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夏時節,街坊四鄰都收到了裴宅的喜貼。
大家都知裴敘雙親已逝,又無兄弟姊妹,娶親這等大喜事,裴宅卻冷冷清清的,沒有長輩為他料理,心中不忍,便都收起那八卦心思,熱情地幫襯起來。
裴宅很快掛起紅綢,又請了東興樓的大廚當日來辦宴,新房也在嬸子們的指導下佈置起來。
清槐巷這頭,劉媒婆也在傳授雲樓成親經驗。
這也是位沒有長輩操持的可憐人,倒是叫兩個可憐人撞到一處了。
“大約是十多年前吧,裴公子和他娘逃難到這裡,孤兒寡母的,活得很是不易。”
媒婆慣是話密,雲樓都喝了三壺茶,也沒見她的嘴停下來過,這時候又說起裴敘年少時的事。
“裴公子他娘會些醫術,便在門口支了個攤子,給城裡的姑娘夫人們看病,倒也把生活過起來了。那時候我們都驚訝呢,一個無依無靠的婦道人家,居然能養出那等氣質卓然的小公子。”
雲樓劃重點:裴敘從小就好看。
劉媒婆已然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不知天地為何物了:“那會兒小裴公子不愛講話,真真是個俊俏冷麵小郎君,時常揹著藥簍進山採藥。大家都勸他不要去,那背霧山常年山賊出沒,嚇死個人,小郎君卻不聽勸。”
“也虧得他是個有膽識的,才能遇上好機緣,有一次採藥找到一株千年老參,名貴著呢!裴公子用那老參賣了一大筆銀子,他娘便用這筆錢開了懸濟堂,她專為婦人看診,後來又陸續請了大夫坐診,日子便越來越好了。”
雲樓嗑著瓜子發問:“那裴公子怎麼沒子承母業當大夫?”
“哎喲我的姑娘!瞧你問的什麼傻問題!裴公子要是學醫去了,還怎麼在十四歲一口氣連中小三元,成為這十里八鄉遠近聞名的天縱奇才?”
媒婆看雲樓的眼神好像在控訴“你怎麼還在嗑瓜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撿了多大的便宜?!”
“……小三元麼!”雲樓慢慢放下瓜子,嚴肅道:“那很厲害了。”
“何止是厲害!”
媒婆又嘰裡呱啦誇了一大堆,話鋒一轉,帶上遺憾:“可惜連奪三案首後,裴公子他娘就生了重病,裴公子孝順,為他娘侍疾,就沒有再往上考了。因為這事兒,知縣和知府大人幾次登門,裴公子都不願再參加鄉試。誰不盼著自己守地出個狀元呢!崔大人現在每每看到他都還嘆氣。”
“幾年前裴公子他娘終還是撒手去了,裴公子說要給他娘守孝,不議親也不讀書,似乎就打算一個人守著這醫館過一輩子,好在遇到了你。”
媒婆說著,拉過雲樓的手,真心誠意地拍了拍:“劉嬸看過許多女子,一眼就知道你是個心腸好的姑娘,祝你們夫妻同心,白頭到老。”
爆竹聲驚散了清晨的霧色。
風平城終於迎來這場盛大喜事。
迎親隊伍一路敲敲打打來到清槐巷,坐在高頭大馬上的新郎倌一身大紅婚服璨若朝霞,這樣穿紅戴花,倒叫圍觀的人想起他若是繼續科舉,奪得狀元衣錦還鄉,大約也是這樣打馬而過意氣風發。
吉時已到,新娘子被丫鬟扶著走出來。
雲錦曳地,珠簾遮面,雖看不清相貌,但那身段是一等一的好,勻稱纖長,與她對面的新郎倌十分登對。
兩人都無雙親,接親儀式少了很多複雜環節,裴敘鄭重地從劉媒婆手中接過自己的新娘。
他的手掌溫暖乾燥,穩穩牽著她走向花轎。
“雲姑娘,小心腳下。”
行至院門處,他低聲提醒。雲樓輕巧跨過門檻,額前珠簾撞出清響。
她偏頭一顧,裴敘紅衣俊美,彬彬有禮,神情如往日一樣平和穩重,並無她以往看到的其他男子娶親時的激動。
從她遇到他起,他便一直是這副溫和有禮的模樣。
