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一更==
郎中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只是低頭繼續煎藥。
裴卿也沒繼續問了,而是繼續負手盯著庭院漂泊的大雨,還有被雨水沖刷過的金磚。
雲柏猜到他有心事, 但又不敢問。
他想說其實如果侯爺很擔心夫人的話,可以去請宮裡的御醫過來, 因為先前夫人每一次生病,侯爺總是很擔心,也總是讓他去請御醫, 而這次侯爺絕口不提御醫的事情,這讓雲柏覺得很奇怪,侯爺難道對夫人沒感情了, 不應該啊。
就在雲柏想入非非的時候, 裴卿去了對面的廂房,他身影頎長沉穩, 語氣微沉, “去請小姐過來。”
雲柏再次驚了一下,“是, 侯爺。”
裴昭這會兒在畫窗外的雨景圖,少女畫畫的時候格外安靜,唇角掛著恬淡的笑容, 她長得其實十分像她的孃親。
只是很快, 裴昭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父親身邊的人請她過去, 她眼珠子咕嚕咕嚕轉,一臉嬌俏地問雲柏,“那父親有沒有說是什麼事情”
這好像是她父親第一次說要見她,問題是她父親平日對她也沒有那麼慈愛啊。
如今突然喊她過去, 這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雲柏目不斜視,只是低著頭,“侯爺沒說,只是讓小姐過去。”
這話讓裴昭心裡更加慌亂了,她父親不會是知道什麼了吧,可她覺得不會,她跟孃親說話的時候是屏退左右了的,父親又沒有千里眼、順風耳,怎麼會知道呢。
“你替我更衣吧。”裴昭飛快放下正在作畫的硃筆,對婢女說一聲。
婢女連忙扶她去內室,“是,小姐。”
因為知曉裴卿是何脾氣,裴昭在更完衣之後飛快來到了正房,得到父親的允許之後,裴昭一板一眼的來到裴卿面前,向他行了個禮,“女兒見過父親。”
等進來之後,裴昭發現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父親身上散發的冷氣足夠跟外邊的天氣相媲美。
這讓裴昭心下一突,因為她懷疑父親確實是知道什麼了。
父親卻是面容儒雅,語氣溫和,“坐。”
裴昭有些不敢坐,但還是坐下了。
甫一坐下,裴卿變語氣溫和地問:“你今日去正房見你母親了”
裴昭規規矩矩地點了下頭,“是。”
裴卿繼續問:“那你母親可有跟你說什麼”
自然是說要離開您的事情。
但這句話裴昭肯定不敢說的,因為她說了就是在害自己的孃親,於是她低下頭,說:“母親跟女兒提及了女兒的婚事。”
“昭昭確實到了要定親的年紀,你心裡可有喜歡的人”裴卿順著她的話往下說,還微微頷首。
父親聲音明明已經那般溫和了,可裴昭心裡還是忍不住發慌,因為她老是覺得父親好像什麼都知道了,只是在故意詐她。
裴昭:“女兒暫時沒有喜歡的人。”
裴卿:“我這裡倒是有一個合適的人選,平湘王府世子謝承昀天資聰穎,品行貴重,又不喜三妻四妾,他的父親平湘王是陛下的皇叔,深受陛下信任,你若是嫁到平湘王府,定不會有人欺負你,此事我會跟你母親說。”
裴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他的父親什麼時候成了亂點鴛鴦的人了,她都沒見過那位平湘王世子,她為何要嫁給他。
少女有些激動,也顧不得那份對父親的畏懼了,“可是女兒並不喜歡平湘王世子。”
裴卿語氣倏然一冷,將茶盞重重擱下,“那你就實話實說,你孃親今日找你去說了什麼”
原來這才是她父親的目的。
裴昭有一瞬間的茫然,少女雖然跟自己孃親生得很像,但反應要比自己孃親慢一拍,至少她孃親若是聽到了這話,肯定會嗓音柔柔地繼續哄騙,但是她明顯已經不知道怎麼辦了。
裴卿把玩著手中的茶盞,將心裡那句疑惑說了出來,“你孃親想離開”
她父親竟是知道了……
裴昭掩在粉袖中的手都在顫,她低下頭看自己的鞋尖,“女兒不明白父親的意思。”
