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陰兵明顯是被石瞎子那聲“果然在”喚醒的, 但這一聲並不大,也並無特別,明明之前連石子摔落的動靜都沒有喚醒它們。
為什麼, 為什麼它們會醒過來?
眾人大氣都不敢出,全都僵立不動。按照上層的經歷, 只要不動, 這些陰兵就只會攻擊聲源, 不會攻擊他們這邊吧?
高處的火光跳閃了一下,閃出黑暗的陰兵頸部以下已然轉了過來, 完全面朝眾人。霎時,嚴陣以待的陰兵席捲了整圈圓牆!他們被包圍了!圍繞著圓心的島嶼, 也圍繞著他們,虎視眈眈的陰兵一個隔一個,貼著弧牆環列。一連串的殺幕下,墓室瞬間成了一個圓形鬥獸場, 他們就是困於其中的獵物!
殺機一觸即發!
空氣中忽然爆出一片沉重的齊響,陰兵們赫然動了!但不是他們想象那樣抬步離階, 而是齊刷刷平舉手中的弩, 箭槽中的利箭瞬間對準了他們!
怎麼會……陰兵不該是這個反應。
還沒來得及搞清情況, 利箭“嗖”地離弦, 割開空氣, 寒光劃出一道白色的長虹。圓周上切出一道道白虹般的弦, 從四面八方向著圓內的兩個定點齊射, 而利箭交織的靶心就是他們!
無論是徐靈賓這邊, 還是石瞎子那邊,都無法維持刻意的平靜,神情驟變, 紛紛躲閃!
雖說圓牆下的陰兵並不多,兩兩之間又有空檔,但扇形箭雨匯至身前時,已然交疊成一組錯落不歇、針對周身三百度的攻勢!就算一開始僥倖躲開了近弧的幾支箭,也難以應對接踵而來的三面的箭。徐靈賓一閃身後根本來不及再閃避,還是身手靈活的陳棄適時推了她一把,才讓她勉強躲過了這一波攻擊。
同樣堪堪躲過的郭爺驚出了一身冷汗,“完全不一樣!不是一個品種啊!”無論是甦醒方式還是攻擊方式,都和上層的陰兵不一樣!似乎不是聲音驚醒的,也沒立刻近身,而且不只是攻擊聲源處的石瞎子,連他們這邊也捎帶上了!
陳棄看著圓牆下那一張張無面臉,沒好氣接道,“看出來了。”
這張臉,本身就是最大的區別!是他們太想當然了!
箭雨暫時停止了,陰兵們將手緩緩探向背後的箭筒,這是要重新上弦,繼續攻擊!單看那動作,它們和人一樣鮮活,但配上那張無面臉——濛濛的臉上,只能隱約概括出眼睛、鼻子、嘴巴的模糊位置,宛如一張一體成型的臉具。粗糲的質地下,卻呈現出無機制的光滑感,就像風化嚴重的雕塑,表情一片模糊,無法判斷。但模擬的攻擊形態下,會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它其實是披著雕塑皮的人,藏著的暗眼正在皮下一眨不眨地觀察著你。
陳棄忽覺自己袖子被扯了一下,轉過頭,是徐靈賓!她衝他指了指前面弧牆下的臺階!
陳棄心領神會,兩人當即向臺階狂奔。瞬間,上好的箭調轉方向,一齊破空而去,扇形的箭雨像群撲食的鷹隼,直奔移動中的兩人。但他們抽離的速度更快,群箭紛紛落空,徒勞地擊在地面。
徐靈賓和陳棄飛快跑上臺階,背貼牆壁站好,手心都是冷汗。這箭準頭竟然如此高,差點沒躲過去。還好選的臺階是距離最近的,全力衝刺才把箭雨甩在了身後。
“呼!”
