就陡然往下一沉!幾乎讓人以為自己一腳踏空, 猛地栽進萬丈深淵!腿如噩夢驚醒般蹬了一下, 半邊身子不由自主猛地一顫!
其實整條橋面從肉眼上看擺幅並不大, 但對於置身其上的人來說, 任何細微的搖擺都像是身體裡刮過劇烈的地震波!
陳棄驚出一身冷汗, 不敢再託大, 小心翼翼地挪出了第二步。腳下維繫他生命的大根還算堅固, 但因為自身特性, 承受外力就會自然彎曲下沉,同時又在往上回彈,大概像是別人玩過的蹦床一類的東西。但要是把這蹦床縮成一道窄徑, 再架設在萬米高空之上,想必也無人敢問津吧?
維持平衡本就異常困難,而他的難度還遠在這之上。
為了儘可能避開兩側的木欄杆,x不讓自己看到上面的暗示,陳棄從頭到尾都保持目視前方,最要命的腳下部分全在視野盲區。他的神經繃得緊緊的,只能靠著感覺維持軀體的微妙平衡,每一絲微不足道的變化和起伏都能激起一陣心驚肉跳。腳下尋落腳點也全靠感覺,下一步是否踩空完全聽天由命。這種高空賭命的感覺,簡直讓人心慌得根本沒法喘氣。
若是浮根橋是筆直一條道,這樣的策略或許還行得通,奈何事實並非如此。
沒走兩步,意外很快發生——他邁出的腳踩在了根側的彎扭處,一個打滑,身體直接向側邊的深淵栽去!他眼疾手快地託了一把邊上的“扶手”,一觸之下,整塊柵板立時鬆動後墜落,掉進了下方的黑色深淵,動靜像被虛空吞噬了那般,很快徹底消失了。
憑著這點聊勝於無的借力,他的身子還是堪堪穩住!但驀地裡,跟前的木欄杆還是瞬間湧入晃動的視野!等回神,視線更是直直和眼前的柵板對上!也就是說,他所謂的“不看柵板”“不接觸暗示”計劃徹底宣告失敗!
猝不及防的,暗示完全暴露於前——這塊柵板頂端,簡潔的黑色線條畫著一個古拙的小人,小人腳下寥寥幾筆勾勒出木頭的形狀,腳上還扎著小刀狀黑影……
這不就是……
他現在的姿勢!
瞬間,踩著木根的陳棄感覺自己腳背像被刀紮了一下,忽然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腳下一軟差點要打趔趄。但他咬牙挺住了,再次穩住了身形。
陳棄在原地低低地喘息,如果來的不是極能忍痛的他,恐怕此刻早就墜入深淵屍骨無存了。而從暗示來看,只要在木根橋上行走,就會承受刺腳之痛。陳棄閉目凝神,事到如今,他也明白了一個事實——本就搖搖欲墜的他,想要透過這橋而不看到暗示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陳棄猛地睜眼,抬頭迎上去!既然如此,索性一次把暗示全看清楚!反正債多了不愁!
視線一一掃過每一塊柵板頂端的圖案——先是左手邊那排欄杆,挨著他推掉那塊的下一個柵板,頂端也畫著一個相同的小人,區別是這個小人的木頭在手上,刀也紮在了手背,很明顯接觸物還是木頭,只是刺的目標換成了手。
再下一個……
陳棄眉峰挑了挑,讓人意外的是居然不是新的畫像,頂端還是熟悉的腳被扎的紋路,再往下看,則又換回手被扎的紋路……再看右手邊一排欄杆,和左邊的一一對應,完全是翻版……也就是說,這兩排平行均勻排列的柵板,其上圖案其實只有兩幅,以交替方式排列。這大概是為了確保暗示絕對會被看到,資訊被有意設定成大量冗餘。
所以,暗示總結起來其實只有兩個——刺腳、刺手。
這是……
真正意義上的刀山!
*
“就這麼點路,他到底要走多久!”
和陰兵鏖戰的郭爺見陳棄走了“半天”竟像是剛剛出發,現在更是一步一挪,步子比老人還遲緩,忍無可忍道。
“嫌慢?你倒上啊!”徐靈賓在反擊空隙中沒口氣地回道。
郭爺一下不說話了,橫起砍刀格擋陰兵,裝作很忙沒聽到的樣子。
其實也根本不用裝,四面都是圍聚過來的陰兵,幾乎將他們徹底淹沒。目光所及之處全是一張張攢動的無面臉,人臉邊上人胳膊,人胳膊裡殺人劍,這幾層的人臉人頭人胳膊,看得郭爺頭皮都麻了。他根本不敢往下琢磨,完全憑一口氣強撐著,本能地一氣胡砍,刀都快揮出虛影了!
