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需要的救世主
男人的額頭開始冒汗，他不敢再耍花腔了，十分清楚眼前這個小姑娘只要動動手指就能徹底斷了他謀生的財路。商人最擅長的就是選擇，他很快做出了選擇，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五一十地說了。
聖水一直是稀罕物，產量極少，普通人很難得到。但人總是要生病的，有需求就有市場，他們這些投機分子就有了營生的買賣，除了教堂偶爾流出的外，最大的賣家就是維奧家，這些商人都知道，維奧公爵在幾年前就開始向商販提供名為萬靈藥，實則就是聖水的商品。維奧家交代的很清楚，這只是維奧家出品的藥品，至於買家拿到之後怎麼叫，那是他們的事
當然，這生意是在國王陛下和教廷的默許下的，畢竟沒有默許誰敢做這樣的生意。賺到的錢大部分透過維奧家流進了國王的金庫和教廷的捐獻箱。作為回報，塞拉斯在宮廷的地位越來越穩固，從“那個接替父親的孩子”變成了“陛下的心腹”
“我也就知道這麼多了大小姐，我們這些小商販只管拿貨、賣貨，別的不敢打聽。”
“我發誓，大小姐。”男人豎起三根手指，表情誠懇得近乎滑稽，“我這輩子沒賣過假貨。這可是我吃飯的買賣，砸了招牌我喝西北風去？那小子就是想訛人——他弟弟本來就病得快死了，喝了藥沒好，想騙錢就訛我……”
艾絲特看著他，其實並沒有過多質疑他的誠意，那是一條利益鏈，把他、維奧家，甚至國王和教廷緊緊捆在一起。他比誰都害怕那條鏈子突然斷開，這點震盪可不會影響到那些大傢伙，被甩出去的只會有他一個罷了，他當然不會為了這點蠅頭小利給自己埋下這麼大的隱患
艾絲特得到了完全沒有設想過的可能，開始重新考慮塞拉斯和卡米爾之間的關係，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彼此認識似乎合情合理
如果聖水的生意是在教廷默許下進行的，那卡米爾作為教堂的神職人員知道多少？他在其中扮演著什麼角色？那天他帶來的“聖水”是假的也是故意的嗎？
她之前還有另一種猜想，本來以為可以找到佐證，此時卻只能先畫一個問號了
她正在發呆，卻看見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正跟在卡萊莎身後從巷口走進來，男人穿著白襯衫和束腳馬褲，一頭耀眼的金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正低著頭和卡萊莎說著什麼，卡萊莎動作僵硬，似乎十分不自在，用力低著腦袋祈求這段對話趕緊結束，能讓卡萊莎這麼拘謹的人整個王都也找不出第二個
阿萊克修斯
艾絲特看著他的身影，算了算時間發現他應該剿匪歸來的日子還真的就是最近，那他出現在這裡也不奇怪了
她轉了轉身體朝向兩人，衝他們露出一個驚喜的笑
“殿下，你回來了啊，這趟還順利麼？”
她本來還在想著怎麼在阿萊克修斯嘴裡套點話，王室的態度曖昧不清，她現在甚至開始考量自己一時衝動想要和卡萊莎一起去找瑪格麗特尋求幫助是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但還沒得到回覆就看到了阿萊克修斯和卡萊莎向自己跑來，他們臉上的笑容變成了驚恐，嘴裡大喊叫著
“小心——！！！”
“……絲特！身後！！！”
與此同時，艾絲特耳後傳來奔跑的腳步聲，一陣勁風衝著她的後腦襲來，一聲混合著憤怒與不甘的尖叫接踵而至
“去死吧！！！”
艾絲特來不及回頭確認情況了，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的重心壓到最低，往身側閃了過去。
淡淡的鐵鏽味飄過她的鼻尖，她的餘光捕捉到一個黑影從她身側掠過，居然是剛剛的那個少年。
他明明剛剛已經離開卻不知何時又跑了回來，手裡握著一把大概從其他人門口撿走的鏽跡斑斑的斧頭，雖然早已鏽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但那分量和形狀，在人肉身上開一個口子綽綽有餘
他雙目赤紅，眼睛上爬滿血絲，正緊緊的盯著她，他的手不停地顫抖，卻硬撐著將斧柄緊緊攥在手裡，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你就是維奧家的人……”他的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一遍一遍的重複著“就是你們賣的聖水是假貨，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害的……”
艾絲特沒有機會反駁少年的質問，因為他根本不需要解釋和答案，他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宣洩恨意的人
一擊不中，他已經再次舉起了斧頭，他的動作毫無章法，他知道做出這樣的事後自己必死無疑，但是他在這世上已經沒有留戀了，只想帶著害死了他弟弟的維奧家的人一起上路
艾絲特沒有武器，只能在狹窄的小巷裡閃躲，武器帶來的絕對優勢和大開大合的動作讓她在狹窄的巷子裡被逼得步步後退，那個賣聖水的男人已經慌不擇路的跑走了，根本沒有放她進門躲躲的意思，錢和小命哪個更重要他還是有數的