旁邊有人先替他們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竟然是郭爺!他在他們邁步的同時便跟上了。不光是他,連遠處的石瞎子和大個子竟然也早有樣學樣,現在也貼著牆壁站著。
第三波圍攻的利箭同時搭好,四面八方的箭頭再次對準了他們現在的位置,卻沒有立即扣動扳機,局面陷入了危險的對峙。
獲得了短暫的喘息之機,背靠圓牆的一行人這才明白徐靈賓為什麼選這裡……攻擊的群箭都來自圓周上,他們現在也轉移到了圓周上。那麼,礙於橫著的弓弩會抵在弧牆上,離他們越近的陰兵將越難精確瞄準。不光如此,背靠牆壁的話,他們就不需要顧忌三百六十度,只要盯著自己眼前就行,可以說大大解決了燃眉之急。
但老在這半個死角待著也不是長久之計……
徐靈賓探尋的目光越過指著自己的箭頭,那陰兵背上的箭筒裡還有好多箭,難道要等箭放完才能罷休?
她低下頭,見腳邊有一顆石子,便一腳猛踢上去。她是存了將這顆石子踢得遠遠的,最好也掉進遠處大裂溝的心思,所以用上了全身的力氣。瞬間,白色箭雨從四面八方傾瀉過來!但不是想象中那般衝著滾動中的石子,而是和先前一樣,衝著他們兩處定點,切出一道道白虹般的弦!
這是一張殺人的網!眾人竭盡全力,再加上位置優勢,勉強躲過了這波殺機。
回身後的徐靈賓提醒,“別大動作!它們有眼睛一樣!”
從發射時機推測,應該是這樣吧。但為什麼只對準了人,沒法用死物引開它們?為什麼……聲音、動作,陰兵好像和這些有關係,又好像和這些沒關係。
“嘿!嘿!”
思索中的徐靈賓被打斷了,郭爺一隻手越過中間的陳棄遠遠地伸過來,那手裡還有一把小斧頭。他適時送來了她需要的武器。
徐靈賓有些愕然地接過了斧頭,不明白郭爺怎麼忽然轉了性了。
陳棄意味不明地轉頭看郭爺,好像在問“我的武器呢?”
郭爺對上他的視線,臉立時垮了下來,“你沒有。”
陳棄才不管他,一把搶過他揹著的獵槍,直接對準近處一陰兵,指按扳機。瞬間,一支森然利箭竟然幽幽而至,詭秘地指向他的腦袋,發射時間竟在他射擊之前。陳棄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射擊目標上,根本毫無防備,以這個距離,以這個速度,他也根本無法閃避!
陳棄毫不遲疑,扣動了扳機。既然一切已無法改變,那至少要完成射擊!
子彈出膛,同時利箭閃進,攜著驚人的勁力彈向陳棄面門!在最後一瞬,一個外力拉了陳棄一把,讓他腦袋偏離,才避開了這致命的一擊。
是徐靈賓在不斷閃避的間隙里拉了他一把,否則……
她心有餘悸,隱含責備地看了他一眼。
陳棄也知道自己冒失了,倒轉了手中的獵槍,像是拎著一截燒火棍,以示自己不再開槍。反正這種老式獵槍是前膛裝填,而且裝填過程十分複雜,一槍之後確實也沒法再開槍了。
好在這豁出去的一槍有所收穫。子彈正中目標,陰兵的胸口多出一個孔洞,孔洞中赫然湧出涓涓紅血。之前黑衣怪物撕開過陰兵的身體,他們分明記得裡面沒有這些紅色液體。
郭爺悚然,“裡面有活人?”這就能解釋為什麼這群陰兵如此聰明,可活人封在泥裡這麼多年?他越琢磨越心驚,不敢再想。
“不是……”徐靈賓搖頭,視線落回陰兵胸口的孔洞上。中槍的陰兵離他們很近,近到可以清楚地看到流出的紅色細流中夾雜著紅色枯梗,分明就是枯萎的紅色苔蘚!是陰兵體內封存了水,紅苔蘚泡在水中,所以才看起來像血。“……而且,它變慢了。”徐靈賓補充道。
還真是,這中槍的陰兵並未倒下,還在一板一眼地繼續著上弦的動作,只是動作明顯慢了許多,更接近上層那種遲鈍的陰兵。
看來,陰兵確實是陰兵,變成這樣,是多出的紅色苔蘚搗的鬼?
