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索菲亞已經不見了蹤影。
李文軒站在門口看了幾秒她的房門，懶得去想其他。
他現在太累了。
不是普通的累，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下地道時精神高度緊張，在那隻畸形惡靈面前強裝鎮定耗費了他太多的心神。
那種感覺就像跑了一場馬拉松，然後被人按在水裡憋了十分鐘的氣。
他連衣服都沒脫，直接倒在床上，閉上眼睛。
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隱約想起應該給手機定個鬧鐘。
但手已經抬不起來了，就這樣吧。
……
「誰？！」
格林暴怒的吼聲像一把刀，生生將李文軒從睡夢中劈醒。
他猛地睜開眼，心跳狂飆。窗外還黑著，夜色濃稠得化不開。
急促的汽車警報聲刺破夜空，一聲接一聲，尖銳得像女人的尖叫。
緊接著是格林的腳步聲，從他的房間方向傳來，重重地踩在走廊上，然後咚咚咚地衝下樓。
李文軒瞬間清醒，翻身坐起，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拉開門。
格林的房門大開，裡面黑漆漆的，人已經不見了。
樓下的警報聲還在響，伴隨著格林的咒罵聲。
他來不及多想，腳塞到鞋裡就衝下了樓。
旅店的樓梯又窄又陡，他幾乎是連跳帶滑地衝到底層。
前廳的燈亮著，老闆站在門口。
門大敞著，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李文軒衝出門外。
月光下，格林站在他那輛皮卡車旁邊，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手裡攥著手電筒，光柱在周圍的灌木叢和黑暗中來回掃動，但除了搖曳的樹影，什麼都沒有。
警報聲還在響，刺得人耳膜發疼。
見李文軒出來，格林的目光掃過來，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仍緊繃著。
他快步走近，壓低聲音說：「有不乾淨的東西想偷這小東西。」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車子。
後窗裡，那隻被捆著的小變異鼴鼠人還在，但明顯醒了，正在後座上扭動，試圖掙脫那細細的繩索。
「有人想偷走它？」李文軒的心跳還沒平復，他掃了一眼四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誰？看到了嗎？」
「沒看清。」格林咬著牙說，「我一聽到警報就衝下來，有個影子一閃就鑽進那邊林子裡了。」
他頓了頓，把手電筒關掉，「不能在這兒待了，我們得馬上走，你幫我看著車，我上去拿行李，很快。」
他轉身要衝回去，又停住，看著李文軒：「你。」
「我去拿。」李文軒打斷他，「你在這兒守著，萬一那東西回來呢？我上去拿我的東西，順便幫你把包帶下來。」
格林想了想，點頭：「也好。我包在床頭櫃旁邊，黑色那個，快。」
李文軒衝回旅店。樓梯在腳下咚咚響，他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竄上二樓，衝進自己房間，抓起充電的手機。
然後衝進格林房間，一把抓起地上的黑色揹包，又掃了一眼確定沒落下什麼，轉身衝下樓。
格林還站在車旁，手電筒又打開了，警惕地照著四周。
李文軒把包遞給他，兩人迅速上車。
引擎轟鳴，車燈劃破黑暗，輪胎在碎石路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皮卡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衝了出去。
李文軒回頭看了一眼。旅店的燈光越來越遠，最終被夜色吞沒。
後座上，那隻小變異鼴鼠人已經徹底醒了。
它被繩索捆得結結實實，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在後座上拼命扭動。
那細細的繩索泛著灰白色的光，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明明細得隨時會斷的樣子，卻任憑那東西怎麼掙扎都紋絲不動。小東西的嘴巴被勒住了，發不出聲音，只能從喉嚨裡擠出一些含糊的嗚嗚聲，像受傷的幼獸。
