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
圖靈遠遠跟隨著獄卒,繞到牢獄後方,她躍上一棵臨近的香樟樹,借粗壯的枝幹掩蔽周身,與李雲繼隔窗相對。只待獄卒離開,與李雲繼商議昨夜之事。
牢獄陰溼昏暗,窄道兩側白日亦燃著長明燈,每處牢房僅有一扇人頭大小的視窗。
“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村落居然知道公法堂。”牢房被褥上皆是不明液體的浸漬,李雲繼拖著鎖鏈盤坐在地面上,面龐之上是大大的五個“怨”字,“你們要相信我,我剛剛進去那個人就消失了,何況一動用法力周身便會起火,我根本沒有用法術!”
公法堂……
圖靈心頭一緊,她曾在粼山時,從修士口中聽到過,那個傳聞仙界為了制衡盛德仙門所設立的公法堂,因頻頻發生血案,成為人間冥界的公法堂。
一陣暖風掠過,熟悉的腐腥味襲來令她心中警鈴大作,過去種種血案湧上心來。
樹枝輕揺,滿地白色碎片在斑駁日光中泛著刺目白光。圖靈右手探上額頭眯起眼睛細看,險些失足跌落下去。
土壤中探出的分明是滿地白骨,一眼望去如雨後春筍般漫無邊際。此處花草甚少,僅有的幾棵香樟樹也是過分妖異,有一兩棵足足有一座小山那麼高,隨意伸展的枝幹也有一人環抱那麼粗。
圖靈也是聽過有縣衙的地方便有一個亂葬坡,埋葬在此地的人多因害人性命而以命相抵。只是沒想到,不過一個古鎮竟會發生過這麼多命案。
眼下大師兄閉關,倘若對方是為李家子弟尋仇而來亦未可知。圖靈思忖著兩件事之間的關聯,那副靈柩看上去便價值不菲,倘若和珍顏閣被盜有關,那盜賊又趁機嫁禍他們,倒是也說得通。
只是這一切發生得未免過於湊巧,而且那副靈柩足足有半個成年犀牛那麼重,非單純人力所能移動。
何況白日那野人突然出現,怕不是為了混淆他們視線,只為調虎離山!
“你們晚一日找到我大哥,便有多一日的危險。”徒有滿身修為卻施展不得,李雲繼在電光火石中掙開鎖鏈,“我受夠這個鬼地方了!”
他站起身向著昏暗光線中的唯一一扇視窗跪坐下來:“圖姑娘,我無意為仙門引來麻煩。我願認下所有罪責待在此處,懇請圖姑娘與大師兄務必將我大哥帶回!”
“你先起來,你放心我定會查明真相找到李大哥。只是這三日,你要小心提防莫要輕舉妄動。”圖靈囑託道。
“此鎮著實古怪,我昨日受了些許傷,若發生什麼不測,請圖靈看在我們同門得份上以我三弟為重。”李雲繼說完又是一拜。
圖靈拔下血藤髮簪遞給他,“此乃千年古樹枝幹所化,即使沒有法力驅使,亦可驅邪避煞。”
“這個當真能阻擋煞氣?”李雲繼突然有些猶疑,“那你……”
“那是自然。”圖靈無法解釋自己的身份,聽到有人來了她急忙將髮簪丟到他懷中,“對了昨晚回房後你可有聽到有什麼異響?”
