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屬一人的絕望輪迴
“艾絲特的故事——是從來到晨曦學院的那天開始的”
艾絲特並沒有使用第一人稱，她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的故事，似乎是想將自己從故事中剝離出去，不再帶有個人的情緒。她的目光落在那片遠處無邊的黑暗裡，像是隔著它看著另一段已經很久遠的時間
“從沒有出過家門的病秧子，羸弱不能自理的大小姐，一個愛她的哥哥和花不盡的家產，徒有美麗卻無法保護自己的光明聖女，和公主比也沒什麼兩樣。現在想想，還真是一個完美的被害人呀”
她的笑容有些苦澀，眼神也向外放散失去了焦距
“阿萊克修斯，騎著白馬的王子，他滿足了那個女孩對於王子的一切幻想。她身體不好，做什麼都很笨拙，總是會陷入各種奇怪的麻煩，而她的救世主總會及時出現護她周全，他宣誓會永遠守護她，他們共享彼此的空間與生活，她真的意味這會是一個無與倫比的浪漫故事
可是慢慢的……艾絲特發現自己在學院被孤立了。索恩家的大小姐很不喜歡她，以至於她沒有朋友，也沒有任何可以傾訴的物件，只好亦步亦趨的陪在王子身邊，隨之而來的是同學們對她愈演愈烈的針對和孤立。只有阿萊克修斯從不介意她的笨拙，他說她不需要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只要有他就足夠了”
艾絲特忽然扭頭看向柒，語調陡然拔高
“所以，哪怕在她偶然得知那所謂的針對竟然都或多或少出自他手時……也選擇了裝作一無所知”
艾絲特低下頭，雙腳晃來晃去，有一搭沒一搭的玩著自己的腳趾
“很可惜，故事的最後，王子和公主並沒有一直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艾絲特甜美的夢境在校慶舞會後戛然而止，她童話一般的生活被徹底粉碎，艾絲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什麼都沒做但一切都不同了，阿萊克修斯忽然查抄了維奧家，塞拉斯.維奧畏罪自殺，艾絲特.維奧失蹤，所有人都在找她，渴望找到那下落不明的鉅額財產……”
她停了下來，柒並沒有催促她，安靜的等待著
“艾絲特被阿萊克修斯帶到了一處荒無人煙的宅邸，他說現在所有人都想要艾絲特的命，他說，只有他會一直保護她。
艾絲特很害怕，她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她很感激阿萊克修斯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讓她慢慢走出來。可每當她要放下這一切，試探著離開宅邸開始新的生活的時候，阿萊克修斯就會提醒她的恐懼，擊碎她的希望。”
她抬起眼睛看著柒
“她也是在很久之後才想明白這些的，他似乎，並不希望她痊癒，他十分享受這個拯救她的過程”
柒抿了抿嘴，輕輕握住了艾絲特的手，那雙手沒有一絲溫度，像是將要折斷的枯枝。艾絲特輕輕搖了搖頭，表示一切都過去了，她回握住了她但語速更快了，像是隻想把這故事快點講完，再也不要想起
“後來，她的精神被擊垮了，整日精神恍惚。阿萊克修斯為她帶來了藥，說可以讓她脫離一切痛苦，那是——阿片酊。那神奇的功效讓她彷彿回到了過去幸福的生活，那是多麼夢幻的體驗啊，世界彷彿重新填滿了色彩
後面的故事和很多故事一樣，她再也離不開那讓人幸福的靈藥，直到一切都滿足不了她膨脹的慾望。最後，那救世主帶著淚親手終結了自己瘋狂愛人的生命，結束了她的痛苦。真可笑啊，從天堂到地獄，這一切竟然都不過一年的時間。”
柒的喉嚨有些發緊，她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這是屬於艾絲特的故事，她永遠也無法感同身受
“艾絲特以為一切就這麼結束了，卻沒想到她忽然又睜開了眼，一個自稱小戀的傢伙說是它拯救了她，讓她有了再來一次的機會，說完後沒留下任何解釋就消失了
她感覺到之前的經歷彷彿都是一場朦朧的夢，她記不清太多的細節卻清晰地記著死亡的痛苦。她無比感激那個小戀，以為它和女神一樣是真正的神明，真的想要拯救她”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一些很瑣碎的記憶
“這一次，她離阿萊克修斯遠遠的，迴避了與他的任何接觸。她寸步不離的跟在塞拉斯身邊，想要避免相依為命的哥哥的死亡結局
他對她真的很好，他是這世上最愛她的人，他說他會一直一直保護她、陪伴她，她以為這就是正確的選擇，她努力的規避了塞拉斯被王國追責的結局，兄妹倆準備離開王都安靜生活，直到——艾絲特走進了那間封閉的地下室
她看見他坐在一張桌子前，手裡正在製作一隻人偶，那人偶和她長著一樣的臉
他告訴她，他只是希望她能永遠留在他身邊，他害怕她會離開，他唯一還擁有的親人只有她了
她一開始很心疼他，甚至會陪他一起留在那間地下室裡，直到後來，他要求的越來越多。她不能出門，不能和其他人說話，他說他可以把她變成最完美的樣子，永遠不變的樣子……
他將她也做成了人偶，他說這樣她就不用再走動了，她可以在他的身邊，安靜地、乖巧地陪著他，像那無數人偶一樣，永遠。
他抱著徒留皮囊的‘艾絲特’，溫柔的擺弄著她的肢體，給她梳頭髮，換上美麗的衣裝，整日的欣賞自己的‘藝術品’，說著‘現在你是我的了’”
艾絲特停了一下，像是想從那段記憶中走出來，她努力了一會兒，效果並不太好，用力晃了晃腦袋，最後拿出了一隻柒無比眼熟的，系統出品的精神恢復藥劑，灌進嘴裡後繼續說
“那個時候，艾絲特以為那已經是全部了，直到又一次睜開眼睛，名作小戀的神明又給了她一次機會。她感到無比恐懼，每一天都過得提心吊膽，她沒有辦法再留在那個家裡了，她覺得他們都瘋了，她選擇了女神的庇護，藏進教堂，依靠自己光明魔法的天賦跟在大祭司的身邊做一個見習修女，那無慾無求光明聖潔的大祭司讓她無比安心，彷彿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直到——她自己被擺上了祭壇
他說她是女神在人間的化身，他說她的血肉裡含有神性，他說只有透過獻祭才能讓那些神性迴歸女神的聖體。
