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今日可有發生什麼事?師兄和你在一起嗎?”李雲繼別過頭去,略有些不自在。
“師兄不在這裡。此番你出來,可是縣官證明了你的清白?”那黑氣是衝掌門手信而來,此印只有他們幾個人知道,怕是有人走漏了訊息,不能再傳出師兄受傷的訊息,圖靈不動聲色向著巨石的方向移開半步。
聽到圖靈的回答李雲繼似是鬆了一口氣:“有人殺害獄卒要嫁禍於我,我是逃出來的。不能再回去了,此時怕是我們這幾個人早已上了通緝榜。”
在公堂上,珍顏閣的老闆娘便有意想讓他們離開這裡。這個村子裡許是還有其他秘密,圖靈向李雲繼身後的方向張望。
雨勢頗大,一眼望去不過一片朦朧。
“你放心,沒有人跟上來。”李雲繼邊說著,邊將滿是油料的手在衣袖上擦了擦,把髮簪遞還給她,“這裡的傘做工也太敷衍了。”
“傘……是顏料有問題!”剛剛嶽隺手上也沾染到了顏料,圖靈看向滿手斑駁顏色,卻未覺身體有絲毫異常,“你可有哪裡不適?”
“自從來到這個村子哪哪都不舒服!”李雲繼恨恨道,“我已經打聽過了,村子裡一直有‘亥時到,鬼市開’的傳聞。我三弟的屍身肯定還在這個村子裡,晚上我倒要會會是誰在搞鬼。”
“難怪他們戌時便要休息。”
圖靈曾聽聞初代妖王最初只佔據了落霞城,他用強大的妖力對所有妖進行掠奪和壓制,而後獨自稱王。而這便是最初鬼城的由來,故事流傳開後有很多妖試圖進行效仿,卻無一都失敗了。
此前他們並未察覺到妖力,若真有妖,那城主修為定在他們之上。師兄下落不明,一旦被發現,他們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圖靈握緊袖中的紙鶴,自師兄失蹤後,紙鶴的靈力也消失了。她看向李雲繼的令牌:“姜佩師兄可曾傳來過訊息?”
“我告知了他這邊的情況,他說明日一早李莊主便會派人過來接應。但願今晚不會再發生什麼事。”李雲繼低頭握著腰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鬼市畢竟只是個傳說,圖靈總覺得李雲繼在瞞著她一些什麼,若是有人為復仇而來也未可知:“你三弟可曾結下過什麼仇家?”
“三弟性情最是溫和善良,我們此前去往仙門的路上,數不清他暗自救下了多少人!如果能選擇,我寧願把我的命給他。”李雲繼說著,傘柄在他手中應聲而裂。
“村子裡的人對那個野人很不待見,申時我在藥鋪遇到那野人,珍倩也恰好出現像是有意袒護他。”圖靈將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告知,師兄現下情況未明,她得先找個藉口支走他。
“你懷疑是和那野人有關?”李雲繼恍然大悟般聯絡上了什麼,“我聽村民說,野人居住的那破廟總是發生怪事,所以才覺得他晦氣。我現在就去那裡探個究竟。”
待李雲繼走遠圖靈立刻返回原處——師兄不見了!明明沒有聽到任何打鬥的聲音……她呼吸微頓腦中有片刻空白。
身側隱隱傳來細細密密的聲音,不仔細看,那塊岩石上嶽隺倚靠的地方有一道十分隱蔽的裂痕,未曾減弱的雨勢竟將岩石衝裂開,無數小石子嘩啦啦地從裡面滾落出來。
竟能在保持外表完好的基礎上將內裡震得粉碎,好厲害的掌力!下一秒,圖靈捕捉到其中將散未散的一股妖力即將彌散在空中。
遭了!她驀地想起嶽隺此前說過的“殺無赦”,如果是妖,定然不會放過仙門之人。
四肢瞬間血液凝固,她緩緩走向盛滿雨水的油紙傘,試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許賢的油紙傘之所以出名,除了畫工精湛還在於該傘是雙面畫作。
聚集的雨水將內|側顏料衝散了大半,圖靈依稀能看出原本的畫作似乎是一張——百鬼夜行圖!
