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少量過激描寫,謹慎觀看】
然而事實是,艾絲特想象中的一晚上的思考時間其實沒有給她一點機會。
她有點高估這具身體的身體狀況了,哪怕鍛鍊了一陣子,但顯然還是達不到她預想的水平。她淋了雨,又在森林裡奔波了那麼久,到了家之後就開始發低燒,腦袋渾渾噩噩。走進宅邸大門的時候腿就忽然軟了一下,飯也沒有吃就一頭倒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意識回籠的時候,艾絲特發現自己正處在一片熟悉的黑暗之中。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了自己的處境後無奈地原地坐了下來。
自己沒做什麼特殊的事情吧?到底是什麼機制才讓她被捲進這個世界?上次自己亂跑才會被女鬼掐脖子,這次就留在原地等著塞拉斯把她喊醒就好了。
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眼前的黑暗,那裡什麼也沒有,周圍寂靜無聲,只有她自己和那無窮無盡的黑暗。
她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醒來,周圍也沒有變化。她開始有點不確定了,也許這次真的任何只是做夢?在她久久沒有行動後,黑暗終於不甘寂寞地亮了起來。
艾絲特警惕的站了起來,在心裡做好了隨時被突襲的準備。早知道待著不動也會觸發劇情,上次自己就不費勁找那麼久了。
這是一個空曠的大廳,看得見的邊界在遠處化作一團模糊的暗色。大廳中央,一具女性的身體躺在地上,之所以稱作一具是因為,那是一具屍體。
她穿著純白色的長袍,大概是類似睡袍的東西,袍角垂落鋪展在地面上。依然是那張像是被打了馬賽克一般模糊的面容,只能看見一截蒼白的、瘦削的下頜線,和微微張開的、沒有血色的嘴唇。
她的脖子被撕開了,傷口邊緣參差不齊,暗紅色的血肉翻在外面,露出底下或暗紅或灰白的艾絲特不想辨認清楚到底是什麼的組織。那道傷口幾乎要把她的整個脖子弄斷,只剩後頸一層薄薄的皮連著,頭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邊。鮮血流了一地,在她身下洇開,把領口和大半上身染成了鮮紅的顏色。
和上次不同,這具屍體一直沒有活動的跡象。艾絲特站在原地,遠遠地看著她,心裡做著權衡。她既害怕上一次的事情再次發生,又害怕自己會錯過什麼線索。她離得太遠了,遠到看不清更多的細節。
她咬了咬牙,往前湊了一步,確認屍體沒有反應後又往前湊了一步,在保持了一個安全距離又足夠粗略打量那具屍體後艾絲特停了下來
和之前乾屍一樣的女鬼完全不同,這具女屍要年輕一些,大概和她差不多年紀,皮膚白嫩,體態均勻,在這個時代大概家境優渥。
艾絲特抽了抽鼻子,空氣中有很濃的水汽,帶著一點入浴時使用的精油的味道,所以,在出事前她大概正在沐浴,也許也是因為這個,血液才會不停的湧出來,和身下的水跡混在一起,變成了極為血腥的場面
艾絲特的鼻腔裡開始充斥濃郁的血腥氣。太濃了,弄到開始慢慢聞不到其他的氣味。她的嘴裡開始分泌唾液,舌尖發癢,牙根發酸,胃部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飢餓,那鮮紅的液體還在源源不斷的從傷口不斷湧出,粘稠的,鮮豔的,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溼潤、誘人的光澤,散發著香甜又美味的氣味……
等等,什麼?美味的?
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艾絲特猛地回過神來,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那具屍體身邊,她的臉幾乎要貼上那具屍體,鼻尖距離那些翻裂的皮肉只有一掌的距離。
在意識到這一切後她的視野忽然拔高了,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個女人,看著她被撕開的喉嚨和被血液浸透的浴袍
這一次,自己似乎並不是被害者……
這個認知並沒有帶給她多少寬慰,她發現自己無法再繼續控制自己的身體。某種不屬於她的意志接管了她的肢體,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變成兩團模糊的黑影,慢慢的伸向那具屍體,緩緩的捧起了她的頭,和那空洞又模糊的兩隻眼睛對了個正著
她想要尖叫卻發不出聲音,她想要閉眼眼皮卻不聽使喚。她只能被迫看著那顆頭顱在她眼中逐漸放大,那張被模糊的臉越來越近,她意識到那兩團黑影把那顆頭顱捧到了自己嘴邊,慢慢張開了嘴——
然後,畫面一黑,她的視野變回一片黑暗。
她被剝奪了視覺,聽覺卻變得格外敏銳,貪婪的咀嚼聲充斥了她的神經。柔軟又粘膩的血肉在齒間流連,被一點點吞吃入腹。
她在吃什麼這個問題甚至不需要思考,艾絲特感覺自己一陣反胃,但她那具已經不屬於她的身體正在歡快地進食著。
愉悅從身體的每一寸皮膚滲出來,釋放出一種近乎純粹的滿足感。
好吃……好吃……還想吃,更多
她的意識在尖叫,身體卻在貪婪的、不知饜足的吞嚥著。她能感覺到自己滿臉都是溫熱粘稠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淌,不斷的滴在地上,發出細小又潮溼的聲響。她的口腔裡塞滿了肉,塞滿了她不敢想象卻在瘋狂吞嚥的東西,每一個味蕾都在尖叫著“好美味”。
咀嚼聲和骨骼斷裂的咔嚓聲充斥著整片空間,她被這種撕裂的情感折磨得幾近崩潰。
一邊是意識深處翻湧的、幾乎要把她整個人吞沒的自我厭惡與恐懼,另一邊卻在品嚐、咀嚼、享受著無上的美味。
她對於自己到底正在經歷什麼已經完全不關心了,她不想再聽見那個聲音,她不想再聞見那個味道,她不想知道自己在吃什麼。
她在黑暗裡無聲的尖叫,求求你,不管是誰,讓我醒過來吧!