那邊的大個子也將裝彈緩慢的老式獵槍舍下,取出一把工兵鏟耍得虎虎生風。他力氣極大,身手又不錯,左拍右切下倒是將自己護得嚴嚴實實。他們加上拿著小斧的徐靈賓,算是勉強遏制了陰兵的突進,將局面暫時控制住。
這一切是有原因的——陰兵雖然動作靈活,看似勇猛善戰,但細看之下出招皆一板一眼,來來去去沒幾個招式,摸清套路倒是不難抵擋。但問題是,也僅僅是抵擋,除了格擋、閃避,他們根本無法發出任何有效的反擊!這是一場消耗戰!但問題是敵人是不知疲倦的傀儡,他們卻是血肉之軀,這樣耗下去明顯對他們不利!
唯一的轉機只在陳棄身上!只能期盼他早點毀掉肇心石!
肇心石方向忽然傳來什麼墜入深淵的動靜,徐靈賓猛地轉頭,只見遠遠的陳棄還勉強立在橋上,只是邊上一塊柵板散架了!
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望去的視野裡,一個陰兵詭秘地出現在陳棄身後。攻勢發起後,陰兵鎖定了每一人的位置,但沒想到連上了橋的陳棄都沒有放過!在陳棄沒有察覺的時候,尾隨而來的陰兵正一步步從外環逼近橋頭,眨眼間,它便到了,看起來竟然也要上橋!
不好!
陰兵還沒有靈敏到可以走人都難走的橋樑,但搖搖欲墜的浮根橋也不可能再承受一個泥俑的重量!
要是上橋一切都完了!
徐靈賓心中一緊,但根本來不及阻止!就在橋頭的陰兵已經邁出了那一步!
沉重的大腳落下,但想象中的陰兵上橋、橋面斷裂的可怕場景並沒有發生,它前邁的一步,就像踢在一面無形的牆上,沒有得到前進,反而落回了起點。但它毫無所覺,依舊從相同的位置,按照相同的角度、相同的節奏,再次邁步,然後又回到原點。場面一下子有些奇怪,陰兵的目標是前方的陳棄,但它卻在起跑線上一次次機械地重複著上橋的動作,自己還渾然不知。
原來,橫跨兩岸的大根在外環峭壁錨定處,有表面一小部分毛根系裸露在了地表,這一小團根系盤扎似爪,像團小荊棘叢擋住了橋的入口。這種程度的障礙對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但對於陰兵來說卻好似天塹。它邁出去的腳一次次在曲扭鼓突的根系上打滑,腦子裡又不懂“迂迴”,只知道死板地一次次重複上橋的動作,所以形成了現在詭異又滑稽的局面——追兵自己卡在了橋頭,不停原地標準踢步。
但這卻叫人笑不出來。陰兵雖然礙於荊棘叢這道無形的牆無法上橋,但它每踏步一次,無形的牆就被踢得震動一次,與之一體的大根橋面就顫動一下!這就好比你膽戰心驚地走到吊索中間,首端忽然冒出個使壞的人搖晃吊索,繩上的人不堪其擾自然站不住!更別說這繩本身看起來就不結實!
果然,顛簸之下,本就在翻覆邊緣的陳棄不受控制地左||傾右倒,為了不被擺盪拋擲出去,他本能地扶了一把邊上的柵板,然後又極快痛苦地撒手!
老哥!
徐靈賓高舉斧頭,提氣一衝!她根本不講任何章法,在陰兵群裡一通左衝右撞,憑藉瘋了般的氣勢飛快從缺口處突圍,直奔浮根橋!
橋頭的陰兵“眼裡”只有陳棄,根本沒注意到身後高速逼近的殺機,還在執拗地踢步。
徐靈賓自它身後躍起,高高的斧頭迅疾地下劈,凌厲的一刀砍在了陰兵的後脖頸,硬泥四濺。但陰兵質地十分堅硬,這一下也只是砍出了一個缺口,它的步調不受影響,隻身子打晃了一下。可第二刀如影隨形,準準地砍在了前頭的缺口上!第三刀,第四刀……斧不間斷地劈砍,每砍一下,缺口就深一些,它高大的身軀就低一些。終於,紅色的“血”從缺口處迸濺,陰兵應聲重重倒地。
但斧影連綿,如暴雨傾盆,沒有停歇!徐靈賓並未收手,繼續砍樹樁一樣砍著地上陰兵的脖頸,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有血紅點爆出,濺開在她臉上。背後的牆上投出巨大的黑影,正是人瘋狂劈砍的形貌!光看那影子,就是地獄裡來的惡鬼!
直到整顆頭顱被砍下來,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到一邊,最後一張無面臉翻在上頭。她才單膝跪地,劇烈地喘息著。徐靈賓半張臉半邊身子都是血……素白如紙的臉,悽紅清晰的血,組合在一起觸目驚心,確像是從血獄裡剛撈出來的!
眾人大駭!不亞於目睹“林黛玉倒拔垂楊柳”!沒想到,她分明不以武力見長,發起瘋來,竟能爆發出如此強大的力量!簡直讓人心膽俱裂!