察覺到有人來了,她急忙閃身躍上身側的一棵羅漢松。
幾位官吏拿著畫像舉著鐵尺,一步三防衛地靠近過來。
“剛剛明明有人看到他們在這裡。”
“怎麼你還想真得抓起來,我們怎麼可能打得過?”
“怕什麼,這裡有法師秘寶,就是大羅神仙來了沒有法力也是個雛。”
“算了算了差不多得了,你不覺得咱們衙門最近陰風陣陣的······”
“別說了,天馬上黑了,那東西出來更可怕。”
圖靈故意踩斷一根樹枝,幾個人打了個哆嗦,互相推搡著頭也不回地爭先跑向村子。
此處若是鬼市,想來他們從進城的第一刻就已經被盯上了,圖靈正欲攔下一個村民仔細詢問,卻再未見有人出來。
半盞茶的功夫後雨停了,月光將雲霧層層剝開,露出光潔圓滿的面龐。
“真奇怪,村民明明說的就是這個方向。破廟和野人明明就在附近卻一點痕跡也沒有,你說奇不奇怪?”李雲繼回到村口與圖靈匯合。
圖靈眉頭緊鎖沒有回答,手心的金印被她握得發燙。
“村子可有什麼異常?”李雲繼跳上和圖靈相近的一棵樹,村子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可他就是覺得有東西在盯著他。
圖靈搖了搖頭。
李雲繼突然望向天空:“圖靈你記不記得,昨日好像也是滿月。”
圖靈聞言抬頭看,果不其然那輪碩大圓盤分毫未減,沉默又疏離地俯視萬物。一日之內歷經天晴、多雲、暴雨,這裡的月相和天氣與人界其他地方大不相同。
傳說滿月是妖力最強盛的時刻,別說找到師兄了,他們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問題,圖靈當即決定用手信向仙門求助。
“不可!”李雲繼急忙攔住她。
圖靈一個沒拿穩,差點丟下去,她想起此前師兄被暗算之事,警惕地盯著面前的人:“怎麼了?”
李雲繼喉結滾動了兩下:“家父明日一早便到,就不再叨擾仙門了。”
靈柩可保屍身安然無恙,眼下找到師兄要緊一些,圖靈不再管他。
估摸著戌時四刻左右,城門緊閉,整座村子的燭火徹底熄滅。
吱呀——一聲,村口的側門輕輕開了。
一個瘦瘦高高的黑影拿著一盞紅燈籠,顫顫巍巍地掛上了村口唯一一棵有城門那麼高的老樹,而後他向著燈籠作了一揖,消失在側門後面。
悠揚嗩吶聲響起,龍飛鳳舞寫著“鬼市”二字的旗幟由一個細細小小的影子插|在城門一側。風一吹,鬼火在旗幟周圍旋轉。
“來了。”李雲繼低聲道,“那個傳聞能實現任何願望的鬼市城主。”
圖靈屏息凝神,人未出現,便聽到兩聲黃鸝般地鳴叫聲。
“啾啾,城主大人到——”
四個忽閃著翅膀的人抬著一個紅綢飄揚的坐轎從天而降。而後有窸窸窣窣的人影從城牆周圍冒出來,貓著腳步移動到村口,嘴裡唸叨著:“城主大人來了,可以進去了,快走快走,晚了就來不及了。”
圖靈和李雲繼對視一眼,懷裡便多了一對毛茸茸的兔耳。
圖靈微微挑眉,他什麼時候準備了這些……
再看李雲繼面色微紅,他頭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對灰色尖尖的耳朵:“這裡保留部分原型是妖的尊嚴,戴上這個不容易被他們發現。”
長長的隊伍中有的妖拖著一人高的尾巴,有的妖將半個手臂那麼長的爪子垂在體側,大部分妖大概為了行動方便只保留了原本的獸耳。
圖靈嗅到懷中略帶酸澀的妖氣,將其固定在髮髻兩側,和李雲繼一起跳下樹來,而後貓著身子尾隨到人群后方,再次進入古鎮。
鑼鼓喧天聲裡,人聲鼎沸,五色燈火照亮街市恍若白晝。
村長家前面的空地上,大妖小妖圍著篝火蹲坐在地上,時不時端起酒碗載歌載舞。
