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毒
窗外大雨瓢潑,閃電偶爾劈落雨絲,敲打著窗欞叮咚作響。
李雲繼面壁盤坐:“我已經按你所說取走了她的防身之物。你答應過我的,事成之後,將我調入內門。”
一隻古銅色紙鶴正躲藏在他的陰影處,尖銳的嘴巴一張|一合,一道漫不經心的聲音娓娓道來。
“不要著急這才剛剛開始。再者說了,仙門為了補償李家犧牲了兩名弟子,選你已經是破格錄取。我不能這麼快把你調入內門,會引人懷疑。”
“你之前不是這麼說的。而且我三弟是靈柩也是你搞的鬼?”李雲繼握緊髮簪,目眥盡裂。
他本欲藉此機會可以讓大哥和三弟榮歸故里,李雲繼知道走到今天,他們犧牲了太多。
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已經無法因為自己回頭了。
“我是答應了你,但並未承諾何時實現。至於你三弟的屍身,嶽隺定會找到的。這樣吧,我先幫你逃出去。若你日後行事穩妥,我可考慮早日將你調入門下,由我親自帶你。”
紙鶴說完拍拍翅膀從鐵欄空隙中飛了出去,落入前來送飯的獄卒眉心。
白色瓷盤碎裂聲中食盒散落一地,粒粒分明的白粥一接觸地面便如硫磺般迅速腐蝕地面,而後湧起一團白汽。
“飯菜有毒,你看,人心就是這樣,我可以幫你殺了他。”獄卒不過二十左右,還保留著少年時的稚嫩。此刻卻發出和紙鶴一模一樣的聲音,最後一句帶了些許蠱惑的味道。
“等等!”
李雲繼來不及阻攔,看著他木訥地用鑰匙開啟牢門,胳膊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摺疊發出一聲脆響,眨眼間五指如刀竟直直戳向心髒。
隔著一尺距離,他身體有片刻僵硬,眼睜睜看著少年口吐鮮血雙目圓睜直直倒在自己面前。
他輕輕替少年合上雙眼,拖著疲憊的身體向獄外走去。
周圍的囚犯見狀紛紛向他伸出雙手:“快,把我們也放出去!”
地上那攤不斷擴大的血液似乎在眼前揮散不去,盡數流入他的胸口,李雲繼伸開右手試圖用憑空而起的烈焰燒盡滿腔憤懣。
古龍刀由窄道深處如離弦箭般飛來,叮叮噹噹摩|擦過關押犯人的一道道桎檻,一時間咒罵李雲繼不肯幫忙的汙言穢語戛然而止。
刀柄穩穩落入李雲繼手中後,跳動火光徹底熄滅,他不顧傷勢向手中的木簪注入靈力:“帶我去你的主人那裡。”
*
半個時辰前。
圖靈打聽到,野人住在城外的破廟中,除了偶爾來鎮上討些吃食,並未做過什麼壞事。
雖然大多數時候大家都不待見他,偶爾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離開,彼此也算相安無事。
李雲繼曾說那天晚上太黑了沒有看清那個人長什麼,唯一確定的是那個人徒手扛著靈柩。普通人絕對沒有那麼大的力氣,若是野人倒有幾分可能,珍顏閣的老闆娘定是在為那個野人作掩護。
自藥鋪離開後,圖靈便察覺自己被人盯上了。她裝作隨意打探訊息的樣子在集市採買一些吃食,一個時辰後,圖靈避開暗處跟隨她的視線,扮作樵夫來到離村口有些距離的山林間。
雨前悶熱和苔蘚的潮溼氣味混作一團水泥壓|在胸口,或許村外並無符咒壓制,圖靈嘗試著向掌門手印注入靈力感應靈柩的位置。
一團火苗瞬間包裹鐫刻了盛德二字的金制印章,她匆匆收回靈力。腰間玄白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劇烈震動著,些許火星擦落衣裙。
不遠處傳來野人怒吼的聲音,她正要藉機找到野人的位置,林間陡然一暗,四周灌木叢後猛地站出幾道人影,他們猙獰著身子向著她踱步而來,有些雜亂的聲音蜂擁而至。
“出現了,就是那個拿掌門手印的!”