郭爺不過略一側目望去,驀地裡一股威壓便從破綻中掠至!他一回神,赫然看到頭頂轉出的來劍!他猛地一側身,堪堪躲過了這迎面一擊!
好險!
郭爺驚出一身汗,不敢再分神,全力應對眼前的圍攻!但陰兵群的攻擊如潮水無窮無盡,他很快也沒有什麼招式可言了,全憑著本能,只要面前有什麼虛影一閃,就揮刀回擊。漸漸的,他感覺自己的胳膊越來越沉,而且明明是要命關頭,自己的意識卻越來越飄忽,簡直要進入某種化境x……這樣下去不行!誰倒來幫一下!
郭爺極快地掃了一眼徐靈賓那邊,她周圍全是再次圍聚過去的陰兵。也是,這些陰兵盯上的是墓裡的每個活人,不管是上了橋的陳棄,還是移動到橋頭的徐靈賓,都會吸引陰兵靠近。也就是說,守在橋頭的徐靈賓實際上要對付的是盯上她和陳棄的兩撥陰兵,情況比他還糟糕呢!他至少只用顧好自己!
再看大個子那邊……他倒是靠著一把工兵鏟將自己護得滴水不漏。但他寸步不離地守著暈倒的石瞎子,根本不會高抬貴腳幫別人……
石瞎子?
郭爺忽然發現哪裡不對勁——按說大巖洞裡有五個人,陰兵群應該分成五撥,但實際上卻是四撥。徐靈賓、陳棄那邊有兩撥,自己這裡一撥,剩下一撥在大個子、石瞎子那邊。不對勁……他們那裡不該是兩個人,該有兩撥嗎?
怪不得,就算大個子身手再好,帶著一個拖油瓶石瞎子,不應該這麼遊刃有餘。
還擊間隙裡郭爺飛快地看向石瞎子方向——他暈倒後就被大個子移動到了更安全的角落處,現在背靠弧牆半躺著,按說渾身都是破綻。但奇怪的是,跟前提著長劍的陰兵來來往往,愣是沒一個想起去攻擊他,不,應該說它們壓根就沒注意到他,壓根“看不見”他。所以根本無需大個子分心保護,他看起來比大個子還要安全,所在的一片小天地倒成了亂世中的桃花源了。
怎麼回事?
郭爺心裡盤算著自己和石瞎子的不同……是閉眼?躺著?還是呆在角落?
他眼珠子轉了轉,很快有了主意。迎著陰兵群他高舉砍刀衝去,從陰兵陣列中穿過,將攻勢一分為二,但速度並沒有快到它們反應不及的地步,等到縫隙左右的兩片傀儡瞅準他移動的背影,都忙不疊地齊刷刷轉向,他忽然又“之”字形折返。如此反覆繞幾次,完全超出了陰兵僵滯的應對邏輯,有的剛一轉身就互相撞上,陰兵群被攪得像群沒頭蒼蠅。
趁著這難得的脫身之機,郭爺趕緊一口氣跑到牆腳處,飛快地靠牆半躺著,還學著石瞎子的樣子也閉上了眼睛。
一模一樣了,應該沒事了吧?
黑暗中,忽然聽不到四周了,一切都被戰鼓般的心跳聲壓住。無法感知危險的境地讓人驚懼不安,郭爺忍不住偷偷摸摸掀起一線眼皮——還沒徹底清晰的一線視野裡,一高大威武的俑提著長劍惡鬼般直衝自己!
郭爺驚得跳起,與此同時格擋也準備完畢!瞬間擋住了它的一擊!時機恰到好處!
都一樣了怎麼還是被盯上了!完全沒用啊!
郭爺吃力地將相抵的陰兵往後推,心想還好他反應神速!
不光這邊,放眼望去,整個大巖洞都成了刀劍相接的戰場,兵戈爭殺之聲響成一片,激烈到連牆壁都在微微震動。雞飛狗跳中,唯有靠牆的石瞎子靜靜半坐著。但如果視線往上移,會發現在他頭頂正上方,高處山壁一凸出巖體四周都是明顯的裂痕,櫃子那麼大的危巖,在空氣一下一下震動中就要徹底脫落。
*
沒問題、只差一點點了……
浮根橋上,在刀山上行走的陳棄還在苦苦挨著。
他自然聽到了身後幫著解圍的砍樹動靜,但並沒有回頭,現下要緊的是爭分奪秒透過此橋!
一步又一步邁了出去,每一步都令他疼痛,彷彿身在煉獄。短短的一段路程,每一步如此漫長,漫長到光想想“抵達”就感到痛苦!比起身體上的折磨,神經上的拉扯更是在挑戰人類的忍受力。能做的,唯有不想……
當自己是個機械的傀儡,只保持最低限度的行動,不去思考,不去感受,只去執行……模糊的世界中,只盯緊那唯一的目標。
很快、很快了……
實際上紅花浮動的樹棺永遠遙不可及,心底深處的鼓勁也不帶半點感情,只是一種讓精神維持下去的背景音罷了。如不這般不斷自我麻痺,一旦產生一絲縫隙,內心的空洞就會追上來,到時候,恐怕連再次邁步的勇氣都沒法生起。
世界忽然傾斜。搖搖欲倒的陳棄漠然一穩,瞬間找回平衡,明明應是驚心動魄,他的動作卻平靜到空洞,有一種莫名的割裂感。過程中唯有視線蜻蜓點水地帶到了木欄杆部分,他淡淡地收回視線,正要繼續前行,瞳孔忽然微微放大!