艾絲特發出一聲悶哼,猛地睜開眼睛坐了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渾身被冷汗浸透了,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先是不可避免的乾嘔了幾下,胃裡什麼都沒有,只是痙攣,一下一下地收縮,像在拼命把那些不存在於現實中的東西排出去。
床頭點著一盞小燈,柔和的黃色光暈照亮了房間,也照亮了她那雙被噩夢浸透,還帶著驚懼的眼睛。
她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只是一場噩夢,那不是她的記憶,她不是“它”,她甚至不是艾絲特,該死的,冷靜下來!
腳步聲在門口響起,塞拉斯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些食物。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在她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
“怎麼了瑞恩,做噩夢了?感覺好點了麼?大夫說你燒退了就沒事了。”
他拿起放在床邊矮櫃上的毛巾,擦了擦她額頭上流下來的冷汗。毛巾是溼的,帶走了一層黏膩的不適。
“你還沒有吃晚飯,我讓廚師做了些容易下口的東西,吃一點?”
艾絲特的目光落在床頭櫃的托盤上,她本想說“好多了”,但話剛到嘴邊胃裡又開始翻湧。她又幹嘔了幾下,彎下腰,一隻手撐著床沿,一隻手捂著嘴。她現在只要想到“吃”這個概念,胃裡就翻湧上一股酸澀的、灼熱的液體。當然,依舊沒有東西吐出來,只有胃酸燒過喉嚨的、火辣辣的疼。
“哥哥。”她把頭扭開,不去看那盤食物,“我不吃了,吃不下。”
她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團
塞拉斯緊張地看著她,他那個為了偷吃零食和自己鬥智鬥勇的妹妹現在居然已經不想吃東西了麼?怎麼會突然病得這麼嚴重?
“瑞恩。”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被汗浸溼的碎髮,看著那張蒼白沒有血色憔悴的臉“大夫說你只是普通的著涼,怎麼會吃不下東西呢?”
艾絲特沒有回答,她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但盤子裡食物的氣味還是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使得她的胃又翻了一下。
“沒事的,哥哥。”她的聲音悶在被子裡,“明天大概就好了吧。”
塞拉斯注意到她的態度沒有再繼續堅持,只是默默的把那盤食物端起來,放到房間另一頭的書桌上,然後把毛巾重新浸溼,擰乾,敷在她額頭上
“那就好好睡一覺吧。”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艾絲特的手卻從被子裡伸出來拉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艾絲特腦子迷迷糊糊的,可是剛剛做了那樣的夢一時哪裡再敢進入睡眠
“哥哥。”她的眼睛沒有睜,聲音甕甕的,“你可以多留一會麼?如果我再做噩夢的話,你就喊醒我。”
塞拉斯看著她,他的小瑞恩,那個從小就怕黑、怕打雷、怕一個人睡覺的小瑞恩,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撒過嬌了
“睡吧,我不走。”他重新坐下來,椅子被他的身體壓得發出一聲輕響,他的手指也沒有抽走,就那麼讓她握著
他伸出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露出被沿的肩膀,用溫柔的嗓音低低的講起了那個講過無數遍的睡前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森林的深處,有一座玻璃鐘樓……”
塞拉斯的語速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小時候一樣,小聲地哄著一個不想睡覺的孩子。
“……鐘錶匠在鐘樓外搭了一間小屋,每天擦拭玻璃牆壁上的塵埃,給鐘樓上緊發條,確保它每晚會準時亮起。他摘來森林裡最美的花,放在睡美人的枕邊。
就這樣過了很多年,久到年輕的鐘表匠不再年輕,但睡美人依然保持著那副不變的絕美容顏
有人問老人:為什麼不叫醒她?
老人回答:醒來後的世界會改變她,但在這裡,她可以永遠保持此刻的永恆。
鐘樓依然在森林深處亮著微光,沒有人知道,那光芒是鐘樓本身的,還是來自鐘錶匠眼中……”
他停下來,艾絲特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眉頭舒展,因生病而顯得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安寧的恬靜。她又變回了那個他記憶中的小瑞恩——身體羸弱,總是生病,需要他守在床邊才會安心入睡的小瑞恩,那個讓他熟悉又安心的樣子
塞拉斯慢慢站起來,他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似乎是怕驚醒她,那個吻只停留了一瞬。然後他直起身,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發出一聲低低的,近乎嘆息的呢喃
“故事的最後——”
他的聲音輕到幾乎沒有發出聲音,望著艾絲特的眼中盛滿了只有他自己能懂得情緒,用食指關節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
“睡美人一直睡著,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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