“你明不明白也無妨,只是你與你兄長之所以能在府中享受榮華富貴,是因為你們有一個好孃親,而不是因為你們的骨子裡流著我們永康侯府的血脈。”裴卿也不意外,妻子對這一雙兒女已經足夠好,若她們不念及妻子的好,那裴卿才是真的失望,“若是你孃親走了,那你跟你哥哥就再也享受不了永康侯府的榮華富貴,你確定要這樣做”
眼瞅著裴卿已經將所有的厲害關係都擺到明面上了,少女還是不願意鬆口,她眼神倔強,“女兒確實不知道父親意思。”
裴昭確實是很害怕,但她也不能因為榮華富貴就將自己孃親給出賣了吧,孃親可比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好多了,更何況她馬上就要走了。
想到這,裴昭挺直了腰桿。裴卿看了她一眼,眼裡難得流露出讚賞,這個女兒倒是比兒子有骨氣多了,她倒是有幾分像菀菀。
只是她乾的事情裴卿不喜歡。
慫恿妻子離開,這還真是他的一雙好兒女。
知道問不出什麼結果,裴卿擺了擺手,“你先下去吧。”
一場簡短的問話,裴昭差點脫了一層皮,她的父親真是太可怕了。
待裴昭離開之後,裴卿給了雲柏一個吩咐,“派人盯著小姐跟大少爺。”
雲柏:“是。”
侯爺這些動作,不知道的還以為永康侯府有什麼動盪呢,這實在是太嚇人了。
但云柏知道,這一切的根源是出在夫人的身上。
裴卿在廂房坐了一會兒又回到正房,他先是去溫泉池沐了浴,擦乾身體之後便上榻將妻子抱到了懷裡,閉上眼。
半夜,李菀發了熱。
裴卿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
抱著她滾燙的身子,裴卿眸色愈發沉了,這一刻,他是真的有殺了李清塵的心思。
如果他真的喜歡一個人,又怎麼忍心她受這樣的苦楚。
這個藥效會持續多久,一日,還是兩日,亦或者是半個月。
抱著面色酡紅、身體滾燙的妻子,裴卿的耐心已經在告罄,他忽然覺得,他不該對妻子這般縱容的,若他對妻子沒有那般縱容,她興許就不敢這樣對自己了。
拿自己的身子當籌碼,她對自己還真夠狠,裴卿都不敢這麼對她。
男人一把掀開鵝梨帳,聲音沙啞,“來人。”
今晚輪到奶孃守夜,一聽到聲音,奶孃就衝了進來,“侯爺。”
男人聲音微啞,臉色深沉,“請郎中。”
“是。”
郎中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趕過來了,裴卿將妻子摟在懷裡,只露了手腕讓郎中診治。
郎中診完脈站了起來,朝裴卿作揖,裴卿一邊撫摸著妻子濡溼的小臉,一邊問:“夫人身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郎中拱手回答:“興許是因為著涼了,所以才會突然發熱,待下官下去開一個方子,儘快讓夫人服下,興許不日就好了。”
裴卿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郎中看著他這雙眼睛,心裡忽然“咯噔”一下,因為他從侯爺的眼睛讀懂了一個意思,那就是“你覺得我會信嗎”,侯爺可能什麼都知道。
這個認知讓郎中覺得十分可怕。
他也算是在永康侯府待了很多年了,侯爺跟夫人一向感情恩愛,怎麼這次突然……
但他只能站在夫人這邊,因為夫人給了他錢。
就在郎中誠惶誠恐的時候,裴卿大發慈悲地開了口:“既如此,那你下去開藥吧。”
“是,侯爺。”
子時,一碗苦中帶澀的湯藥被裴卿喂到了妻子的嘴邊。
早起李菀身上的熱已經退下去了,裴卿一宿沒有睡。
李菀再次睜眼就對上男人那雙沒有情緒的眸子,他好像要將她整個人給吃下去,這份認知讓李菀覺得恐慌。
看妻子輕顫眼睫的模樣,裴卿很想問她一句,“好玩嗎”,為了離開他,她甚至連自己的身子都不要了。
她甚至輕蹙眉眼,一臉茫然的問裴卿,“夫君,我這是怎麼了?”
裴卿扯了扯嘴角,語氣淡淡地將郎中的話告訴了她。
李菀輕輕點了點頭,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兩人誰也沒說話,直到奶孃端著湯藥進來。
“侯爺,夫人,藥來了。”
裴卿伸手,“我來喂吧。”
奶孃笑了笑,連忙將湯藥送了過去,裴卿低頭吹了一口冒著熱氣的湯藥,熟練地將湯勺喂到了妻子嘴邊,李菀問:“夫君今日不用上朝嗎?”