柵板上多了什麼!
他從木然中驟然驚醒,猛地轉頭看向頂端——同樣的小人、木頭、小刀,但這個小人後赫然多了一團不明黑色!它的形狀不太好描述,毛茸茸的,像是一團自然洇開的墨,範圍並不大,不仔細看的話會誤以為是木頭自身的紋理。但那和主體小人同樣的用色,分明就是畫像的一部分!
這是……暗示的一部分!他之前當作背景忽略掉了!
更多的柵板紋路被收於眼中——往前的每一個小人後都多了一團黑影,而且並不是和主體一樣只有兩幅交替,而是形態各有微妙差異,也就是說,如果算上背景的黑影,每個畫像實際各不相同,並不是他想的那樣設定成冗餘。
他又回頭掃了一眼來時的柵板,發現了一排木欄杆上黑影的變化規律——在最開始的柵板上,黑影根本沒有,這也是為什麼一開始他沒有察覺。是越往前,越接近樹棺,一塊塊柵板上的黑影才依次蔓延擴大,如果將這些變化並排置於眼前,黑影就像是月相在眼前虧盈……從新月、上弦再到盈凸。範圍擴大的同時,陰冷的黑影也離小人的後背越來越近,就像人往前一步,它就靠近一步,直到徹底吞噬……
陳棄悚然回頭,有什麼看不見的怪物貼在自己背後!但身後空空蕩蕩的,只有他一人孤懸此間,更往後是徐靈賓和陰兵在橋頭艱難纏鬥的身影。
他神情微動,猛地回頭,大步往前!不顧暗示中摻雜了新的東西!但邁出的一步,除了腳上熟悉的刀扎疼痛並沒有多出別的。
果然,雖然黑影是他剛注意到的,但實際早就進入他的視野,被潛意識所理解。如果能起效的話,早就該起效了。和想的一樣,什麼陰影追趕……這種抽象的圖案是無法作為暗示的。這樣看,那個同樣抽象、無法被理解的第三幅壁畫也是無法生效的。
陳棄繼續往前,這回是真的只差幾步路了。等過了橋,他就直面摩女本尊,要做的只是取出紗後的隕石丟到高處的燎爐毀掉。這個過程中,唯一可能出岔子的只有拋擲這一步,但對於準頭奇佳的他來說也不是問題。
也就是說,前方實際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阻礙他了。
但莫名的,他心中湧現出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新的紋路沒有成為暗示,臆想中的危險並沒有發生,他本該覺得慶幸,但一個無法忽視的問題卻如陰魂般盤桓在心頭——無法生效的東西,為什麼要畫出來呢?
可以確定的是,不管是表意識還是潛意識,這些黑影都無法理解,暗示沒有生效的。也就是說,這些黑影是多餘的,是徹頭徹尾的閒筆!這正是問題所在!一個料敵如神佈局精妙的人怎麼會在要害之處放什麼閒筆!這根本不合常理!這些所謂的閒筆一定有它的用意!一定是某種精心設計後的結果!只是現在的他還不明白!
是什麼?到底是什麼?黑影到底代表什麼?摩女到底設的什麼套對付他!
……
終究,他無法揣摩對方的意圖,只能在忐忑中一點點行向深處。走過一塊快塗影的柵板,那黑影已經漸滿成滿月,接下來變化的只有和小人的距離。就像一塊巨石以一溜欄杆為膠捲,一幀一幀地急追前方的小人。而小人還對危險渾然不覺,任由身後巨石的線條邊緣貼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眼看要粘到人身上,下一幀,也就是最後一塊柵板上,小人卻消失了,只餘一團巨大的黑色陰雲,就像是兇案現場殘留的一攤痕跡。
陳棄心中一顫,彷彿自己也跟著消失了。
不對,什麼也沒有發生……什麼也不是……他只是在自己嚇自己。
陳棄甩了甩腦袋,下橋後徑直走去樹棺。
幾步走近後,他才發現樹棺比想象中要高大——豎槽下緣離地有一段距離,棺材整體抬高後,立在其中層層包裹的摩女也居高臨下。他站在陰沉木底,腦袋只與棺材腰部平齊,倒像來瞻仰什麼高大雕像的旅人。
他抬起頭,層層紅花蔭下,被掩的形容終於得見——古奧、冷寂的黃銅色撲面而來,彷彿封印了萬古那麼久的光陰。一張淡金面具套在摩女臉上,連頭髮絲都掩得嚴嚴實實。真容終不得窺視,面具正面也只用最簡單的幾筆勾勒出寫意的五官,一體成x型的黃銅人面綢緞般光滑,讓本就模糊的表情愈發怪誕冷邪。
陳棄沒來由的一陣惡寒,忽然覺得這無機質的、平靜到詭異的人面正冷冷地俯看著自己。
別亂想了……
他不再耽擱,伸手向高處的肇心石探去!這隕石就嵌在摩女胸前的眼形玉器裡,和他之間沒有任何阻礙,中間只隔著一層若有似無的紗帛,只要掀開這層輕紗,一切都結束了!
