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
拂光宮後山處。
日影西斜,羅摩洞門前四周石壁林立,盤龍聖蓮和紫霞雲鶯在刻滿石壁的碑文前盛開得如火如荼。嶽隺跪在石壁垂落的陰影中,一連三個時辰未曾移動一步。
看到洞門緩緩移開,嶽隺抬手作揖:“師父。”
嶽瀾生嘆口氣,幾步走到他跟前,托起他的雙手:“起來吧。”
嶽隺低下頭,雙膝依舊緊緊壓|在凹陷的泥土中:“娘!她已經無家可回了,近日她體內一直靈力不穩,這是孩兒第一次求您,讓她留在這裡。”
“四海皆可為家。你又憑什麼替她做出決定?”嶽瀾生轉過身去,手腕微動,暗紫長劍自洞口深處如離弦箭般向著嶽隺心口直直刺來。
嶽隺身形未動,劍到身前三寸位置突然捲入自他周身猛烈爆開的氣流中,連同不遠處的嶽瀾生也毫無防備地向後退了幾步。
嶽隺急忙起身扶住她:“師父,你沒事吧?”
嶽瀾生擺了擺手,暗暗運轉靈力平復周身波動取回長劍:“弦陽鎮的事,我已經聽姜佩說過了。不管圖靈是什麼身份,她都不能留在這裡。”
“娘,前些日子歷劫時是她救了孩兒一命。”
“所以,她知道你的身份了?”
“她······不記得了。”
“嶽隺,你亦救過她多次性命,已經不欠她什麼了。現在所做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嶽瀾生搭上他的脈向,一副心下了然的樣子,“此前意外激發了你的妖力,如我推測大體一致。此後如若不想被妖力反噬,從現在開始,你要學會控制和修習你的妖力。”
嶽瀾生將一本書簡交予他:“我已向許長老稟明近日|你要閉關養傷,此後事務暫不允你繼續參加。另外,推掉副掌門之位可也是為了她?這倒是遂了許知言那老傢伙的私心。”
“我······”胸中氣流起伏不明,嶽隺作揖懇求,“師父,待確認圖靈安全後,弟子自會閉關修煉。”
嶽瀾生搖搖頭:“如今你體內仙骨與妖力修為懸殊過大,每次施法都會有被反噬的風險。你要拿什麼來保護她?留在這裡,待你能自由操控命途所贈予你的力量,到那時為師便不再幹擾你做任何決定。”
嶽隺想起此前她幾次為救自己險些遭到靈力反噬,不由得暗自握拳砸入地面。
嶽瀾生溫聲道:“仙門不同於別處,她已經離開了,也許這是對你們最好的選擇。”
歷劫那日師父正在閉關,因遭人設計身受重傷,唯恐暴露原身,他不得不離開仙門。天地之大,除了逐漸逼近他的天雷,竟無一處他的容身之所,那日他拔劍四顧時的悵然若失再次席捲此刻。他陷入了迷途,天雷之下準備丟棄無悲劍的那一刻她呼喊他的聲音猶在耳邊迴響,到底有哪裡值得她為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付出自己亦未能預料的代價……嶽隺緊握書簡,緩緩爬起身。
“錚——”後山結界入口處傳來一聲清鳴。
“師父,弟子青蛾求見。”
“我現在過去。”嶽瀾生意味深長看過他一眼,起身出了結界。
莫不是圖靈出事了······嶽隺緊跟其後,下一秒卻被驟然關閉的結界攔在原地。
嶽瀾生停住腳步:“嶽隺,如若你想讓她留下來,那就證明給我看。”
*
“嶽隺的小師妹,我們真是有緣,這麼快又見面了。”瑾玉含笑望著被兩人鉗制住的圖靈,他用飛刃敲打了兩下仙門結界,“你說第一個過來的人會是誰呢?”
“我已經說過了,我現在不是仙門弟子。要殺要剮,請隨意。他們不會讓你進去的!”圖靈恨恨咬緊牙關,捆住她的鎖鏈刺入了她的肩甲,每動一下都帶著鑽心的疼痛。
下山後,她本欲先回桃源村看望曾經照顧過她的村民,沒想到剛剛路過臨近仙門的白楓村便遇到了公法堂的人。瑾玉二話不說便要以“涉嫌仙門叛亂”為由將她緝拿歸案,木簪神力耗盡後,她根本不是這三人的對手。
“是嗎?”瑾玉緩緩拉緊鐵鏈,目光似乎要鑽入她的眼睛去窺|探她的內心,許久他鬆開手,“真是無趣,看來小師妹果真心性堅定。罷了,我便再等一等。”
瑾玉看向她腰間玉石,隨即肆無忌憚地用飛刃挑下來,而後對著最後一抹餘暉在指尖把|玩著:“我仔細想了想,這兩次見面皆沒有看過小師妹佩戴腰牌。或許小師妹真得沒有撒謊,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圖靈只覺剛剛在他眼中陷入冰川般的刺骨寒意,這個人比起楠信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原來是公法堂總衛,有失遠迎。”林間斜徑上飛身走來一道月白色身影,她看到圖靈的樣子,狠狠瞪向瑾玉,“總衛這是何意?先把人放了。”
“青蛾······”圖靈咬住後面的師姐二字,現在情況未明,一不小心恐怕會連累他們。何況她已經被趕出來了,圖靈不覺垂下眼眸。
青蛾看著圖靈肩膀上的殷殷血跡一陣緊張:“勞煩總衛先放人。”
瑾玉摩挲著飛刃,微微偏頭:“我不介意在這裡繼續耗下去。聽好了,我要見你們掌門面談。”
“剛剛聽師弟說,這裡有一股不祥的氣息,所以過來探查。原來是總衛大人,快些進來。”楠信適時出現開啟結界,待瑾玉幾人走進,他關閉結界忽然出劍,“既然進來了,那便依照仙門規矩。公法堂無憑無據扣押我仙門之人,是何意味?”