徐靈賓得出結論,“是苔蘚在加強!”而且封存的水中有紅色枯草,這情形很像黃金眼看到過的夾牆內……
弓弩絃聲驟緊,絞成一片x。駭人的利箭再次搭上,郭爺看著四面八方的連繃之勢,腿肚子都哆嗦,急切道,“不強就對付不了,強了還了得?”他再瞅著那背後箭筒裡一支支箭,再加上陰兵身側還沒用上的長劍,轉頭催促徐靈賓想辦法,“大……徐師!”
徐靈賓臉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古怪,嘴張了幾下,又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郭爺以為是自己把她逼狠了,語氣一下子放軟了,“不著急啊……但也別太慢了。等全圍上來就完了!”說話間,分明都沒大動作,利箭卻如飛蝗掩至,“大爺的,誰在動!”他邊躲邊急得一吼。
其實不用想,只能是石瞎子和大個子那邊了。這兩人竟然放著安全的地方不呆,貼著牆壁朝他們這邊摸了過來。是沒聽到不能大動作嗎?還是明知如此,也要頂著箭雨先和徐靈賓匯合?巨大的恐懼讓他們失去了判斷能力,就像溺水的人那般,只知道牢牢抓住相靈人這棵救命稻草!
攻擊再也沒有停歇,箭出如雨,攢射不停,一輪緊接著一輪!
亂箭之中,眾人只能以最快的速度,不斷進行驚險的閃避。相比於其他人的疲於應對,陳棄則較為遊刃有餘。他在箭雨中不時轉動手中的長管獵槍,逆時鐘旋轉的高速虛影就像撐開一面小傘,將來箭一一擋下,甚至還有餘力看顧徐靈賓那邊。
他的腦中也在高速運轉……陰兵受苔蘚影響,苔蘚受肇心石影響……
最關鍵的是……
陳棄眉峰挑了挑,抓住間歇道,“前面的關卡!見骨,終不見骨;見血,終不見血。”
第一關見骨,除了指看到川中骨,更代表了鼎中的懲罰——原本的撈沸判中,有罪之人的手下油鍋,自然會燙得“深可見骨”,即有罪之人見骨。破解機關的是無罪之人,即不見骨之人,是為不見骨。
第二關見血,除了指看到引血槽,更代表了財寶前的自相殘殺,互相見血。而破解機關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最後停止廝殺時門才開的,是為不見血。
第三關見心,除了指看到肇心石,更代表了……現在還不清楚是什麼,但肯定和第三幅壁畫密切相關。按照先前的推論,破解機關的方式……
陳棄極快地說道,“見心則不見心!快把肇心石毀掉!”
一斧頭撇開一箭,聞言的徐靈賓卻沒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反而又換回了那副古怪的神色。她張了幾下嘴,彷彿有口難言,但最後吐露出口的不過幾個平平無奇的字,“不能去……”似乎是為了增加說服力,她又補充了一句,“會看到橋上暗示。”
確實,想要接近有肇心石的樹棺,就一定要過裂溝上的浮根橋,那麼一定會看到兩側柵板上的暗示。雖然還不知道那些暗示是什麼,但不用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閉眼走!”郭爺提議。
“行!”徐靈賓乾脆道,“你去!”
就像是為了響應她的提議,攢射的箭雨竟然適時停了。陰兵們的箭已經用盡了,這會正丟下弓弩,緩緩提起手邊的長劍,作勢要逼近他們。此刻,上一波攻擊已停,而下一波攻擊未至,眾人正處在一個絕佳的空檔,正好騰出衝向浮根橋的時機!