艾絲特的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磚牆，少年也用盡了力氣，他最後一次舉起了斧頭，斧刃舉過頭頂，忽然，一隻手從艾絲特身側伸過來，擋住了她的視線。
阿萊克修斯終於跑到了她的身邊，情急之下居然抬起自己的手臂橫在她身前，掌心朝外，手指微微張開，那隻手臂上沒有任何護具，連那薄薄的白色襯衫都挽到了手肘，直接暴露在利刃之下
艾絲特震驚的看了他一眼，先不說這種鏽跡斑斑的斧頭會不會讓他破傷風，這一下要是挨實了可不是小事，輕則傷筋動骨，嚴重的話整條胳膊都不一定能保住。
他瘋了麼？！一個王子一副自我犧牲的樣子是要做什麼？真的當自己是救世主麼？艾絲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火氣，她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讓我來替你受傷”的自我感動式英雄主義。
她一點都沒有成全他的意思，更是相當不贊同有人如此隨意的對待他們自己的身體，就這阿萊克修斯的動作，她一個側身，抽出了阿萊克修斯腰間的佩劍，在阿萊克修斯出現血光之災前架住了少年的斧頭，手腕使了一個巧勁挑掉了少年手裡的斧頭，在阿萊克修斯震驚的眼神中扯住了少年的手臂把他往前一拉，少年本就站立不穩，被他自己的慣性和她的力道一起拽了過去，整個人趴在地上，臉頰蹭在粗糙的石板上
等阿萊克修斯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時候，艾絲特已經一手提著他的佩劍，一腳踩在少年的肩胛骨中間將他死死控制住動彈不得。少年掙扎了一下，確認動不了後就趴在地上喘著粗氣，不再動了。
“……艾絲特？”阿萊克修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他都從未聽過的迷茫和恍惚。
卡萊莎緊跟著跑到了，一腳把那把斧頭踹的遠遠的，緊張的看著艾絲特，兩隻手在她的手臂、肩膀、臉上飛快地摸了一遍，確認沒有血和傷口後才鬆了一口氣
“艾絲特，你沒事吧，傷到哪裡了沒有？！”
艾絲特搖搖頭，看向阿萊克修斯
“殿下，您沒事吧？你剛剛是要做什麼！太危險了！”
阿萊克修斯一時語塞，他看著颯爽的艾絲特一時愣神，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我，我想保護你，艾絲特……”
他像是終於找回了理智，下意識地張開雙臂
“艾絲特，你沒事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看著艾絲特腳踩著襲擊者的樣子，覺得自己的問題似乎有些多餘，他看了看自己停在半空不知道該落在哪裡的手，默默地把手收回來了背在身後，拐彎問道“你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的？”
艾絲特挑了挑眉，故意笑著回答道“殿下那次和我說讓我可以試著練練劍”她歪了一下頭，碎髮從耳後滑落“我發現，確實還蠻有用的，我也能保護自己了，我很強了吧。”
我也能保護自己了
這句話在阿萊克修斯腦中重複，阿萊克修斯看著少女言笑晏晏的臉，心中卻莫名的感覺到一陣空虛，笑容都變得勉強，他甚至都準備好了迎接那張帶著關心和擔憂的臉，注視那雙佈滿崇拜與依賴的眼睛，準備好伸出手將她護在懷裡，溫柔的安撫她說說“沒事了，我在”……
那，現在是怎麼情況？她不需要他出手，不需要他擔心，不需要他保護，甚至連劍術都不需要他教導
他有些恍惚，心中五味雜陳，甚至有開始後悔自己說出了那句讓艾絲特練劍的話，如果他不說，她是不是就不會發現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如果她不再需要任何人保護她——那他又該如何自處？
後悔和恐懼籠罩在他的心頭，讓他都沒有注意到卡萊莎正端詳著艾絲特
“艾絲特，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明明之前只和我隨便練了兩天還被塞拉斯大人攪黃了，今天是你第一次正式學習吧？”
艾絲特沒有辦法解釋，只能打了個哈哈糊弄過去，“天賦異稟嘛，有些人天生就是學劍的材料，我也沒辦法。”
卡萊莎當然聽出了她在打趣，所以也沒有繼續追問，反而是阿萊克修斯嘴角動了動，有些猶豫的輕聲說了一句，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其實，我當時也只是說說，兵器很危險，訓練很辛苦，你不需要變得強大，我可以一直保護你……”
艾絲特看著他的表情，故意壞心眼的沒有接話，而是笑眯眯的感謝他
“謝謝你提了這麼好的建議，我會繼續努力的殿下，真的很感謝你！”
阿萊克修斯閉上了嘴，身體竟然向後退了一下，像是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般本能的退縮，在無人注意的時候，眼中的光芒漸漸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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