它的眼睛睜開了，那是兩粒全是眼白的眼睛，在手電筒偶爾晃過的光線下反射著詭異的微光。
李文軒側著身子看著它，試圖從它的體型和掙扎的力度判斷成年變異鼴鼠人的力量等級。
這東西看起來兩三歲小孩那麼大，扭動的力道卻不小，整個後座都被它帶得晃動，如果是成年體恐怖比正常人還要大力……
也不知道朱諾她們是怎麼殺死它們的，腎上腺素？
還有那個想偷走它的人，是誰？旅店老闆？應該不可能，他就在現場。
索菲亞？她……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
他想起格林說的「不乾淨的東西」，心裡一沉。
……
上午九點，天色已經大亮。
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驅散了夜裡的寒意。
皮卡車駛入冒頓市區，街道開始變得熟悉，破舊的店鋪，塗鴉的牆壁，偶爾幾個裹著薄外套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格林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他一夜沒睡，但精神還好，只是臉上帶著一夜奔波的疲憊。
李文軒看了看窗外，認出這是吉阿街。他想了想，說：「不用了，就在這兒下吧。你不是還有急事嗎？」
他不想讓格林知道自己住在哪裡。
雖然如果格林真要查，大概輕而易舉，但那是另一回事。
有些界限，能保持就保持。
格林沒有多問，點了點頭，把車停在路邊。
「謝了。」李文軒推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後座的小變異鼴鼠人那小東西還在掙扎，但似乎累了，動作慢下來，只是偶爾抽搐一下。
「下次再帶你見世面。」格林擺擺手，發動車子離開了。
李文軒站在馬路邊，看著那輛越野車消失在街角，這才收回目光。
吉阿街是冒頓市的老街區，兩邊的建築都有些年頭了，灰撲撲的外牆，褪色的招牌，幾扇窗戶用木板封著。街上幾乎沒什麼人，偶爾一輛破舊的汽車開過，揚起一陣灰塵。
這個點，連流浪漢都還沒開始活動。
他掏出手機，昨晚充了一夜的電，現在電量滿格。
開啟打車軟體，輸入白石街的地址，顯示附近有車，但最近的也要三四公里，預計等待時間十分鐘。
反正不急，李文軒把手機揣回口袋，又覺得無聊，掏出來繼續看昨晚沒看完的小說。
是華國某點出海的一部都市異能文，主角穿越到平行世界，靠著一手騷操作混得風生水起。情節正到一個高潮，主角在拍賣會上裝逼打臉，用一塊假玉佩騙得反派傾家蕩產，看得李文軒嘴角上揚。
「媽的，真爽！」
他忍不住低聲誇了一句，正看得入迷，突然......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機，猛地一拽。
李文軒只覺得手心一空，下意識握拳，卻只握到一把空氣。
他猛地轉頭，只見一個黑哥們已經跑出去五六米遠，手裡攥著他的手機，正拼命往街角狂奔。
那是一二十歲出頭的黑人青年，穿著寬大的連帽衫，褲子掉到胯部，露出一截內褲邊，跑起來的姿勢帶著某種街頭特有的節奏感。
他跑得飛快，腳底下像裝了彈簧。
「操！」
李文軒拔腿就追。
他跑得不算慢，但那黑哥們簡直像開了掛，兩條長腿邁開，每一步都跨出去老遠，距離非但沒有縮短，反而越拉越大。
「停下！哥們！」李文軒邊跑邊喊，肺裡像灌了辣椒水一樣火辣辣的，「把手機還我！那是剛買的！」
沒用，那黑哥們頭也不回，跑得更快了。
情急之下，李文軒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使人悲傷。
他盯著那黑哥們的背影，集中意念，發動了能力。
然後他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黑哥們跑動的身形突然一滯，速度竟然慢了下來。
李文軒心中一喜，正要加速追上去，卻見那黑哥們猛地回過頭，臉上掛滿了淚水，眼眶通紅，表情扭曲得像是剛死了親媽。
他看了李文軒一眼，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然後......