這氛圍,像是一股無形的威壓,催促他趕緊動身。
郭爺噎得不行。他又不傻!說這話只是想攛掇別人犯蠢!那浮根橋那麼窄,還七拐八拐的,就算不提柵板上的暗示,睜著眼睛走都能掉下去,還閉上眼走?可今時畢竟不同往日了,他也不好直接反駁,只能裝模作樣地虛按自己大腿,“我腿痛……”
說著,郭爺忽覺不對。他虛按的位置不是自己的腿,而是自己的肚子。這就是“肚子痛”不是“腿痛”了,找的藉口本就拙劣,這下更是出盡洋相了,他趕緊將手一把下移到大腿上。
“不準毀掉肇心石!”
還沒等他們繼續分辯,一個忽然的厲聲打斷了他們。是石瞎子和大個子已經摸了過來,估計是聽到了他們的計劃,石瞎子怒不可遏地出聲喝止!
眾人錯愕,沒想到又是他跳出來攪局!既然聽到了前面的對話,他就該知道解決眼下的危機必須得毀掉肇心石,但他還是這麼說!
徐靈賓橫眉怒目,對石瞎子道,“別再昏頭了!”
“不準!”石瞎子也怒道,甚至大張雙手作阻攔狀,擋住了他們去往浮根橋的路。他身後的大個子也上前一步,以示自己和石瞎子共進退。
瘋了!簡直瘋了!
好好一個人,怎麼就變成一個不可理喻,無法溝通的存在!
局面忽的僵住了!但陰兵們的合圍片刻不停!整齊沉重的腳步聲赫赫,震動了整塊地面。近弧處的幾個陰兵悄無聲息提劍逼上前,平著一張臉,表情不顯,手徑直作掄舉長劍之勢!這是要對他們發起攻擊!
郭爺和大個子趕忙衝著包圍上來的陰兵開槍,成功阻緩了它們的來勢,但還有更多的陰兵從遠處不斷逼近。一槍之後,郭爺忽然趁著不備,一把奪過陳棄手裡的空獵槍,閃身到了石瞎子身後,“對啊,那都是錢!”
要命關頭,郭爺忽然倒戈到石瞎子那邊!理由竟然是錢!
本就糟糕的局面進一步崩壞了!
徐靈賓和陳棄對視了一眼,臉上都是深深的無奈。現在,石瞎子、郭爺、大個子三人站在對面,擺明是要和他們作對到底。但到底作的哪門子對?明明是自己作死為什麼搞得像別人害他們一樣?
分明沒時間了!
一記手刀忽然猛地劈向石瞎子的後頸!偷襲者就站在石瞎子身後,而同樣在身後的大個子正手忙腳亂地往前膛中裝填子彈,所以他就這麼輕易地得手了。石瞎子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大個子滿臉錯愕,不光是他,所有人都沒想到郭爺竟然是為了偷襲假意倒戈!擋在浮根橋前的障礙,一個倒下了,一個在愣神,陳棄毫不遲疑,抓住空隙越過他們往浮根橋狂跑!
老哥!
徐靈賓伸手想要阻止,一隻大手已經牢牢地扣住了她的肩。郭爺得手後迅速閃回了她身後,這會把她扣住,是要她來抵擋大個子的怒火!
她一時無法掙脫,耽擱之下,陳棄已經遠去了。而跟前回過神的大個子正對他倆怒目而視!如果不在幾秒鐘內平息他的怒火,那麼接近兩米的他會先變成比陰兵更可怖的存在!
徐靈賓將手中的小斧丟在地上,以示自己沒有威脅,才對他道,“你也知道,這是唯一、正確的選擇。我們都不想他出事,不是嗎?”
大個子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彷彿即將噴發的火山。下一秒,他卻鬆開了握緊的拳頭,蹲下身去扶暈倒的石瞎子,明顯認可了徐靈賓的說辭。
躲在後面的郭爺見這一關竟然輕易矇混過去了,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也沒想到看似凶神惡煞的大個子竟然意外的通情達理。
四面八方每一個方向的陰兵都圍了上來,合圍之勢已成,再也無路可逃!被群兵圍繞的徐靈賓擔憂地看向已經上了浮根橋的陳棄。
老哥……那個故事!她無法說出口的話!肇心石的傳說!那個傳說裡本身就包含了一個暗示!
當碰到肇心石的時候,就會盡失五感而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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