“小圖兒——”
“別讓他跑了。”
“師父好久沒有見你了。”
圖靈下意識摸向頭頂的髮簪,卻撲了一個空。一道黑影適時向她心口襲來,她本能拔劍去砍卻因玄白驟然滾燙失手掉落。她心道一聲不好,只能眼睜睜看著黑影直直穿過她的身體。
周身無盡刺骨寒意,她脫力跌倒在地,如受烈火炙烤。水火交融間耳邊有個聲音柔聲道:“到師父這裡來。”
視野間忽明忽暗,她在愈發稀薄的空氣中大口呼吸,一陣又一陣酸脹之感湧上四肢,她用指甲緊緊扣住掌心盡力保持清醒。
一旦施展靈力,周身火勢便會被滂沱大雨轉瞬澆滅。
數道黑影窸窸窣窣圍繞在周圍,和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時不時有一道黑影獵鷹俯衝般穿過她的身體,同時有無數雙眼睛堆疊在一起死死盯著她,衝她撥出無盡寒風般的冷氣,所有的一切夾雜在一起猛烈撞擊她的奇經八脈。
“沒想到啊,替罪羔羊也有意外收穫。”
“你果然不會被影響。”
“可惜了,有人錯過了一場大戲。”
“解決了她。”
自言自語般的聲音結束後,那無數雙眼睛轉瞬變成吞嚥著黑洞的血口。唇齒張合間,一陣桀桀的笑聲如鴉群展翅般騰空而起。濃密雲層中孕育許久的大雨將她從頭到腳澆了個徹底,似有無數冷蛇緊緊纏繞住她的身軀。
圖靈滿手泥濘,死死握住金印。不是衝她來的,既是金印,那便是師兄……不好,師兄有危險。她掙扎著起身,每個動作卻如灌鉛般沉重,她剛剛撐起上半個身體又重重跌入泥水。
這個感覺······圖靈仿若回到十歲溜去山下的那個夜晚。
花燈從村口一路綿延至街市盡頭,她擠入圍觀的人群,看到火鳳凰自一凡人口中展翅而飛幾乎忘記了呼吸。
隨著眾人喝彩吹火表演即將進入高|潮,突然火光飛落四處扭曲了五官失形的無數張面孔。原本沉浸在精彩表演中的村民慌亂逃竄,稍微晚一步的人在吹火人頭髮張揚著連同無限伸長水母觸|手般的胳膊中被撕扯成碎片。
縷縷黑氣自吹火人體內溢位,它們狂笑著將圖靈壓倒在地上動彈不得,慘叫聲重重砸落周身,她無處可躲。
救救他們——圖靈無聲吶喊著。
血雨染紅爛菜葉上面的腳印,急速膨脹的血腥氣堵塞在她的喉嚨令她喘不過氣。
她除了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什麼都做不了。
“小圖兒,來師父這裡,師父幫你救活這些人——”循循善誘的耳語聲再次響起。
圖靈曾做過無數個相同的夢,每次在夢裡她剛剛救下這些人,便在急促呼吸中猛然驚醒,黑夜裡只摸到自己滿臉淚水。
師父常說,萬事皆有定數。從未用起死回生安慰過她。
這個聲音絕對不是師父,師父還在仙門等她。
她不能放棄。
她一直記得和師傅朝夕相伴的十年,那是她生命真正在流動的時刻。她們在粼山搭建美人坡,藏寶洞……雖然她經常因為偷懶貪玩被關在小木屋,但她這一身修為早已像血緣那般將她和師傅緊緊綁在一起。
無論師父當年是否真得棄她而去,她都要親自去問一個答案。
陳年腐木混著雨水的氣味穿破眼前蒸騰的血色迷霧,她猛然憶起師父臨別前教給她的禁術。師父知她防禦薄弱,若生死攸關可用鮮血和修為為祭,以身起陣。
這次,沒有人會來了……
她只有一次機會。
圖靈握緊玄白就要向著掌心刺下去,眼前忽然金光乍起——
“護甲陣——起。”
仙界遵循天道不問人界世事,而守衛人界的仙門和公法堂或者其他不知名的門派,仍以仙界的金、白二色辨別術法菁純。這等呈氣吞山河之勢以她為圓心瞬間炸開的純粹靈力,除了那個人再無其他人可有這樣的修為。
嶽隺單膝跪地左手撐劍。以無悲劍為陣眼,借用右手掌心不斷溢位的鮮血在二人腳下繪出一方血陣。
結界破開雨簾中的朦朧,嶽隺臉上略過一絲圖靈未曾見過的慌亂,他張了張沒有血色的嘴唇:“對不起我來晚了,可還能起身?”
“我只能支撐半個時辰,一會見勢你先走······”
圖靈已經有些聽不清後半句話,一股滾燙的灼熱自手心直衝她的大腦。玄白是自小伴她長大的佩劍,先前種種已經積壓了它無數怒火,此刻法力在結界內不受掣肘,它幾欲在圖靈拔劍的一瞬間便爆發開數道劍氣。
幾道黑影原本只是如貓戲鼠般遊蕩在圖靈周圍,現下嶽隺出現的一剎那,數張黑洞中猛地亮出獵豹一樣的瞳孔,向著嶽隺張開半人高的利爪,打了雞血般撲向結界。
猶如鋸刀不斷划向鐵鏈,刺耳的聲音愈發猛烈地衝擊著圖靈的耳膜,彷彿隨時要撞破太陽xue。她只覺體內靈力一半在沸騰,一半在劇烈撞擊中冷卻下來。
“我來破陣,坤位離開。”嶽隺傳音給她後就要收劍。
此前也是這樣,圖靈記得一向自詡打遍無敵手的師父那晚為了驅趕這樣怨毒的黑氣受了很重的傷。
為什麼都要推開她!
結界在暴雨中撐開一道水幕,她只有想要破開一切徹底淹沒在其中的衝動。
“要走一起走。”圖靈重重咬住每個字,手腕微動刺破右手掌心,猛地踩住遊蛇般散去的血陣靈力。
她翻身來到嶽隺身後,與他一起斬向環繞周身的黑霧。
傾盆大雨轉瞬衝散剛剛那股刺鼻的腐腥味,圖靈收劍轉身便要走。
嶽隺撿起地上的油紙傘快步追上來:“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撇下你。下次我……”
背後聲音戛然而止,圖靈頓住腳步,她氣鼓鼓地轉過身卻見嶽隺支撐不住就要倒下去。
“師兄!”圖靈匆忙抱住眼前的人,卻感受不到他體內任何靈力波動。
那張可以平定一切的面孔此刻無力地垂落她的肩膀,嶙峋後背抵住她的手掌,這副比她高出許多的身軀卻比想象中輕上許多。
她握緊那隻冰冷的手腕,暗自祈禱。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擔心除師父以外的人。
嶽隺的脈象傷勢並沒有看上去那麼重,相反他體內氣海異常翻湧,若是功法相剋必會兩兩相抵,難道是中毒……
“圖靈——”遠遠有個人在向她招手。
此前姜佩只是告訴過她,他舊傷未愈,這其中定有其它隱情。
圖靈將嶽隺藏在巨石後面,迎著來人走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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