然後他跑得更快了。
那速度，簡直像被獵豹追的羚羊，一眨眼的工夫就衝進了街角的小巷，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文軒追到巷口，扶著牆大口喘氣，眼睜睜看著那條狹窄的巷子深處空無一人。
「……」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氣來。
合著悲傷還給他加buff了是吧？
他苦笑了一聲，搖搖頭，轉身往回走。
跑這一路，少說追出去兩三百米，現在兩腿發軟，心臟砰砰跳得像要炸開。
但願網約車司機還在。
回到原來的位置，一輛銀灰色的老式福特正停在路邊，打著雙閃。
車型很老，是那種只有在老電影裡才能看到的款式，方正的車身，圓圓的頭燈，車漆暗淡但擦得很乾淨。
一個五六十歲的白人男性站在車旁，正四處張望，看見李文軒跑過來，露出一個「終於來了」的表情。
「是你叫的車？」他問，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是，是我。」李文軒拉開車門坐進去，癱在副駕駛座上，大口喘氣。
司機坐回駕駛座，卻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看了一眼後視鏡，抱怨道：「我可在這兒等了快十分鐘了，你知道的，吉阿街這地方，多停一分鐘就多一分風險。」他頓了頓，「你得給我加點錢。」
李文軒一聽就知道這老頭把自己當成來阿美莉卡旅遊的華國遊客了，那種被宰了也不敢吭聲的冤大頭。
他用帶著濃郁本地腔的英語說：「也沒多久嘛，就十分鐘，剛才我手機被搶了，追沒追上。」
司機愣了一下，表情變得有些尷尬，還有一點歉意：「哦，抱歉。那……那不用加錢了。」
他發動車子，但還是忍不住多嘴，「你來吉阿街做什麼？這兒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事實上，冒頓市除了市中心那幾條街，其他地方治安都不太行。」
他一邊開車一邊絮叨：「現在太多人失業了。工廠關門，商店倒閉，那些年輕的黑人找不到工作，就變成了小偷、強盜。我女兒上個月也被搶了手機，就在公園，光天化日的。」
李文軒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平復下來。他看著車內有些陳舊但保養得很好的內飾，隨口道：「你這車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我以前只在電影裡看到過這種老福特。」
提到車，司機的表情亮了，語氣裡帶著自豪：「哈哈，這是我父親送我的成年禮物，十八歲那年他給我的，到現在……算算快四十年了。」
「那質量還挺好的。」李文軒真心實意地說，「開著沒什麼異響，速度也還行。」
「其實也就外殼沒變。」司機聳了聳肩，手握著方向盤，動作熟練，「發動機換過三次了，變速箱換過兩次，座椅也全換過，連車門裡的防撞梁都加焊過，要不是靠它跑車掙錢，我也養不大兩個孩子。它工作太久了，比我工作時間還長。」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我就是靠著它，給孩子們買了房子，雖然都是小公寓，但好歹是自己的窩。」
李文軒側頭看了他一眼。
司機的側臉皺紋很深，頭髮花白，但眼睛很亮，透著一種樸實的滿足感。
李文軒說道：「你是個偉大的父親。」
「啊哈，謝謝誇獎。」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是日本人吧？」
「……」
李文軒沉默了一秒。
司機意識到什麼，連忙擺手：「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侮辱你的，實在是你們亞洲人長得太像了，華國、日本、韓國，我分不清，真不是故意的。」
「我是華國人。」李文軒說，「父母也是華國人。」
「噢，華國。」司機點點頭，試圖把話題拉回來，「我剛才說的那些，在華國不也一樣嗎？父母給兒女買房子，天經地義，其實我們阿美莉卡也是這樣，沒你們網上說的那麼親情淡薄。」
他嘆了口氣：「如果有能力幫兒女，誰不想幫呢？可大多數人自己都活得很艱難。助學貸款、醫療保險、車貸房貸，還有各種稅，壓得人喘不過氣，我認識好幾個老頭，七十多了還沒還完助學貸款，聽說那貸款還要他們的兒女繼續還......這是什麼狗屁規定。」
李文軒沉默地聽著。
車窗外，街道漸漸變得整潔起來，店鋪的招牌也新了一些，塗鴉少了，行人多了。
他們正在駛離吉阿街，往相對好一點的區域去。
「天下的父母都差不多。」他說，「這是人之常情。」
「對啊對啊。」司機連連點頭，神情放鬆了許多。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車子穿過一條條街道。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司機在一處街角停下：「白石街到了。」
李文軒往外看了一眼，熟悉的街景映入眼簾索爾·古德曼事務所那醒目的招牌，旁邊就是他停車的巷子。他推開車門：「好的，謝謝。」
司機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大概是想起他被搶了手機，沒好意思要小費，只是揮了揮手，開車走了。
李文軒站在路邊，目送那輛老福特遠去，然後轉身走進巷子。
他那輛破舊的豐田還停在老地方，他開啟車門，從手套箱裡摸出一個錢包，裡面是他存放在車裡的現金。
他抬頭看了一眼巷口，想給那司機一點小費，但車已經沒影了。
「那就算了。」他把信封塞進口袋，發動車子，往蘋果專賣店開去。
四十分鐘後，他拿著一個最基礎版蘋果手機走出店門。
好在他有把現金和帳戶裡的錢分開的習慣，不然被搶了手機還真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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