楠信不依不饒:“可有公法堂文書?仙門此前未曾收到訊息。”
空氣有剎那間凝固住,葉片瀟瀟無風而落。直至周身匯聚出一團灼熱的氣流,瑾玉身後的二人手中飛刃一閃,跨上前一步擋在瑾玉前面。
瑾玉和他對視片刻,似是無謂地擺了擺指尖:“放了她。”
手臂恢復自由,隨即周身氣血迴流,密密麻麻的刺痛伴隨著酸脹感一一湧上來,圖靈在些許暈眩中向青蛾走去,腳下卻是一個踉蹌。
青蛾急忙過來扶住她,低聲道:“放心,我已經都告訴師父了。”
告訴她又有什麼用。圖靈不知是賭氣還是失望,她扭動肩膀時不覺牽扯到了傷口。
圖靈望著前面今日一反常態的楠信,因傷口疼痛吸了幾口涼氣:“只是沒想到楠信師兄會出手。”
青蛾對她低聲耳語:“雖然他平日行事怪了一些,但守護仙門這塊,對公法堂的人可是從來不相讓的。”
一直走到仙門待客的明心堂,也未曾看到嶽隺的身影。圖靈按捺著許多情緒沒有問出口,倒是青蛾主動寬慰她的心思:“大師兄因為受傷前去後山閉關了。你放心,師父雖然有時嚴厲了一些,但她對我們都是極好的。”
拋卻性格,嶽瀾生的舉止也和師父極為相似。愈發深|入回憶,圖靈才猛然發覺昔日種種美夢已被封|鎖結痂之下,如若想要藉由回憶穿梭回過往,便要承擔剖開新肉的痛楚。她不想對上那雙冷冰冰的視線,低頭跟在青蛾身後。
嶽瀾生看到圖靈動了動嘴唇終究沒有開口,只是對青蛾點點頭,而後端坐明心堂東向尊位,接受瑾玉肅拜。
青蛾會意帶圖靈走向嶽瀾生身後,輕輕握住她過於緊縮而顫|抖的雙手。
瑾玉左右張望一番:“事關仙門大事,敢問嶽長老可能代掌門之權?”
“少些廢話,說吧,這次又是被哪陣妖風唬住了耳朵?”楠信坐在瑾玉對面,公法堂總是時不時帶來一些有關仙門違反約定卻又捕風捉影的訊息,比準備過節還要勤勉。他用力踩住時時想要騰空踏向對面的腳,投去涼涼一瞥。
瑾玉不曾對他的陰陽怪氣動氣,他接過屬下遞過來的一封信:“在那之前,我需要確認一件事,這位師妹可還是仙門弟子?”
圖靈看著指向自己的信封,近日之事如走馬燈般在腦海迅速略過,雖然她不喜歡這裡,亦不想因為自己的事無端連累他人。
“不是。”她張口回答,卻沒有發出聲音。
這個熟悉的感覺······一陣水生清蓮混合著淺蜜香甜的花香味自身後而來,圖靈沒有回頭。
“自然。”
圖靈聽到嶽瀾生的話,身體一怔。
“此前聽聞仙門監管天脈不利有失察之責,追尋煞氣時,竟有意外發現。嶽長老要不要猜猜這封信裡寫了什麼驚喜?”瑾玉向嶽瀾生遞出信,卻被楠信一把搶走。
“這麼大一頂帽子,總衛也不怕閃了舌頭。”楠信隨手撕開緘扎,粗略讀過一遍,他眯起眼睛,“一封信而已,說是偽造的也不為過。”
瑾玉負手來回踱步:“眾所周知,為保證訊息傳遞無誤,人界寄往公法堂的信箋除了公法堂的秘術,沒有任何術法可以徹底銷燬。若你們要人證,很不巧,那個村子的人都死絕了。”
難道是弦陽鎮,圖靈聽到這裡猛地對上瑾玉的視線。
瑾玉直直望向圖靈:“是不是巧合,想必這位小師妹自己清楚。和妖立下真言之誓,村民咬定圖姑娘毒害珍娘,而在下正要前往仙門時又遇到圖姑娘獨自叛逃,這樁樁件件未免過於湊巧。”
嶽瀾生吹了吹茶沫:“先前我不過是命自己的徒弟下山辦些私事,這些就不必向總衛大人交待了吧。”
“嶽長老不必著急辯解,在下還沒有說完。昨日在屠龍村攻擊嶽大師兄的靈體,公法堂已經確認了,它們並非怨靈而是煞氣。”瑾玉重重說完最後兩個字,環顧四周審視著眾人的表情。
“煞氣!”楠信猛然起身,看到嶽瀾生的眼色默默坐了回去。
“怎麼?諸位現在還不知道?聽聞仙門初試時,有突如其來的黑氣攻擊了初試弟子才致使人傷亡。圖師妹,可是大名鼎鼎的見證者,一直保持沉默對於公法堂來說是沒用的。”瑾玉說著用鐵鏈一圈圈纏繞手中的玉石,直至鐵鏈上的餘刺將玉石切成破碎的冰晶滑落一地,“煞氣流出,卻不上報仙界,仙門可擔得起此等罪責!”
圖靈四肢冰冷唯獨面頰一團燥熱,她不斷輕拍安撫著幾欲衝出的玄白。手中玄白與劍鞘不斷相撞,發出咬牙切齒的聲音。
門外一陣掌風襲來,瑾玉生生挨下一掌跪倒在地。
“仙門何時成了隨意任人欺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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