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還真是民風淳樸
第二天，艾絲特沒有在學校看到阿萊克修斯，所以也並不清楚阿萊克修斯對於這場婚約到底是什麼態度，只能默默地觀望
學校裡的少爺小姐們都在熱議這次聯姻，他們議論著貴族與王室的結合會帶來多少新的權力劃分
報紙上也在用“天作之合”“門當戶對”這種華麗的措辭讚頌著陛下的英明，他們拜訪了有名的鄉紳貴族，都得到了積極的回應，誇張的報道使得民間都對這兩位的結合議論紛紛，一份歡欣的樣子，彷彿這是被女神賜福的姻緣
在這一片荒唐的歡慶下，只有阿萊克修斯和卡萊莎的意願沒有任何人關心，彷彿聯姻的當事人是這場聯姻中最不重要的一個部分
放學後，在得到了卡萊莎返回王都的訊息時，艾絲特第一時間坐上馬車去看望她，雖然不清楚索恩家的立場，但她還算了解卡萊莎，她是絕對不會滿意這樁婚事的，她不可能只是因為一紙婚約和其他人繫結在一起，尤其婚約的另一半還是那個她一直避而遠之的大麻煩阿萊克修斯
果然，當馬車在索恩宅門口停下，艾絲特還沒來得及站穩時就被門裡衝出來的身影影一把抱住
卡萊莎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溫熱的呼吸弄得她的肩膀一片的潮氣，嗓子裡帶著細碎的嗚咽，像是一隻被欺負狠了，終於找到了依靠的小動物。雖然有些不習慣這樣親暱的接觸，艾絲特還是放鬆了身體，縱容的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好了，進去說。”她低聲勸慰著，卡萊莎委屈的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拉著她的手一路小跑著回了自己的房間。
艾絲特早就知道卡萊莎的情緒是因為什麼，只一打眼就看到了桌子上被撕碎了的報紙，無奈的嘆了口氣
卡萊莎臉色蒼白，眼眶通紅，她的手指緊緊抓著自己的裙襬，幾乎要撕碎那柔軟的布料
“他們怎麼敢……怎麼敢……我明明已經離得遠遠的……”
艾絲特看著憤怒的卡萊莎，自然能夠猜到她口中的他們指得是誰，她正準備安撫的握住她的手錶達支援，就看見卡萊莎將那把一直用來維持淑女風度的象骨折扇徒手捏成兩半，手上因長期揮劍而來的繭子使得碎片並沒有弄傷她的手，但那些碎片從她指間滑落，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艾絲特沉默了一下，默默收回了手，改為拍了拍她的肩膀。
卡萊莎深吸一口氣，肩膀慢慢鬆了下來，調整好了情緒。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自然也不會如此輕易妥協
“索恩家的人，一向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卡萊莎.索恩註定是一個獨立而自由的人”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掌心
“哪怕是死也會死在戰場，絕不會當籠中鳥，被飼養在富麗堂皇的宮殿裡”
艾絲特沉默的看著她，那雙一直被她自己厭惡的眼睛此刻彷彿燃燒著熊熊火焰，裡面裝滿了已經決定了什麼的決心
艾絲特害怕她做出什麼不能挽回的事，到底不放心，還是有些猶豫的詢問她
“卡萊莎，冷靜一點，你準備做什麼？”
卡萊莎自認為自己不是一個聰明人，她能想明白的事艾絲特自然比她更清楚，所以她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我要去找瑪格麗特殿下。”
艾絲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這個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艾絲特還記得當初瑪格麗特對卡萊莎的叮囑，難道瑪格麗特會不知道事態會發展成這個樣子麼？如今的狀況甚至說不定都是在她的推動下的
她反覆斟酌還是決定先安撫卡萊莎讓她不要一時熱血上頭衝動行事
“卡萊莎，這是公爵的意願，還是索恩家的意願”
卡萊莎的目光沒有躲閃，眼中多了亮晶晶的光
“這是卡萊莎.索恩的意願。”
她的手握成拳舉過了頭頂，似乎想要證明什麼
“卡萊莎.索恩永遠不會為自己的決定後悔”
她真誠的看向艾絲特，眼中充滿了期待，聲音卻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艾絲特，無論發生什麼，我們永遠都會是朋友的，對吧”
艾絲特看著她恢復生機的樣子，心裡不禁柔軟了一點，她真的很難不被這樣真摯而純粹的感情打動，想要守護這樣這樣清澈的情感，所以她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堅定的回應了一聲
“嗯”
只這一個字便讓卡萊莎笑了出來，再一次將艾絲特緊緊的擁在了懷裡
話說到這裡兩人已經達成了共識，自此沒有再繼續討論這個問題，反而講起了卡萊莎回家的見聞
卡萊莎拉著艾絲特在床上坐下，講起了那些被鼠災啃噬過的荒田，那些在瑪格麗特的魔法光芒中跪下哭泣的村民；那些連綿的山脈、無垠的曠野……她的聲音從低沉慢慢變得輕快，像是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草原的馬兒，語氣中都是自由的暢快
“對了，艾絲特，特產！”
卡萊莎忽然從床上跳起來，跑到門口朝走廊喊了一聲什麼。有人應了一聲，幾分鐘後就有傭人搬著一個大箱子走了進來。卡萊莎滿臉興奮，神秘兮兮的把它推給艾絲特
“艾絲特，你猜猜這是什麼？”
艾絲特打開了箱子，她本來想配合卡萊莎做出驚喜的樣子把它拿出來誇獎幾句，看清了裡面的東西后卻硬生生收住了手，表情扭曲了一下陷入了沉默。只見裡面鋪著厚厚的稻草，稻草的中央，躺著幾個圓滾滾的、黑乎乎的、帶著引線的物體。
你們邊境的人都這麼彪悍麼？用□□當做特產？一硫二硝三木炭的口訣自動浮現在艾絲特的腦海，讓她感覺到了一絲荒誕
