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小人物
周圍的人群越聚越多，連國王都被這邊的動靜吸引了，坐在高高的座椅之上興致勃勃的看著這邊的賭局，他歪在那張深紅色天鵝絨椅子的扶手上，臉上全是鬆弛又滿意的笑意，像是一隻看著幼崽撲殺羚羊的老獅子
艾絲特看著男人，笑眯眯的歪了歪腦袋
“既然是你的牌桌，我檢查一下牌沒問題吧？”
男人吸了一口雪茄，故作大方的攤攤手
“當然。”
得到了許可，艾絲特自然毫不客氣，大大方方的把那副牌握在了手裡，在男人嘲弄的視線下“檢查”了一番
荷官開始發牌，然而，幾局過去，男人額頭的汗越來越多，面前的籌碼卻越來越少
葫蘆、三條、同花順，艾絲特的手氣好的離譜，男人怎麼也想不明白明明連臨時充當荷官的傢伙也是自己的人，為什麼自己一局也贏不了反而越輸越多。他的牌並不差，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好，但艾絲特的牌總是比他好一點，不多不少剛好壓他一點，讓他覺得自己下一局就能翻盤，不知不覺已經扔出了大半的籌碼
他惡狠狠地盯著荷官，荷官被他盯得心驚，發牌的手一抖，往後退了一步，手指非常不明顯的撥動了幾下。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做錯什麼，也不知道艾絲特有沒有發現自己的小動作，但他知道如果今天男人輸在這裡，自己的下場會是什麼，他絕不會就這麼算了，自己肯定沒有好果子吃
在卡萊莎震驚的眼神中，艾絲特彷彿賭神附體大殺四方。艾絲特也知道瑪格麗特讓卡萊莎穿男裝隱藏身份又讓自己出現在這裡的意思是什麼，把貴族的架勢學了個十成十，悠閒地搖著扇子，摺扇在她指尖轉了一圈又一圈
“怎麼？害怕了？”
她勾著唇角，扇子點在自己的下巴上
“要是沒有把自己放上賭桌的勇氣就別學人家打牌了。”
男人從荷官身上收回視線，他扭頭看向艾絲特，手指在自己的牌上摸索了一下，他根本不用看牌就知道自己手中的是什麼，他和荷官也是老搭檔了，只一個眼神就做好了出千的準備，他絕對不能再輸下去了，在這個圈子裡，面子就是一切，要是他今天被一個小姑娘把臉面摁在地上摩擦他乾脆就別活了，沒了臉面，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還沒決定好？跟還是不跟，這很難麼？”
艾絲特的扇骨輕輕敲著桌面，噠噠的聲響弄得男人更加心煩意亂，她卻繼續煽風點火
“不然乾脆直接認輸算了。畢竟對你來說學狗叫也不難，汪兩聲就過去了。”
男人的臉憋得鐵青，他狠狠咬了咬牙，他對自己的手牌有信心，更何況做了弊，他絕不會輸，乾脆把面前所有的籌碼往前一推，發出一陣嘩啦的脆響
“All in。”他猛地站起來，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子上的籌碼都跳了起來
“這個時候你可別退縮啊臭丫頭！”
艾絲特看著他猙獰滑稽的樣子沒忍住笑了出來，伸出一隻手把自己面前的籌碼也都推了出去
“我跟你，all in。”
男人頓時張狂的大笑起來，一把扯掉了自己的面具，似乎想要威懾她，看到她震驚恐懼的表情，可艾絲特眼中的只是一張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臉，她看著那猙獰的笑容皺了皺眉，反覆確認後依然毫無印象，大概他再自以為是也只是一個完全不重要的小角色，甚至都不夠在系統的角色名單上出現姓名。
男人此時興奮的恨不得跳起來，一把將自己的牌甩了出去，力道大到牌面在桌面上滑出去很遠幾乎要掉到地上
“看好了！四條8！你——”
男人的聲音在看見艾絲特悠閒翻開的牌時戛然而止，周圍的人像是被燈光吸引的飛蟲一樣從四面八方擠在牌桌邊緣，荷官更是被嚇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皇——皇家同花順！？”
“不可能！怎麼可能！我明明——”
作弊了
艾絲特眼神滿是調侃，都不想揭露他那點拙劣的騙局，當初她在副本里玩的俄羅斯輪盤可比這個刺激多了，歲月不饒人啊，她居然已經到了開始回憶過去的時候了麼？
她單手支著下巴，思維開始發散，不說這個荷官，就是她自己的手法其實也相當拙劣，要是零零壹在場絕對會譴責她用這麼粗淺的騙術，不過，在這個大家頭腦都不太清醒的場景下倒也足夠用了
周圍安靜了片刻，然後笑聲、口哨聲、唏噓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匯成擺脫不掉的嗡鳴。那裡沒有一點善意和同情，只有野獸看到獵物被撕開喉嚨時的原始的興奮。
男人站在那裡，手掌撐著桌面強撐起自己的身體，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不可能，這不可能
“你出千！”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幾顆籌碼滾落到地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肯定是出千了！你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血絲從眼球深處湧上來，把眼白染成通紅一片看起來無比可怖
艾絲特甚至沒有放下扇子，她只是微微歪了一下頭，用一種“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的矯揉做作的語氣吃驚的問
“你不會是準備耍賴吧？”