忽的,伸出去的手卻頓在了半空中……
這是……
陳棄瞳孔微微放大,呈於眼前的赫然是紗帛上的紋路!
這層紗帛一直在他的視野範圍內,靠近後更是隻需微微抬高視線就能與之對上。但他全部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透明紗帛後的黑色隕石上,完全把輕紗當成了某種點綴的飾物,根本沒留意到素色紗帛上竟然也用淡色勾勒了畫像!
垂在面前的“畫布”上,單一的色彩寥寥幾筆勾勒出一隻醜陋可憎的豬,肥身堆疊著皺紋般的臃腫紋路,肚子和後蹄拖地,前蹄扒著一張布料,身體勉強算是直立,大耳肥頭則扭頭看向了畫外。這副場景頗為奇異,人看著垂在面前的畫作,垂在畫中豬前的也是紗帛,並扭頭看向畫外的人。
那雙擠得快消失的眼睛透著一種畸形的怪,直勾勾地盯著你,似無表情,又透著極致詭邪的專注,下面的嘴像人一樣微咧開,似將至未至之笑,組合在一起簡直令人頭皮發麻……不由讓人聯想到一種說法,如果你的豬忽然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你,那可能是它已經“開過葷”……
陳棄心中戰慄,豬……?
為什麼是它?這怎麼看也不像是蓮花、祥雲那樣的裝飾圖案,但要說是暗示更是不可能,畢竟裡面連人都沒有。沒有人,人又如何受暗示?
陳棄費解地盯著畫像,自打進了這墓室,像這樣未解的謎題一個套一個,難道都是他們想多了嗎?就該什麼都不想直接取走肇心石?
思索中,陳棄不經意地低頭一瞥,霎時凝固住。腳下豐滿的根盤處,凹缺處的陰影裡,赫然是熟悉的東西——一攤人衣、一具豬骨!它們位於地面的微凹處,又被橫腳根擋住,完全在視野死角里,只有走到陰沉木下才能看到,所以他們之前一直沒有發現。
也就說,這墓裡實際上有三個人,三頭豬……
人衣,豬骨……
陳棄腦海裡“轟”的一聲炸開,終於明白了!所有都連起來了!一切都貫通了!
他們最開始的那些疑問——為什麼盜墓賊會帶著活豬下墓、為什麼盜墓賊都留下了衣服、為什麼只看到豬骨看不到人骨、為什麼肇心石會安然無恙,那都是因為……
豬骨,就是人骨!
紗帛的畫像就是暗示,踩著布料的豬就是人!是人變化後的形態!前面的盜墓賊在碰到它的瞬間,還沒取走肇心石就變成了豬!最後發狂而死!所以才留下了人衣和豬骨的奇怪組合!
人變成豬……
不!不可能!
這麼離譜的事情,已經在顛覆現實,任何有正常認知的人都不會信的!
他心裡這麼反覆說著,彷彿是在說服自己,但凝在空中的那隻手卻遲遲無法前伸。
……
真的……不可能嗎?
發生過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現——
“一個事情不管多離譜,只要‘信’,那就是真的。”
“隕石就是力量的源頭!如果是這樣,那之前關於催眠的那些限制或許都不作數了!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而且,同樣不可能的事情——身體自愈,不也發生在他身上嗎?
還有橋上的一路黑影,不斷蔓延,鋪到樹棺腳下的瞬間,小人消失了。就像是一條獻祭之路,獻祭的終點正是繪豬的紗帛!難道說他以為的一路閒筆,其實是某種精心編版,步步遞進的鋪墊,隨著黑影的擴大,實際上無聲在他認知層面疊加了某種暗示。所謂消失的小人,其實是一種象徵,消失的其實是他內心深處對於常理的某種堅守?
單獨看人變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加上了這樣的前置條件,不可能就能化作了可能!這樣的話,一路閒筆和荒誕暗示,兩個謎題都能解釋得通了。
最關鍵的是,摩女會在自己最寶貴的聖物前毫無防備地放一塊普通紗帛?讓闖入者如此輕易近乎兒戲地取走嗎?
