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溶洞中，李文軒靠坐在血池邊的巖壁上，眼皮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
即便是打了自己一巴掌，依然疲憊。
太累了。
從肉體到精神，都到了極限。
那個惡靈的名字念出來的時候，他就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什麼東西狠狠撕扯了一下。
附身的過程中，那股狂暴的力量幾乎把他的意識衝散，他拼命抓住最後一絲清醒，才勉強控制住自己，沒讓那個惡靈徹底佔據這具身體。
現在那股力量退去了，留下的只有無盡的疲憊。
他強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目光落在咕嚕冒泡的血池上。
在他看不見的血池內，索菲亞沉在池底，一動不動。
血紅色的池水包裹著她，那些猩紅的液體像有生命一樣，凝結成了類似血線蟲的細線，一絲絲一縷縷的緩緩鑽入她身體的每一個傷口。
她的腿上，她的手臂，她的肩膀，那幾個深可見骨的血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新生的肉芽在血水中瘋狂生長。
「快點醒啊————」李文軒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嘩啦啦！嘩啦啦！
這時溶洞外傳來了鎖鏈在地上拖動的聲音，清脆刺耳的聲音在老礦工迷宮中迴盪。
「誰？是誰？」
聽到聲音，李文軒遲鈍了好幾秒，直到鎖鏈聲靠近溶洞這裡他這才反應過來。
「是小嗜血鼴鼠人！」
李文軒不禁皺眉，自己明明把它鎖在老礦工迷宮外的一棵樹邊的，它是怎麼下來的？
李文軒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扶著牆走了出去。
走出來後，他就看到了這幅畫面。
血池所處的溶洞外，小嗜血鼴鼠人蹲坐在石頭上，懷中抱著半截成年人腰粗細的木頭，脖子上的鎖鏈拖在地上，一頭在脖子上，一頭在樹上。
在它身邊，七八隻嗜血鼴鼠人把它圍在一起，不時「嗚哇～嗚哇～」的交流，有好奇的鼠人試探地用手指摁了摁鎖鏈上的尖刺，銀製尖刺一下子刺破它的皮膚，疼的它吱哇亂叫瘋狂擺手。
「好傢伙，把樹啃掉了？」李文軒目光落在它懷中抱著的樹上。
自己失算了，嗜血鼴鼠人。
鼴鼠。
天生就善於啃咬木頭。
自己因為它的報信而有所放鬆，沒有對它有過多限制，隨手綁在溶洞外的樹邊。
只是沒想到，它居然下來了。
它下來幹什麼？幫我？
李文軒思索著，站在血池幾步遠的地方看著小嗜血鼴鼠人，眼皮子又開始打架。
小嗜血鼴鼠人則是一直和同族交流，不時嗅聞鼻子。
咕嚕嚕！
不知過了多久，血池表面突然更加沸騰，發出類似水煮開的聲音將李文軒驚醒，吸引過去。
只見血池咕嚕冒泡，然後索菲亞緩緩浮了上來。
雖然從血池冒出，但她身上卻沒有一點血跡。
她的臉露出水面，雙眼緊閉，臉上的肌肉在輕輕顫抖。
那些原本慘白如紙的皮膚，此刻竟然有了一絲血色。
雖然還是很淡，但比起之前那種死人的灰白，已經好了太多。
李文軒鬆了口氣。
「還好，至少沒死。」
扶著牆，走到血池邊，蹲下來看著索菲亞。
血池的味道腥甜又帶著血肉腐敗的味道，竟奇異的有些......好聞？
索菲亞的眼皮微微顫動，似乎正在從漫長的噩夢中掙脫出來。
「看樣子還要等一會兒才能醒。」李文軒自言自語，「不過也不會太久了。」
「啊~」
他打了個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
困得要死。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至少得撐到索菲亞醒來，和她離開這個地方。
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站起身，轉身目光落在遠處那具地面的屍體上。
喬喬·莉莉絲。
吸血鬼的恢復能力太強了，索菲亞那麼重的傷，沉進血池幾分鐘就開始恢復。
喬喬是上位吸血鬼，恢復能力只會更強。
萬一她還沒死透呢？
萬一她過一會兒又爬起來呢？
李文軒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過去。
喬喬·莉莉絲癱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的臉已經在蹂躪過程中被他打得面目全非，眼眶塌陷，觀骨粉碎，下巴歪到一邊。
胸口被被她手臂捅出來的凹陷更是觸目驚心，肋骨全部斷裂，整個胸腔都變形。
李文軒低頭看著她。
如果是普通人，喬喬.莉莉絲身上的隨便一處傷勢都足以讓人進急救室。