卡萊莎還一副興奮的樣子，高高揚著下巴
“嘿嘿，猜不到是什麼吧~”
艾絲特小心翼翼的把它從盒子裡捧了出來，動作輕得像是捧著一顆龍蛋，生怕這種粗製濫造的□□突然暴炸把她們兩人連同這棟房子一起炸上天，不過，這大概是……
她試探的詢問
“煙花？”
“為什麼這個你也知道啊！”
卡萊莎洩氣的撅起了嘴，在地毯上跺了跺腳，像是被拆穿了粗糙魔術惱羞成怒的小朋友
艾絲特笑了笑打趣到
“早就和你說要多看點書。”
卡萊莎吐了吐舌頭，裝作沒聽到
“你看，這些孔是用來出煙的，引線點燃之後，它就會飛上天，然後——砰！五顏六色的，可好看了！”
她把炸彈從艾絲特手裡接過來，完全沒有艾絲特的謹慎，大大咧咧的單手捧了起來
“這個是一個神秘的東方商人帶過來的稀罕物，我父親救了他的命，正好索恩家的領地裡有一處火山，他就把這種東西的製作方式交給了我們，實驗了很久才弄出滿意的，本來想獻給陛下的……”
卡萊莎越說聲音越小，最後話說了一半又沉默了下來
艾絲特知道她為什麼不說下去了，索恩公爵本想將這種新奇物獻給陛下作為索恩家忠心的證明，可現在，明顯陛下想要的不止這些，這種消遣的玩物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艾絲特連忙找藉口轉移她的注意力
“那我們自己放。”
艾絲特把那個圓滾滾的鐵疙瘩放回箱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反正你都決定送給我了那就可以由我來決定它的用處吧？反正多的那些留著也沒用，不如現在放掉，我們看個大的。”
卡萊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終於有了幾分從前的模樣
“當然了，都是你的！”
花園裡的暮色已經很濃了，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橘紅色，在卡萊莎指揮傭人把煙花放在後院中央的空地上安置好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他們在地上放了一個鐵架子，把那一顆顆黑乎乎的圓球固定在了架子上。準備好後，卡萊莎揮退了眾人，親自蹲下來用打火石點燃了引線。火花從引線的末端竄出來，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她興奮的叫了一聲，拉著艾絲特後退了好幾步，直退到後院邊緣的石階上才停下來，艾絲特雙手捂著耳朵，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個即將第一次看到煙花，沒見過世面的小孩子
“咻——嘭！”
第一顆煙花衝上天空的瞬間，暮色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金紅色的光在夜幕上綻開，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花。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一顆接一顆地在夜空中綻放，把整片花園照得像白晝，那些光點從花心向四周散開，在空氣中停留了片刻才慢慢熄滅。卡萊莎仰著頭，臉上映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光，那些四散的煙火掩住了她眼中的點點淚光
煙花放完了，空氣裡瀰漫著硫磺和硝煙混合的氣味，嗆得人直想咳嗽。卡萊莎仰著頭，看了那片重新歸於沉寂的夜空好一會兒才故作平靜的低下頭
艾絲特忽然問道
“卡萊莎，這東西，在王都也能做出來嗎？”
卡萊莎想了想
“應該，可以吧？硫磺、硝石、木炭……雖然要費點力氣，不過應該都能買的到。怎麼了，沒看夠嘛~”
卡萊莎一副榮幸的樣子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
艾絲特看著那片漆黑的空地，帶著焦味的白煙和炸碎的泥土，沉默片刻後忽然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嗯，確實，很喜歡。”
馬車在夜色中駛回了維奧宅邸，艾絲特推開門時塞拉斯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她，見她平安到家才從沙發上站起來非常自然的接過了她的外套，狀若無意的隨口問道
“索恩家的小姑娘回來了？”
“嗯。”
“她還好嗎？”
“還好，她看起來還很精神，這段經歷讓她成長了不少。”
兩人安靜的吃了晚飯，直到晚餐快結束的時候塞拉斯才忽然問了一句
“索恩家——對那樁婚事，是什麼態度？”
果然來了
艾絲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餐桌的木頭表面，發出輕輕的“嗒”的一聲。
“我沒問，卡萊莎也沒有提。我們看了卡萊莎帶回來的煙火，很漂亮”
塞拉斯看著她，那雙咖色的眼睛在壁爐的火光裡顯得格外幽深，他看了她幾秒，然後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嗯，不問也好。”
“哥哥怪怪的。”
艾絲特故作不查的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拎起了自己的揹包
“我吃好了，那我先回房間啦”
艾絲特站起來走上樓梯，她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一直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背上，一直跟隨到她消失在他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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