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許久未見嶽師兄出手,沒想到,新來的小師妹也不容小覷。”瑾玉望過一眼月明星稀恢復如初的天空,緩緩走向眾人,“只是我現在有許多疑問。”
之前的黑氣在圖靈和嶽隺二人合力攻擊下盡數擊退,大部分黑氣即刻消散,仍有幾縷黑氣逃出府外不知所蹤。
李雲繼默不作聲地移開幾步擋在珍年前面,其餘人在李莊主示意下繼續執行九幽燈儀儀式。
蕭聲幽遠,沉鼓綿長,圖靈周身脫力有片刻恍惚,直至身旁的人握住她的手腕借力站起身,她回過一些神來。
“嶽大師兄,敢問剛剛黑氣是從何而來,為何偏偏只攻擊你?”瑾玉手中飛刃一轉,指向圖靈,“還有你們竟然用這個假人來誆騙李莊主,莫不是心裡有鬼?”
嶽隺不緊不慢道:“公法堂可是一向講究證據,剛剛所說可有憑證?”
瑾玉看過左右手下一眼,而後收回目光:“自是我略施小計。”
嶽隺注意到圖靈心口的血跡,卻是對上瑾玉的目光厲聲道:“是他傷了你?”
“不是。”察覺到無悲劍的劍意圖靈急忙解釋,看嶽隺沒有停下的意思,她只得扯扯他的衣袖搖搖頭。
這點小事她自己還是處理得來的。
“假人?”圖靈向著瑾玉靠近一步,“聽聞假人是沒有修為的,不妨這位公法堂總衛親自一試?”
手中玄白不召而出,用身體揮灑出幾道劍氣環繞圖靈周身,而後回到劍鞘。它剛剛就對那個化作小白蛇的飛刃不順眼了,竟敢傷它的主人!
瑾玉摩挲著飛刃上殘留的氣息,饒有趣味地打量著圖靈。他身後兩人齊齊握緊飛刃,只待等待一聲令下隨時準備出手。
“諸位今日辛苦,倘若不嫌棄,不如暫且在此休憩一日。”李莊主適時走來,打破這劍拔弩張的氛圍。
瑾玉似是突然感應到了什麼,目光微動,他堆起笑容向李莊主拜別:“今日引魂燈並無差池,想來先前傳聞有異。我會將今日之事如實告知公法堂,在下告辭。”
待公法堂三人走遠,李莊主挺直的後背突然鬆懈下幾分,原本比嶽隺還要嚴肅莊重的面容染上幾分倦意,他衝李雲繼抬抬下巴:“你過來。”
珍年撇撇嘴湊到跟前:“我也去嗎?”
李莊主頭也未回:“隨便。”
李雲繼踢過他一腳:“別添亂,你先帶他們去療傷。”
“裝什麼好大哥。”珍年嘀咕著帶他們向先前的院子走去。
圖靈推開門,察覺到嶽隺沒有跟上來,她面色微紅:“師兄······”
“我在外面等你。”嶽隺眼中掠過一層水光。
珍年看不下去咳嗽一聲:“放心吧,你師兄,他現在好得很。”
待身後門輕輕關上,嶽隺施法闢出一方隔音結界。
“先前在弦陽鎮你幫我用障眼法唬住了他們,看在我的部下順利逃脫的份上,我發誓我不會把你的事說出去。”珍年看了看他衣衫上的血跡,猶豫開口,“你的傷真得沒有問題?”