陳棄明明只是好端端站在這裡,面前只有一層輕若無物的紗帛,但那隻手卻遲遲探不下去,滿頭都是冷汗。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一件百分之一千不可能的事情,在他腦海裡卻越來越像真的。
如果是要他去死,他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可要變成一頭姿態醜陋的豬……
陳棄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伸出去的手沒有收回,但像帶著無法承受之沉,還在微微顫抖。
一切都是悄無聲息的,他所謂的生死抉擇外人根本無從知曉。只有一張冷漠到極致的人面靜靜看著下方,恍惚間,唇的線條似乎輕輕勾起,如同來自千年前的無聲嘲諷。
*
另一邊,潛藏的危機終於降臨。
空氣震動下,那厚重的危巖終於從峭壁徹底脫落,直直朝下方石瞎子砸去。
上方的異響引起了旁邊大個子的注意,他抬起頭,正好看見危巖從天而降的一瞬間。巨石就在石瞎子的正上方,以這個高度砸下來,就是一柄利刃壓頂而來!
幾乎是本能的,大個子不顧一切飛撲過去,蓋在了石瞎子上方,用自己肉身作牆,替毫無所覺的他承受了這致命一擊。
巨石攻城錘般狠狠地砸在他背上,按說就算是鋼筋鐵骨也該整個“崩塌”了,但大個子竟然沒有。他只是悶哼一聲,一條腿被壓得跪地,兩胳膊仍抵牆撐出保護的弧度,和腦袋後背一起呈平面死死地撐住了沉重的巨石。
他以這個姿勢凝固住了,動彈不得。或許是無力再動,又或許是知道一動作,背上維持住脆弱平衡的巨石就會傾倒。畢竟,抽掉中間他這個“墊子”的同時,不讓託著的巨石砸到下方的石瞎子,怎麼看都是一個世紀難題。
萬幸,恰在此時,安然半坐於平面下的石瞎子竟然幽幽醒轉。事情一下子簡單了,無解的困局只需要他自己走開即可!
石瞎子慢慢地睜開眼睛,很明顯意識還沒回籠,然後眼瞳忽的一瞬間清明,猛地四下張望起來。原來他陡然清醒不是察覺到自身處境危險,而是回想起暈倒前的事情,掛念起肇心石的安危。但大個子寬大的身軀擋在跟前,正好將圓心樹棺的情形完全擋住,他什麼也看不到。
石瞎子惱羞成怒,喝道,“礙事!”
他一骨碌從平面下爬起,繞開,這下終於看清了——陳棄此人赫然到了樹棺前!就要取出肇心石毀掉!
他怎麼敢!
石瞎子目眥欲裂,發狂般朝浮根橋狂跑!
橋頭的徐靈賓剛對陰兵一下劈,忽然就見石瞎子閃電般衝了過來!她心知他要去礙事,正要擋在石瞎子前頭,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先一步切入,擋在了她面前!阻截了她的行動!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的瞬間,空隙裡,石瞎子如入無人之境般直接踏上了橋!
“你!”徐靈賓瞪著眼前的人,大口大口地喘氣。她已經疲憊到了極點,連憤怒或無奈的情緒都無力牽動了。
大個子巍然不動!他一從巨石下脫身,就追上了石瞎子,這會像堵堅厚的牆擋住了她,勢要為石瞎子過橋掃清障礙。
事實上徐靈賓也無力再做什麼,她已經錯過了最佳的阻截時機,這會拿上了橋的石瞎子根本毫無辦法,更別說被陰兵圍繞的她哪來那麼多喘息之機!下一瞬,陰兵劍光已至!她只能全身心投入到戰鬥中!
大概是人幾乎都聚在了這邊,圍繞過來的陰兵越來越多。徐靈賓在橋頭守了這麼久,早已是強弩之末,這會來敵驟然翻倍,如何能招架得住?她只能不斷往後退,希望能把陰兵引開,但收效甚微,陰兵不斷聚在了橋頭,眼看又要往吊索上撞!
徐靈賓很焦急,但她被徹底困住了,根本有心無力。混亂中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大個子忽然無聲地噴出滿嘴血沫,被那樣的巨石砸中怎麼可能真的安然無事……他的身體已經……
大個子隨手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轉頭看了一眼還在浮根橋上的石瞎子,又看了看圍繞在橋頭的陰兵群,臉轉回時,眼瞳清亮。他忽的猛張雙臂,幅度拉到了極致,像船沉前最後一次拉滿的風帆,風帆的主人迎著風暴縱身撲上,兜住了幾個陰兵。巨大的衝力下,它們如被一輛快車撞上,被帶著往前狂飆!不光它們,快車道上的所有陰兵被撞得疊在了一起,如成片的保齡球般被兜得步步敗退!
而盡頭……只有深淵!
緊挨的陰兵開始揮劍,但在捨身猛衝x下,最外圍的幾個很快被推擠得掉進了下方的大裂溝,後面洶湧的陰兵潮緊隨而下,一浪接一浪崩塌後下墜。但能鏟動如此多陰兵的快車本身,在巨大的慣性下也不可能在峭壁邊站住了!衝刺到了盡頭,鮮血淋漓的大個子和最後幾個陰兵一起掉了下去!不見底的黑淵中,墜入的那張臉上並沒有恐懼。
大個子!