李雲繼低著頭緊握著髮簪,幾欲要將那截木頭掰斷:“聽你這麼一說,昨晚倒是安靜得有些出奇。”
凡是修煉之人五官感應自異於常人,這麼大的陣仗他們居然無一人察覺,這其中細想來愈發古怪。
圖靈回到客棧,便看到手持水桶和掃帚的小二從院中慌慌張張離開。
一股異樣的氣息適時自隔壁猛地爆發開來,而後偃旗息鼓,似是無邊塵埃就此沉寂。
“師兄!”圖靈拍著門,咆哮的風聲化作一根木槌般一下一下敲打著她的神經,不對,剛剛那人雖然腳步雜亂,卻難掩其中輕盈和穩健之力,只有常年習武之人才擁有這樣的腳力。
是她大意了。
“圖靈,不要進來——”不同於以往開口便自帶的威壓,嶽隺此刻的聲音沙啞中有些淒厲,在圖靈聽來似是隱隱帶有些許哀求。
“那師兄有事隨時喚我。”圖靈按住腰間的佩劍,只待聽到一絲不對便要直接衝進去。
“無妨,晚些時候我會去找你。”嶽隺聲音恢復如常。
圖靈收回手,攥緊雜亂的心跳。在回到仙門以前,她一定會保護好師兄,不能再讓師父失望第二次了……
她必須要儘快找到靈柩。
圖靈目光垂落,門檻夾縫中的拇指般大小的紙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用手指摩挲片刻一眼識別這並非普通宣紙,是由絹絲製成的黃|色符紙。
兒時師父初次教她描摹符咒的時候用的正是這種顏色的符紙,只是這等初學者用物斷然不是大師兄所有。
細細想來,昨日途中驟然起火時,似乎也有絹布燒焦的氣味,只是當時她誤認為是久旱失火所致。
日頭隱去,黑雲暗湧,風勢漸漸減弱,那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再次湧來。
是隔音符。
師父曾說天下術法皆為同源,既有可以壓制法力的陣法,那麼也一定有這樣的符咒。
圖靈回到自己的房間將門窗關閉,果不其然,此前清晰可聞的狂風呼嘯如被人生生扼住喉嚨。無邊的寂靜裡,心下一陣沒來由的輕鬆讓她幾欲昏昏睡去,她掙扎著開啟窗,大口呼吸著慢慢清醒過來。
早前她聽到李雲繼的呼聲,窗戶是開啟的,定是有人刻意為之。
也許他們從進村那刻就被監視了,珍顏閣、野人……後面的事情怕是一個幌子。
眼下李雲繼被關押,師兄舊疾未愈,敵在明他們在暗。不能再等了,圖靈決定將計就計,繼續追查下去。
大概是早上珍顏閣的事已經傳開了,古鎮的村民看到她,或者假裝看不到,或者遠遠地對她退避三舍。
胡鐵讓帶領著十幾位頭戴汗巾魁梧幹練的人正在拆除珍顏閣殘留的廢墟,搬運磚瓦和殘木的人來來往往。不多時這團巨大黑洞便如同螞蟻撼動巨樹那般,緩緩現出落下光明的一角。
“堂堂仙門居然做出這種事。”
“你忘了,之前還有號稱過來除妖的,非要賣給我們什麼符咒,還不是為了騙我們錢!”
這裡的村民雖然大多氣色紅潤,但多是慵懶行事,並非習武之人。雖然除了他們,也有一兩隊路過的商隊暫時在此地休整,這其中的錢財流水遠遠抵不上珍顏閣本身的搭建與設計。
圖靈駐足有些久了,引來一片指指點點。旁邊一位商販看不下去,趕走他們:“去去去,還沒查明真相,別誣陷人家姑娘。”
商販看起來是一位年約二十八|九能言善辯的書生,他向圖靈遞出一把油紙傘時,傘柄垂下一片葉形字牌:“姑娘,馬上要下雨了。這裡的雨不同別處,買把傘吧。”
圖靈為表剛剛為她解圍的謝意,爽快地買下兩把傘:“多謝兄臺,敢問這裡貨物為何都掛有這樣一張字牌?”