“這麼大的聲響,那些村民居然毫無察覺?”此處人聲嘈雜,李雲繼唯恐圖靈聽不到,對她大聲喊道,引來周圍妖紛紛側目。
圖靈幾乎要立刻捂緊自己的耳朵,這兔耳不知道李雲繼從何處得來的,戴上竟能連通她的無感,使她原本敏銳的聽覺又放大了無數倍。
她將李雲繼拉到一邊,掩口道:“小點聲音我聽得到。這裡的屋舍恐怕全部貼上了隔音符,我懷疑法力引出火勢亦與符咒有關。”
李雲繼瞬間來了精神:“找到關鍵便好說了,待我找到絕不手軟,燒光他們的符咒。”
人群自入鎮後便悄然散開,一部分人一窩蜂擠去了珍顏閣,另一|大片人湧向了萬音閣酒樓。
從踏入城門的那一刻,圖靈便察覺到周身輕微的法力波動。在粼山被結界困了十八年的感覺過於熟悉,如果白日只是懷疑,那麼此刻勝過白日十倍的強力禁制讓她在一瞬間確認這裡已然在某個人,不,妖的監視之下。
換句話說,他們能進來,也是城主大人預設過的。
“有沒有人幫我寄一封信,我願奉上白銀五千兩。”一位身穿玄衣的鏢人眼眶微紅手握玉牌,逆著人潮向他們的方向而來,卻一次又一次被嫌棄地推到一邊。
“一封信居然價值五千兩。鬼市果然名不虛傳。”李雲繼忍不住咋舌。
“要不要去見一見萬人景仰的城主大人?”圖靈微微一笑向那位鏢人走去。
圖靈觀察到進入珍顏閣的人必須要出示一片玉牌,白日還是一片廢墟的珍顏閣不過幾個時辰卻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集市,哪怕是元嬰以上的人也不可隨意做到,這其中定有貓膩。
“喂,我們找到人就夠了。萬一被發現就糟了。”李雲繼低聲喚她,卻也緊跟過來。
“這位大哥,我們皆是初來城中,這裡有兩次機會,可分給你一次。”
誰知鏢人聽了上下打量她一眼,臉頰橫肉繃起:“哪怕你有十個人一個玉牌也只能換一次機會,莫要誆騙我!”
圖靈尬笑兩聲:“我與城主大人是故交,等見了面他便會認出我。”
李雲繼暗暗扯了扯她的袖子,只待這個漏洞百出的藉口惹怒眼前的大塊頭,隨時準備一場硬戰。
鏢人思忖片刻伸出手掌:“你需得證明剛剛所說皆為真話,發下真言之誓,我才能信你。”
真言之誓與心脈相連,若有虛言,便要承受萬蠱噬心之痛,若無及時醫治便會七竅流血而亡。
“有必要下這麼重的誓嘛,不如換個其他的,比如結個一次性的傀儡契之類的。”圖靈說著便去翻找靈袋的符咒。
鏢人鼻哼一口冷氣,看過周圍一眼:“你說的那些我不懂,我只會這一個!只是若你們剛剛說的是假話,就相當於褻瀆城主大人,這裡的每個人都不會放過你。”
言下之意,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不遠處有幾個好事的人,磕著瓜子盯著他們。
“我來!”李雲繼咬緊牙關,一副英勇就義之勢。
雖在監視之下,她無法確定那位底線在哪裡,眼下師兄生死未卜,她必須要見那位城主一面。
圖靈寬慰自己,相比起天雷,這不過是小劫,髮簪中的最後一縷神力想來應該能夠護住她的心脈。
她一把拉回李雲繼:“城主大人又不認識你。”
圖靈將左手放在鏢人掌心上方,與他異口同聲:“日月為昭,觀清鑑心。”
萬一師兄不在這裡……有一瞬間她開始後悔了。
雙腳黏在地上動彈不得,胸腔重鳴將她壓入無盡冰窟,她數著心跳等待違背誓言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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