徐靈賓一刀正進陰兵的脖頸,轉頭就看到大個子最後的悲壯之舉,不由面露悲慼。但殘酷的現實根本沒有一絲悲傷的空隙,屬於她的危機迫在眉睫——那砍進去的一刀陷住了!拔不出來!徐靈賓發了狠力,猛地一抽斧,拔出的手上驟然一輕,拿著的只有一截木柄,斧刃卻斷在了俑裡!
要命的關頭,她失去了武器!後方提劍的陰兵還在逼近!
遠處的郭爺一直留意著橋頭的情況,見狀不由高聲提醒,“小心!”
樹棺前的陳棄聞聲這才回過神來。其實,從石瞎子上橋,到大個子墜崖,再到徐靈賓失器,前後間不容髮,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他回頭一看,橋頭的徐靈賓手裡只剩下一截斷棍,而橋上赫然多了一個石瞎子,正直衝自己而來!
任誰踏上了這岌岌可危的吊索都會小心翼翼,但石瞎子完全不是這樣,他直接像在平地那般猛衝,瞳中透出異常的狂熱!那眸中倒映的世界完全坍縮成一小點,黑隕石就是宇宙的起源與終焉!什麼搖搖欲墜的吊橋,什麼欄杆上的暗示,什麼自身的安危——都徹底模糊、褪色,連無關緊要的背景都不是,而是一開始就被摒除的存在!身體全由最原始的本能驅使,反而得到了某種超越,無需任何技巧,在搖搖欲墜的極限境地僅靠本能感知就維持住了詭異的平衡。現在,他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瘋癲,正深一腳淺一腳地邁步!速度算十分驚人!
不好!
陳棄不再猶豫,轉身一掀上方的紗帛,取出眼形玉器裡的肇心石,就像從胸膛取出了一顆黑色心臟,然後猛地往高處燃燒的燎爐一擲!
黑隕石在高空劃出巨大的拋物線,橋上的石瞎子仰望著空中的線,發出絕望的 哀嚎,“不!!!”
一切已無可阻止,肇心石準準地落入燎爐的熊熊烈火中!
瞬間,枝頭一紅花迅速凋零,顏色盡數褪去,鱗葉枯萎蜷縮,整盞幽幽飄落。彷彿被傳染般,頂天立地的巨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灼紅色從上而下急速消退。墜落的紅花紛紛自天而降,花落如雨,是到了謝幕時分。
紅花雨中,方才還在圍攻徐靈賓和郭爺的陰兵們盡數滯在原地,然後彷彿陷入了某種混亂,抽搐般亂舞。這樣失控的它們,已經沒法再發起攻擊,毀掉隕石果然有效!
危機解除了,本該開心的時刻,唯有就差一步趕上的石瞎子頹唐地癱坐在地。就連往回走的陳棄經過自己,他臉上也毫無反應。
陳棄走得又快又急。
石入火中,高處的火光開始一下一下跳閃。他眼中的世界,如老電視那般,一眨一眨的黑屏,似乎是世界徹底毀滅前的垂死掙扎。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某種變化……
忽的、世界一片死寂……
*
頭頂忽然傳來天崩地裂的巨響!墓裡一陣地動山搖!
郭爺抬起頭,看見了噩夢般的景象——穹頂開裂了!閃電般的裂痕貫穿了整面岩層,紋路末端更多的小分叉還在生髮!細小的碎石從縫隙中紛紛脫落,連支撐天頂的巨樹都發出了不詳的“吱呀”聲!整面天頂就像即將傾覆的萬頃洪水,只待巨樹徹底崩塌!
“墓裡的自毀裝置起效了!”郭爺朝遠處的徐靈賓喊。再困在這裡,他們只能成為肉餅!
徐靈賓剛要找尋辦法,身後忽然響起了什麼升起的動靜,她回過頭,並不是門開了,而是角落處峭壁上一塊石面抬起,露出內裡掏挖出來的龕洞,壁龕裡赫然放置著熟悉的石蓮花!
是開門的機關!
郭爺也看到了,一邊往這邊趕一邊提醒道,“初相見,終不怨!”
初相見
終不怨
不管是最開始小蛇祠的臺上,還是見骨那關的鼎中,都是這個密碼沒錯。那這個石蓮花也一定……
徐靈賓快步到壁龕前蹲下,伸出手剛要轉動蓮花輪,卻忽然頓住了。
總感覺有什麼不對……
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忽略掉了……
對了……都接近尾聲了,他們都要出去了,第三幅壁畫呢?從頭到尾都沒見到這東西的影子。
那個抽象的圖案,和對應的墓室根本毫無關係。
還是說,關係正在此處?
徐靈賓心裡琢磨起那個簡單的圖案,它看起來像是鍋底相抵的兩口鍋,一口朝上,一口朝下,也就是說,其實可以理解成中心點不變,上下翻轉。
有了!