不只油紙傘,剛剛路過的夫婦手中的糕點亦掛有一張圓形紙牌。根據不同的物品種類,每類紙牌都有著與該物品相融合的和諧元素,除了樣式各異其中唯一的相同點便是上面無一都有一個“珍”字。
書生眼睛一亮,便開始滔滔不絕:“那便全仰仗我們老闆娘……”
圖靈從書生口中得知,弦陽古鎮原本想要依靠種植自給自足而活,奈何地裡常年饑荒。越來越多的人離開了村子,只剩一群老人守在這裡,後來珍倩帶著一支商隊來到了這裡。她不僅帶來了很多物資,而且以一己之力帶動村民開創了多個渠道的營收。
書生許賢因為寒窗苦讀落榜正欲輕生之際,遇到了珍倩。在珍倩的支援下,許賢做上了講書與詩畫結合的油紙傘營生。自此許賢的油紙傘經商隊傳開後,已經成為古鎮的美名之一。
“原來老闆娘這樣人美心善,想來絕無仇家,可憐我的朋友要白受牢獄之災了。”圖靈故作出愁容滿面。
若珍倩真得是這個村子的恩人,縣官勢必會站在她那一邊。
“姑娘說笑了,老闆娘可是我們的大恩人,何來仇人之說。”
兩人交談間,一個烏漆嘛黑人形高球狀東西已經從藥鋪被趕了出來。棍棒相夾之下,野人抱著頭依然要往裡面擠,嘴裡還不停喊著“熬熬”二字。
“那個野人經常來嗎?”
眼看店鋪的夥計亦未有停手的意思,圖靈正欲出手阻攔,許賢一把攔住她:“那可是不祥之物。”
自過了午時,悶雷一聲緊過一聲,劃破二人頭頂的閃電在許賢說到最後時適時劈過,那雙三角眼中隱隱有刀鋒閃過。
圖靈行事,自始至終只問本心二字。
許賢見她執意要去,幽幽開口:“在下也是看姑娘面善才好心提醒,奉勸姑娘還是早些離開這裡。”
“多謝。”
悶雷如海浪湧過上空,圖靈握緊油紙傘走向藥鋪。
棍棒砸落在野人身上的力道愈發沉重,更有甚者乾脆帶來了魚叉。
“住手!我帶他離開。”圖靈制止動手的夥計,遞出幾片銀葉子,“給他一些藥便是了。”
野人聽懂了她的話停止了掙扎,乖乖巧巧跪在她面前磕了三個頭。
圖靈靠近一步,野人猛地後退兩步趴在地上齜牙咧嘴,圖靈不再逼他:“不過,你要什麼藥?”
野人抓耳撓腮一番,重重地拍著自己的心口,力道之重讓他自己也咳嗽個不停。
“那便一副七釐散。”圖靈正欲轉身離開時對上一汪星星眼。
今日細看這野人,雖然行動粗笨了些,然毛髮烏黑髮亮顯然是經過精心照顧的,五官也稱得上是清秀。
圖靈收起剩餘的銀葉子,似乎想起了有哪裡不對,她待要繼續詢問便遙遙望見一個花枝招展的人帶領著一群人浩浩蕩蕩趕過來。
“姑娘可真是讓我好找。”珍倩擠出一個笑容,看到野人瞬間用手帕捂住口鼻交待身後的下人,“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他趕出去,耽誤王掌櫃做生意。”
珍倩自袖中掏出一張欠據:“這是我請人估算過的錢財損失,我看姑娘也是爽快人,明人不說暗話。倘若明晚戌時前姑娘賠了這個數,我便撤銷公堂上所訴訟之事。”
“黃金一千兩?”圖靈念出收據的落款,“我記得倘若鳴鼓之人無故銷案需承受七十|大板,老闆娘這筆買賣可不太划算。”
普通人五十|大板下來也是非死即殘,況且昨日觀之,珍顏閣從修築到寶物皆價值不菲,如若真要細算遠遠不止這個數。
珍倩避開圖靈直視的目光,繞著手帕:“姑娘可真是對我們民間禮數如數家珍啊,不過,生意人誰會嫌錢多呢。”
“那便成交。”
圖靈望向遠處押送野人離開的雜役目光微動,這些人都是有些腳力的。若是為了錢財,她為何不在公堂提出。
現在來看,更像是急於趕走那個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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