“嗯。”嶽隺低聲回應,眸中籠上一片陰影。
“我很好奇,你明明可以直接讓我臣服於你。有這麼強大的能力,為什麼不肯用?”珍年為了成為城主,日夜苦練符咒與陣法,若是他也有這樣的妖力,早就稱霸不止一座城了,不,一個族也可以。
嶽隺出聲打斷他的暢想:“我是仙門中人。”
“算了算了。”珍年最聽不得這些,他撓撓耳朵正要離開,卻被嶽隺伸手攔住。
嶽隺正色道:“還有一事。若日後入了仙門,無論遇到什麼危急情況,你不可再像今日這樣暴露妖力。”
“我還沒答應呢。何況,李雲繼不是已經交還令牌退出仙門了。”珍年瞳孔閃過一絲殷紅。
嶽隺沒有回答,轉頭看過緊閉的房門,嘴角含笑。
“餵你們——我爹設了家宴說要招待你們。”李雲繼轉過亭廊,偏著半個側臉像是在尋找什麼,一路磕磕絆絆走過來。
嶽隺撤去結界,神色恢復如常。
倒是珍年像只猴子一樣躥到李雲繼面前,他張大嘴巴驚呼:“你的臉——”
*
聖泉水對她的傷勢有奇效,連真言之勢的傷口也開始慢慢癒合了。
泉水綿軟溫和,圖靈在裡面待久了忍不住昏昏欲睡,半夢半醒間,她眼前漸漸浮現出那個滿是傷疤的後背。
“圖靈。”
是師兄的聲音,圖靈驟然清醒臉頰瞬間燒得滾燙。
“師兄,我馬上來。”圖靈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飛速上岸。
一盞橘黃燈火停在距離她三尺外的地方,搖搖晃晃似是在向她招手。
嶽隺的聲音遠遠傳來:“不急,我讓無悲過去接你。”
走出門外,夜色濃重中只剩嶽隺一個人憑欄而立。先前雖然村民無恙,但她與嶽隺也許終會有一天因為仙門而立場不同。
她曾以為她馬上就能擁有兩個親人了。
師父也會變嗎,圖靈第一次對見師父這件事有些遲疑。
此刻只有他們兩個人,她卻因為那絲橫隔在兩人間的陌生感,心生酸澀。
她努力做出輕快的樣子:“他們人呢?”
“李莊主設宴款待我們,用過晚膳我們便回去。”嶽隺用手覆蓋住閃爍的腰牌,走在前面。
“師兄,真得同意李雲繼退出仙門嗎?”圖靈在靈袋取出李雲繼的腰牌卻並沒有遞出去。
她記得今日剛剛入府的時候,那些弟子看到李雲繼臉上掩蓋不住的欣喜,像是重複無數遍乏味生活中點亮的小小火苗。
他們肯定是以這位師兄為驕傲的。
嶽隺放緩腳步,似是長吁一口氣:“腰牌未曾交予掌門或者副掌門,便不算退門。”
“那我還有機會!”遠遠看到一扇房門門前燭火明亮,李雲繼和珍年打鬧的聲音由此傳來,圖靈邁開腳步,碧色裙襬隨之飄動。
嶽隺看到原本沉悶的人驟然變得鮮活,略微有些出神。
待兩人落座,李雲繼卻只顧埋頭吃著面前最近一盤的菜,偶爾倒酒時也是偏過頭去。
圖靈不明所以:“你脖子受傷了?還有,莊主還沒有過來,我們等一等吧。”
珍年邪魅一笑,將李雲繼一胳膊勾過來,那張一直隱藏在暗處的左臉上,赫然露出清晰的紅色五指印。
不知道是不是圖靈的錯覺,現在的珍年比之前活潑了許多,在李雲繼面前更是一副鄰家少年郎的樣子。
李雲繼敲過他一記腦殼:“我爹說讓我們先吃,他隨後就到。”
“為什麼要退出仙門?”圖靈決定趁此機會長話短說,她將令牌拍在桌子上。雖然接觸時間不長,她亦知道,李雲繼不是那種會只是因為此前責怪她而生出愧疚逃跑的人。
“大師兄,圖靈,對不起。是我害你們在弦陽鎮受傷了。”李雲繼放下酒杯沒有抬頭,他靜靜等待著一場已經凌遲的宣判。與其承受被發現後的侮辱,他寧願自己提前斬斷一切。
嶽隺頷首:“仙門出了內鬼。”
李雲繼抬頭又悶過一杯酒,他雙頰微紅目光暈開一層水汽:“師兄,你都知道了。”
“此前只是猜測。想必他未曾讓你看到過他的真面目,他讓你做些什麼?你們又是怎麼傳遞訊息的?”