她伸出去的手三兩下轉動蓮花輪,等手收回後,石蓮花轉動的結果卻是……
終相怨
初不見
這正是照著第三幅壁畫翻轉後的結果,會是這個嗎……徐靈賓有些忐忑。但嘗試並沒有得到任何確認的迴響,龕門毫無預警地落下,明顯機會只有一次,石蓮花再次隱回了峭壁中,周圍什麼也沒有發生。
難道她錯了?
徐靈賓眼前空白了一瞬,就聽到了救贖般的熟悉響動——側邊一壁面整個抬起,露出一人高的洞口!萬幸!密碼是對的!門後就是出口!
老哥!
徐靈賓急著回頭,剛要去喚還在橋上的陳棄,一隻大手已經從背後鉗住了她的胳膊!
“你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跟我走!”郭爺強硬地拽著不配合的徐靈賓就要自行離開。什麼金銀財寶!什麼肇心石!真正奇貨可居的,是能尋墓探墓可得天下之寶的相靈人!
沉浸在狂喜中的郭爺忽然手上一痛,是徐靈賓一棍甩在了他的胳膊上,逼得他不得不鬆手!
狗東西!
郭爺下意識揚手就要給她一巴掌,但掙脫掉的徐靈賓早就跑開了。不是跑向逃生的出口,而是走的回頭路。這個分秒必爭的關頭,她竟然還要先回去接陳棄!
郭爺眸色一冷,取下揹著的獵槍,槍口對準了她奔跑的背影。
不讓她受點傷,是不會老實的。
他瞄準的眼中忽然閃過瞬間的迷離……
萬一要死了呢?
鋥亮的槍桿發生了偏轉,這次對準了要到橋頭的陳棄。
先除掉他,沒了掛念的東西,她自然走了。
他幾乎說服了自己,卻又一次猶豫了……
不對……她不會走。
他做出了這般判斷。
在他的神思中,槍口如此反覆左右微移了好幾次,瞄準的物件在眼前不斷切換,他卻始終無法下定決心。不知為何,他眼前忽然浮現出先前倆人劫後餘生靠在一起的畫面……自己真的要再做那個打破美好的惡人嗎……
黑洞洞的槍口慢慢低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下垂的槍口卻猛地一抬,這次精準地瞄向了徐靈賓的小腿,槍後郭爺眼中的透著一股決絕狠戾。
何曾有真正的改變?那從來都是一種幻覺。
現如今,又何必想起那些早已拋下的無用之物?不過徒增煩惱罷了……
扳機終被扣動,與此同時,巨大的、滅頂的陰影從天而降,將他的世界徹底壓垮、終結。圓心矗立的巨樹終於支撐不住,脊柱般的樹幹忽然崩潰,從中折斷,一分為二,頂端的網狀枝條盡數碎裂。瞬間,一整面的巨石再無阻礙,傾瀉而下,卷著上半截樹幹下沉!等砸入深淵的時候,樹幹已被擊得粉碎。徒留最後下半截在這樣的末日背景中慢慢傾倒。
隨著傾倒,枝頭掛著的燎爐率先脫落,墜入萬丈深淵中,那還熊熊燃燒的烈火中,一抹詭異的紅光一閃而過。
現在,整個大巖洞裡,一團團小山那麼大的巨石不時下墜,彷彿從天而降的流彈,咆哮著洗禮每一寸土地!每一塊都是致命的威脅!
威脅帶來過終結,但那一顆最後的子彈卻順利離膛,帶著巨大的動能射進了徐靈賓的小腿裡。她趔趄了一下,卻沒有停下來,繼續快步往前。
陳棄已經回到了橋頭,卻停在了這。他雖然兩眼睜著,卻如盲人般遲疑地對空摸索,似乎已經搞不清楚周身狀況。
他已經失去了視覺!不,或許其他也……
徐靈賓立馬上前扶住他,半扛半拽著陳棄就要離開!
但她還記得樹棺前的人,轉頭衝著對岸的石瞎子吼,“走啊!”雖然墓室裡已經落石陣陣,但連線內外環的浮根橋卻奇蹟般安然無恙,他現在走未必沒有機會!
石瞎子佝僂著背,手搭邊沿無力地坐在樹棺旁。在樹幹的傾倒和碎石的衝擊下,原本直立的棺材已經如尋常那般水平置地。他只搖了搖頭,看向槽底散落著的幾顆碎石,這是落石開始後掉入棺中的。
“石在棺中,我命絕於此。”x他長嘆一聲,似乎心中悲涼到了極致。不再說也不再做,放棄了一切,不再掙扎,陷入了絕對的靜止,任由二人自行逃生去了。
枯坐了一會,他忽然好似想起了什麼……
大個子,大個子呢?
他無法再安坐,四下張望起來。奈何,他想起了他,卻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最後的時間裡,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些毫不相干的事情……
其實……懂不懂象吉通書的,又有什麼要緊……
橫跨兩岸的浮根橋終於被巨石衝擊,從中折斷,徹底坍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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