書生揣著一肚子的禮義廉恥,為何娶她雲樓心知肚明。
但……管他呢,吃到就是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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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宅早已被觀禮的賓客圍得水洩不通,就是那些沒有收到宴貼的也都跑來湊熱鬧。
好在崔知縣也在此處,令手下呵退了擁擠著想看新娘子的好事者,給這對新人讓出路來。
兩人父母都已過世,堂前只擺著兩尊牌位,拜完高堂天地,行完夫妻對拜,禮終成了。
那些喧囂熱鬧的恭喜聲圍繞耳邊,雲樓透過珠簾好奇打量,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看自己的熱鬧,就被媒婆催著送入了洞房。
喜宴開場,堂前越發喧鬧。後院主屋倒是清靜,珠箔銀屏佈置華麗,每處都可見裴敘的用心。
賓客都在前堂,新房裡只剩下雲樓。
她取下頭上珠冠,走到窗邊撐開窗戶朝外看。
裴敘住的地方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院中有一顆高大青桐,桐葉將日光切割地很碎,星星點點落在青瓦屋簷上,讓夏日有了幾分清涼。
她很喜歡這個地方。
她以前在細刃時也有這麼一個院子,練武很方便。
沒多會兒,茵茵和文思推門進來,手裡還端著熱氣騰騰的湯盅。
“夫人,周嬸給你燉了魚羊鮮,快嚐嚐。”
雲樓聽著這個嶄新的稱呼,覺得很有意思。
魚羊鮮湯白味美,一看就是慢火煨制,茵茵恰當開口:“郎君擔心夫人餓,出門接親時就吩咐周嬸燉上了。”
裴敘是怕她體力不支暈倒嗎?
雲樓抱著湯盅噸噸噸喝完,四肢都熱乎乎的,她呈大字往喜床上一倒,舒暢道:“吃飽了,我睡個午覺。”
茵茵和文思早習慣她的嗜睡:“夫人安心休息,我們在門外守著。”
前堂喜宴紅火,裴敘被熱情的賓客拉著灌了一杯又一杯酒。好在他酒量還算不錯,始終保持著清醒。
敬酒到崔則仕跟前時,裴敘拱手朝他行了一禮:“多謝崔大人賞臉。”
崔則仕:“……哎!”他飲下杯中酒,再看裴敘一眼:“你……哎……!”
又喝了一杯。
裴敘:“……”
足足嘆了三口氣,崔則仕終於開口:“你如今也已成家,令宜的事就不談了,但今年秋闈將至,你看……”
“崔大人。”裴敘溫和地打斷他:“我已成家,無心官場,只想與妻子平淡度日。”
崔則仕一臉幽怨:“既無心官場,當年跑去考什麼考。拿個小三元白白讓本官期待,現在又說這些傷人心的話。”
裴敘還沒說話,耳後響起一個陰惻惻的聲音:“恭賀新婚啊,裴公子。”
裴敘回頭,看見崔令宜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後,手裡還端著一杯酒。
父女倆的幽怨如出一轍。
崔則仕酒一下醒了,怒斥閨女:“你怎麼跑出來了?!”
“我來喝裴公子的喜酒啊。”
自從在清槐巷大鬧一場後,崔令宜就被她爹關了禁閉,足足關了一個多月,她簡直快要發黴了,今日才終於尋得機會跑出來。
崔則仕吹鬍子瞪眼:“趕緊給我回去!別在這丟人現眼!”
這要是當場搶起婚來,他崔知縣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崔令宜幽幽地說:“裴公子已經跟人拜堂成親了,我難道還能搶人夫婿不成?就是單純過來喝個喜酒,鬧個洞房。”
她還想鬧個洞房,真是不嫌丟人的!