“是一隻古銅色的紙鶴,也是他用靈力控制紙鶴殺了那名獄卒讓我逃出來。他讓我想辦法讓你們留在弦陽鎮。”李雲繼說到這裡瞟過圖靈一眼,“還,還讓我騙出圖靈的防身法器,對不起!”
聽到這裡嶽隺眸中垂落的陰影更甚,他低聲道:“我知道了。”
此前她只是聽到那些黑氣是為嶽隺的掌門手信而來,只是和她又有什麼關聯,她看向沉浸在自責中的李雲繼:“所以你把退出仙門的事告訴李莊主了?”
即使作為李莊主的次子,全府上下除了一個人恐怕沒人敢傷他。
“我知道退出仙門算不上什麼處罰,若你們還不消氣,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李雲繼說著幾欲要把手中的酒杯攥裂。
圖靈點點頭:“好,那我有三件事。”
圖靈看向珍年:“第一,他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們之前認識嗎?”
她實在想不出,素未謀面的兩人一兩天之內怎能突然像親兄弟那般交好。
“他是我三弟李斯年的弟弟。五年前,我們兄弟三人遊歷時,三弟救下了他,並意外被珍倩花重金聘請為他的師父。現在想來,也許三弟第一次見到珍年就想好這一步了。”
珍年搖搖頭突然開口:“她早就安排好了,這一切都是她的計謀,為了掩蓋我的身份,她想到了讓我以符咒謀生。村民一直很相信她,他們很快接受了我的符咒。”
“一開始我只是看不過那些小妖干擾他們做生意,又想報復他們總是把我趕出村子,所以用符咒佈置陣法,這樣他們的一舉一動皆在我掌控之下。直到——”珍年喉結滾動兩下,“直到有一天,路過這裡的道士發現了我,他想要取我的妖丹,還蠱惑病重的李奶奶做他的藥人。”
“在我準備殺掉他的時候,是她,她和一位村民動手了。”
“然後有了第二個,第三個······她想盡各種辦法保護我和村民。”
圖靈不覺握緊掌心的傷口,她身體一頓:“所以你三弟也是妖?”
李雲繼試圖撫平扭曲的五官,看起來哭笑不得:“仙門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若是百年以上世家送來弟子,凡是有人無故傷亡,作為補償,必須選一弟子入選。三弟妖丹破碎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和大哥商議,若發生意外便會犧牲自己——是我辜負了他們。”
“那……”圖靈還想問,既是妖,為何成為了他的三弟,卻被一道聲音生生打斷。
“滾。”李莊主突然破門而來。
古樸濃厚的刀風拔地而起,滿桌菜餚頓時被砸得粉碎,李莊主鬍鬚抖動個不停:“我李家不收外門辭退的弟子,此前公法堂有意要招攬你,不管選公法堂還是仙門,這裡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珍年一臉無辜,指著自己:“也包括我嗎?”
“都滾!”
眾人面對著緊閉的李府一時沉默,李雲繼深深一拜:“對不起!”
圖靈將腰牌還給他:“第二件事,跟我們回仙門吧。至於第三件事,先欠著,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因李雲繼情緒不穩加之珍年不得動用妖力,御劍時圖靈與珍年共乘一處。
嶽隺天性木訥她能理解,珍年未免有些理智得出奇,圖靈避開一處風口:“你好像對這一切一點也不意外。”
珍年大馬金刀地坐在她身後的劍身上:“李老頭最瞭解他了,若是任他留下來,他會把自己關個十年半載。”
一個時辰後,四人來到熟悉的山門前,圖靈略有些踟躇,漸漸落到了最後面。
嶽隺停下腳步,溫涼月光斂去他白日冷漠疏離,映襯著他眉眼柔和:“早些休息,明日師父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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