“這幾日都不上朝。”裴卿眸色深沉如墨,淡淡開口。
李菀便有些心不在焉,其實她的計劃賭的便是他對她的情意,因為李菀相信,他是愛她的。
既然愛,那他肯定會為她的身子著想,但讓李菀奇怪的是他這次沒有讓人請御醫,這其實不像他的作風。
難道他看出什麼來了,不應該啊。
因為慌張,李菀手心已經出了汗,裴卿看出她的不對勁,將她的小手捉了過來,妻子人生得好,手也生得好,指若削蔥,根根分明,他先是輕輕摩挲著妻子的小手,緊接著低頭含住妻子小巧的玉指,李菀小手一陣酥麻,下意識地抽回手,裴卿便咬了下她的手指。
許是擔心她手指疼,裴卿又在細細地吮吸了一遍。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菀菀,我還在給你機會,你不要逼我。
接下來三日,李菀“病情”一直反反覆覆,裴卿也在這日單獨見了郎中,問:“崔郎中,你就實話告訴本侯,夫人這身子到底要如何才能好?”
郎中一本正經地朝裴卿拱手,道:“侯爺,夫人身子本來就弱,加之前些日子勞累過度,本該好好休養,但近日京城天氣不好,實在是不利於夫人休養,以至夫人病情總是反覆,所以以下官之意,不如送夫人去一個比較適宜的環境歇息”
“哦”裴卿語調微揚,原來這就是妻子的目的。
他的菀菀還真是聰慧,知道她若是硬走或者逃跑肯定是走不了,還可能會觸及到他的底線跟怒火,所以她想到了一個迂迴的招數,用柔軟的手段逼她就範,他若只是一個只知道疼愛妻子,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草包,那他還真心軟了,因為萬事不如妻子的身子重要,他甚至還有可能反省自己,是不是因為自己逼妻子逼太緊了,要她要的太多了,所以才讓妻子身子不舒服。
只可惜他裴卿是萬人之上的丞相,是輔佐天子的永康侯,是朝廷重臣,他可不是任人哄騙的無知小兒,更不是草包。
他笑了聲,問:“那崔郎中可有推薦的地方”
郎中額頭已經開始冒虛汗了,因為直覺告訴他永康侯爺什麼都知道了,只是一直隱忍不發。
郎中:“比如說江南一帶就比較好,環境好,天氣好,適合夫人休養。”
“我還以為崔郎中會說青州呢”
崔郎中指甲掐著虎口,笑道:“江南風景好,可能更適合夫人休養。”
裴卿作恍然大悟狀,面容愈發儒雅,“原來如此。”
所以他的菀菀打算先去江南,再轉道去青州,亦或者是別處。
她不早說,他其實一直有帶她去周遊天下的打算,而且一路上只有他們兩個人。
裴卿朝雲柏使了個神色,雲柏連忙來到郎中面前,伸出手,“崔郎中,你這邊請。”
裴卿盯著庭前無邊的夜色盯了很久,永康侯府坐落於京城的風水寶地,歷經幾朝興衰,景色甚好,尤其是這正房的景色,即便是秋日,庭院依舊花團錦簇,景色美不勝收。
但可惜,這樣的景色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看不到了。
裴卿抬步欲走,雲柏急忙想要給他撐傘,他卻是直接接過傘往外走,雲柏急忙跟上。
“不用跟著。”裴卿皂靴下了臺階,淡淡說了一句。
這時,天空一聲霹靂,雲柏臉色微變,他雖不知道侯爺要去哪兒,但他知道永康侯府的天要變了。
窗外一道驚天大雷驚醒了李菀,她撫著胸口坐了起來,一縷烏黑的青絲垂落在胸前,女子面容蒼白,眉眼多了幾分楚楚動人。
屋裡點著兩盞煤油燈,男人不在。
也不知道他是去書房處理公務還是去尋郎中了,今日已經是第三日了,她這病情反反覆覆,或許他會同意郎中的建議。
因為李菀還記得當初她每一次生病,他都會對她悉心照顧,李菀能夠看到他眼裡的心疼,她相信他會妥協的。
他妥協之後,她會先去……
就在這時,正房的門被“吱呀”一聲給推開了,李菀抬頭望去,只見一白色金絲邊常服的男人從外面走了進來,他的衣裳上沾了不少水,墨髮也有幾分凌亂,但那儀態還是那樣的沉穩。
他的目光從進來就落到妻子身上,在妻子有些茫然的眼神中,裴卿一步步朝她逼近,接著傾身抱住了她,他溼涼的薄唇緊貼著妻子的耳垂,聲音溫柔,“菀菀這是想躲我你躲得掉嗎。”
作者有話說:
寶寶們,來啦。
掉落100紅包,大家晚安。
ps:明天上午要早出辦事,所以一更在下午5點前,二更在晚上11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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