他不恨我，也並不愛我，他從來都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他一直是清澈而純粹的，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幫助女神迴歸神國
所以，她又死了。”
她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彷彿在講的不是她的故事
“在她又一次睜開眼睛時已經徹底崩潰了，她懇求神明不要再復活她，但是神明無動於衷。她心驚膽戰，不再相信任何人，所以在森林裡撿到那條狗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可以託付真心的存在，一條狗而已，沒有複雜的家族關係，沒有權力的遊戲。她給它起了一個名字，每天和它說話，它聽不懂，但它會搖尾巴蹭她的手心。她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相信，至少這一次，至少這條狗不會背叛她。
呵，該說不愧是野獸麼，沒有一點耐心，也是多虧了他，她明白了校慶舞會的那天似乎是什麼節點，那條狗在她身邊待了不到一個月，就在校慶舞會的第二天咬斷了她的喉嚨”
“她試過很多次了，試過在塞拉斯推開門之前就跳窗逃走，試過在早餐桌上把真相說出來，試過在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幸福美滿’的假象裡時就遠遠地離開。但每一次，世界都會用不同的方式把她拉回來。有時是塞拉斯在宅邸門口把她攔住、有時是阿萊克修斯“恰好”路過她的跋涉城市、是卡米爾在某條街上“剛好”看見她把她帶回教堂，甚至是被嗅覺靈敏的魔犬找到隱藏的住所，然後一切重新開始，像一臺被寫好了劇本的戲，她換再多的臺詞、改再多的走位，最後都會回到同一個結局。”
艾絲特嘆了一口氣，沒有力氣再去思考那些所謂的故事，乾脆把主語換了回來
“每一次迎接我的結局只有死亡一種而已，然後世界重置，一切從頭開始……一年的時間太短了，短到我無法優雅從容地接受自己必死的結局。
慢慢的，神明不再出現了，可我還在無盡的輪迴，我以為只有我記得發生了什麼，卻發現了他們怪異的舉動，那預知未來一般的行動，將我做的每一次嘗試都顯得徒勞
後來我開始忘記一些事，只記得那死亡前的疼痛和濃濃的恨意，每一次重置，我都會忘記更多，最後只剩下那種恨意把我拽回這裡。
我不知道我死了多少次，每一次故事結束後都會重新開始，每一次輪迴，我都會忘記一些東西，直到我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記憶，哪些又是下一次輪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模糊的意識一直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
她看著柒，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毒，沒有瘋狂，只有一種平靜，帶著一點點釋然
“後來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不記得父母的臉，不記得小時候的陽光是什麼樣的。但我記得死亡的感覺——那種冰涼的、潮溼的、緩慢的、無法反抗的感覺。”
柒在沉默中想起了零零壹說過的那句話：“她是個可憐人。”當時她不明白，為什麼零零壹要用那個詞，但現在她明白了。這個人已經不需要被同情了，她需要被聽見。
艾絲特轉過頭看著柒，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愧疚
後來，零零壹找到了我，我才恢復了一點理智，知道自己做了多麼過分的事情。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我以為我已經瘋了，我以為你就是我……我以為殺了自己就能解脫，對不起。"
柒沉默了片刻，有點心疼她，摸了摸少女柔軟的髮絲
"沒關係，反正你也沒得手，我現在決定原諒你了。"
少女愣了一下隨後笑了出來，她依靠在柒的肩膀輕輕顫著，笑聲在這片空間裡迴盪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多謝誇獎。”
柒聳聳肩
"見過的東西多了，就什麼不覺得奇怪了。"
兩人並排坐在祭壇邊緣，像兩個在操場上偷懶逃課的學生，在午後的陽光裡晃著腿聊天。
"對了——"少女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點試探
"零零壹說你很厲害。"
"它瞎說的。"
"它說你在很多世界裡活下來了。"
"運氣好罷了。"
艾絲特沉默了一會
"每一次醒過來時我都在想——這次，會不會是最後一次？這次，會不會有人來帶我走？它說你能替我結束這一切"
柒的動作停住了，她轉過頭，看著身邊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有些無奈
"……它不該說這個"
柒的聲音放得很輕
"艾絲特，這是你的世界，沒有人能代替你決定你的命運，你的未來應該你自己決定。"
“我不知道……他們從來沒有給我選擇的機會……”
柒看著她，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雙藍寶石一樣的眼睛中的迷茫，輕輕握住了少女的手指，那手柔軟卻冰涼的，像是已經失去所有溫度，她安靜的等待著艾絲特自己開口。艾絲特看著她溫柔的笑容，陷入了思考，過了很久才試探的開口
"或許……我，不，我們可以一起試試？”
她的話越來越堅定，像是在把自己從那個堅硬的殼中往外推一點
“這個故事完全可以有一個不一樣的結局，或許公主並不需要他們拯救……”
柒終於滿意的笑了出來，手指在艾絲特的鼻子上颳了刮，附和的將故事講了下去
“故事的最後——公主厭倦了虛假的永恆，自己離開了玻璃塔，頭也不回地走了。”
“等待著她的，是陽光、雨露和無限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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