她的摺扇合起來，扇骨朝下，輕輕點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
男人抬頭看向她，卻見她抬著下巴滿臉鄙夷
“願賭服輸，跪下吧，廢物。”
男人的嘴唇哆嗦著，他後悔了……他為什麼要和她賭……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摘下面具……
他的眼睛從艾絲特臉上移到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人臉上，那些目光裡沒有同情和憐憫，只有滿滿的譏諷和嘲笑。他在那些目光裡看見了自己——一個跪在地上學狗叫，喊著“我是廢物”的喪家之犬。從明天開始，整個王都都會知道今晚的事，傳播他的名字，這件事會被傳播在每一個酒館、沙龍、社交場……
“啊————！”
他忽然發出一聲瀕死野獸般的嘶吼，猛地掀翻牌桌，朝艾絲特撲了過來，一瞬間，籌碼和紙牌在空中飛散，周圍的人發出驚呼四下躲閃
艾絲特冷笑一聲，玩不起，真沒意思
她飛快向一邊閃身讓開了牌桌碰撞的範圍，男人一擊不中腳踩到了地上的籌碼身體失去平衡，往前踉蹌了一步，手臂徒勞的在空中揮舞了幾下
艾絲特在他站穩之前已經飛快的欺身上前，再被那繁重禮服的束縛下仍抓著他的肩膀狠狠地給了他一記膝撞，精準的頂在他脆弱的胃部，男人的身體彎了下去，瞬間反上來一股酸臭的液體
她沒有猶豫，在他吐出來之前一記直拳直中面門，血從他的口鼻噴湧出來濺在她的手背上，男人頓時直愣愣的向後倒了下去
她一腳踢在他的肋下，沒有用全力但足夠讓他側過身來避免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防止他被自己的血和嘔吐物嗆死，甚至好心的從看熱鬧的貴婦人那裡要了一瓶嗅鹽把他喚醒
刺激的氣體直衝鼻腔，男人猛的抽了一口氣，在地上撲騰了一下醒了過來，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被艾絲特一腳踩在胸口，躺了回去
艾絲特彎著腰，停在他的正上方俯視著他，她在這裡已經受了不少氣，要不是零零壹不在身邊沒人給她無條件的兜底她早就不在這裡和他們虛與委蛇，直接動手了，她什麼時候行事這麼憋屈了
她看著血從男人鼻子裡和眉骨的傷口裡湧出來，混著眼淚和鼻涕糊了他滿臉。他的眼睛腫了一隻，另一隻半睜著，裡面全是恐懼，抖的像只鵪鶉。
“你不是很厲害麼？怎麼還打不過一個女人？”
男人的嘴唇在不住地發抖，他想說著什麼，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含混的“嗬嗬”聲。
她用男人還算乾淨的方巾擦了擦手，隨後又有點嫌棄的扔在他的臉上
“廢物。”
她轉過身，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有震驚，有敬畏，有恐懼，還有幸災樂禍。男人還在地上蠕動，但已經沒有人看他了。
掌聲從王座的方向響起來，艾絲特抬起頭，看見國王坐在高臺之上，雙手在鼓掌，嘴角掛著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精彩。”
國王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更加興奮
“精彩！多少年沒看過這麼漂亮的身手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艾絲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角落裡那些還沒散去的人群身上“都愣著幹什麼？繼續啊，宴會可還沒結束呢！”
音樂重新響起來，儘管聽起來有些倉促和驚慌。那些被嚇散的人群像退潮後又湧上來的海水，一點一點地填滿了剛才空出來的那片區域。
不住地有人偷看了艾絲特的方向，和同伴小聲猜測她的身份；有人端著酒杯走過去，走了一半又折返，像是在猶豫要不要上前搭話；有人乾脆已經拿出了一本小冊子，在紙上飛快地記著什麼，大概今晚的這場鬧劇會成為明天早報的頭條
很快有侍者把那個還在地上蠕動的男人拖走了，地毯上的血跡也被用白布蓋住快速整理乾淨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
在艾絲特考慮接下來該怎麼辦的時候，一個侍者從人群中無聲地走了過來，低眉順眼的停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
“小姐，阿拉斯托大人為您準備了換衣間，請隨我來。”
艾絲特本來以為這是什麼阿拉斯托找她密談的藉口，結果那人真的只是把她帶到了一間空的臨時更衣室便轉身離開了。
艾絲特等待了一會，依然不見人影，確認沒有其他專案後把那件染血的長裙換了下來，磨磨蹭蹭了半天才不情不願的重新回到宴會廳
外面的氣氛並沒有因為剛剛的鬧劇有任何一點變化，地上的血已經被擦乾淨了，人們歡笑吵鬧著，那臨時擂臺上正有兩個人打的頭破血流，周圍圍了不少人加油叫好，像極了成群食腐的鬣狗，恨不得換自己去臺上撲咬。沒有人提起剛才的事，好像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艾絲特看這著荒唐的一幕和那高坐王座之上的始作俑者，喉頭悶的厲害，這個國家沒救了，她不想再呆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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