崔知縣:“給我滾回去。”
父女倆拉拉扯扯,最後崔令宜一屁股坐在她爹旁邊旁若無人開始吃席。
崔知縣要是拿自己的愛女有辦法,也不會讓她這麼多年都追在裴敘屁股後面跑了。
周圍人看沒熱鬧可看,遺憾地收回了目光。
裴敘一圈圈敬完酒,再好的酒量也有些暈沉了。正坐在偏堂休息,樂安突然抱著一個大匣子跑了過來。
“公子,不知道是誰放了這麼個匣子在禮簿旁邊,也沒寫名字,我開啟看了一眼,竟全是珠寶黃金!趕緊給你拿過來了!”
裴敘按壓眉心的手一頓,室內熒熒燭火擦過他眉峰,顯出幾分陰鬱。
裴敘接過匣子。
這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紅木匣子,匣身光滑,唯有盒面的左下角刻著一條不起眼的小魚。
匣子沉甸甸的,裴敘開啟看了一眼,足有黃金十兩,珠釵無數。
最下方壓著一張紙條。
裴敘拿出來展開,上面狗爬一樣幾個大字:祝賀新婚之喜,謹以珠釵獻給夫人。
看到最後幾個字,裴敘唰地一下站起身,酒醒了大半。
他腳步匆匆:“隨我去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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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樓美美睡了一覺,晨起梳妝打扮的睏意一掃而空。
茵茵和文思不知去哪了,外頭十分安靜。
雲樓坐起身,抻了個懶腰,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身後半開的窗戶忽然傳出衣衫掃過窗欞的輕簌聲響,緊接著一隻黝黑粗壯的大手朝她的肩膀抓來。
而比那雙手先到的,是無聲的風。
雲樓猛然側身,手中杯盞猶如暗器擲出去。
對方完全沒想到這瘦弱新娘的反應會這麼快,被那水杯正中鼻樑。力道之大,水杯當即在他臉上四分五裂,鼻血和臉上被劃破的傷口頓時血流如注。
雲樓終於看清來人,是個身材高壯的男人,臼頭深目,耳後有一道刀疤,一看就是窮兇極惡之徒。
“臭娘們!”
男人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掄著碗大的拳頭撲了過來。他以為剛才只是一時不察才被她打中,壓根沒把這個削肩細腰的少女放在眼裡。
可眼前一花,原本好好在他眼前站著的紅衣新娘突然就像鬼一樣消失了。
他的拳頭撲了個空,去勢太猛收不住,身體不由朝前踉蹌。與此同時,背上猛然傳來一擊,紅木椅子將他狠狠砸到在地。
男人皮糙肉厚,摔成這樣還有力氣站起來,然而剛手肘撐地爬起來,那鬼魅般的身影又是一記飛踢,直踹在他手關節處。
咔嚓兩聲,男人慘叫一聲,兩隻手臂反向折斷,重摔在地。
雲樓廢了他兩隻手,下意識摸刀要抹了他脖子,摸了個空才反應過來,她的刀已經丟失在背霧山的溪流中了。
她毫不遲疑,拔下發間金簪,朝他脖子捅去。
屋外突然傳來樂安大喊大叫的聲音:“公子!茵茵和文思暈倒在門口了!”
雲樓手腕一頓。
糟糕,不妙。
急促腳步聲已經逼近房門。
喜房內一覽無遺,雲樓當機立斷改捅為擰,雙手抱住男人的腦袋反手一擰。
極其細微的聲響。
兀自掙扎的龐大身軀霎時斃命,松癱在地。
傷勢還沒完全恢復,扛起這具屍體格外吃力。雲樓牙關緊咬,忽視體內亂竄針扎一樣的內力,扛著壯漢飛快走到窗邊。
一把把他扔了出去。
房門上已經倒映出裴敘的身影。
雲樓立刻往地上一躺。
啊,好暈~
作者有話說:
影后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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