但喬喬.莉莉絲不是普通人。
她是吸血鬼。
上位吸血鬼！
李文軒困頓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石頭。
他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舉起這塊石頭，把她砸成肉泥。
腦袋砸爛，心臟砸碎，確保每一寸血肉都無法再生。
這才是徹底的以絕後患。
但他太累了，累到連彎腰撿石頭的力氣都不想使。
他掏出槍。
格洛克42，還有幾發子彈。
他對著喬喬·莉莉絲的心臟，扣動扳機。
砰！
銀製子彈打進她的胸膛，炸開一個血洞。
「嗚哇！」
巨大的聲響嚇得嗜血鼴鼠人們吱哇亂叫，有的後退，有的往前似乎想襲擊李文軒。
但小鼴鼠人鼴鼠人卻是在身體一震後衝到李文軒面前對著同族齜牙咧嘴。
或許是小鼴鼠人的阻攔，又或許是李文軒身上有它們害怕的某種資訊，這兩三隻大嗜血鼴鼠人竟停下腳步緩緩後退。
「死了？」
李文軒警惕的看著嗜血鼴鼠人們後退，摸了摸小鼴鼠人的頭，「好狗......好老鼠......好人。」
隨後，目光回到喬喬.莉莉絲的屍體上仔細觀察。
他盯著她，等了幾秒。
沒有反應。
他又開了幾槍，這次上腦袋。
砰砰砰！砰砰！
子彈一顆接一顆打進她的臉，把那張本就被打的腫脹青紅破裂的臉打得更加稀爛。
血肉四濺，碎骨橫飛，整張臉幾乎成了一灘爛泥，和用石頭砸也沒什麼區別了。
彈夾空了，喬喬·莉莉絲依舊沒有動靜。
看來是真的死了。
李文軒把槍收起來，轉身往回走。
該做的他已經做了。
如果這樣她還能活，那他就認了。
他回到血池邊，靠在巖壁上，閉上眼睛養神。
自己好像暫時安全了，休息一下吧。
真的遭不住了。
血池裡的索菲亞還在沉睡，呼吸平穩，臉色越來越好。
小嗜血鼴鼠人站在喬喬.莉莉絲的屍體旁，一聲不吭，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的屍體。
似乎在猶豫，又在恐懼，又似乎本能的渴望。
溶洞裡很安靜。
只有水滴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細碎的聲響打破了寂靜。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悉悉索索。
一直警惕用指甲掐著自己大腿的李文軒猛地睜開眼，聲音是從喬喬.莉莉絲那邊傳來的，窸窸窣窣，像有什麼東西在爬動撕咬。
他警覺地坐直身體，手按在槍套上，目光掃向黑暗深處。
手電筒還在亮，只是燈光微弱。
他靠近，眯著眼看了幾秒鐘，這才看清楚狀況。
是小嗜血鼴鼠人。
它撲在喬喬.莉莉絲的石頭上，張開嘴，那排鋒利的門牙狠狠咬進喬喬·莉莉絲的屍體。
那截樹也被其他鼴鼠人啃掉，只有銀製鎖鏈拖在地上。
嗤啦！
血肉撕裂的聲音在溶洞裡格外清晰。
小鼴鼠人撕下一塊肉，三兩下吞進肚子裡，然後再次低頭，再次撕咬。
它啃食著喬喬·莉莉絲。
一口，一口，又一口。
在它身邊，好像是老礦工迷宮所有的嗜血鼠人都來了，不管男女老少。
它們圍著小嗜血鼴鼠人，靜靜的看著，氛圍莊嚴肅穆，好像在進行一場什麼儀式。
李文軒站在十幾步之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阻止，也沒有出聲。
他只是看著那隻小東西，看著它一口一口啃食著那個幾個小時前還在虐殺索菲亞的上位吸血鬼。
喬喬·莉莉絲的血肉被撕開，被吞下。
那些銀子彈打出的傷口，那些被砸爛的臉，此刻正一點一點消失在鼴鼠人的嘴裡。
畫面很血腥，很殘忍，但李文軒心裡沒有任何不適。
他只是覺得這樣的話，或許才是真的毀屍滅跡。
他本來也想過這樣做，只是自己沒精力出去溶洞放出小鼴鼠人罷了不知過了多久，小鼠人終於停了下來。
它抬起頭，舔了舔嘴角的血跡，轉過身。
圍成圓圈的嗜血鼴鼠人分開個口子，似乎在目送他，一步一步走回李文軒身邊。
到了李文軒身邊，小嗜血鼴鼠人蹲下來，仰著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依舊沒有瞳孔，但是李文軒看懂了。
親近，臣服。
「吃飽了？」他問。
小鼴鼠人的耳朵動了動。
李文軒蹲下身，和它看不見的眼睛平視，思索了下，解開了它脖子上的鎖鏈。
「你現在自由了。」他說，「鎖鏈沒了，沒人拴著你了，你可以走了。
97
小鼴鼠人歪著頭看他，沒有動。
「溶洞是你的家，你的同類都在裡面。」李文軒指了指溶洞深處，「你可以回去，繼續挖洞，繼續生活。」
小鼴鼠人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似乎聽懂李文軒的話，又轉回來看著他。
「或者————」李文軒頓了頓，「跟我走。」
小鼴鼠人的耳朵又動了動。
「跟我走的話，有肉吃。」李文軒說，「每天都有，不用餓肚子，不用跟同類搶，但你得幹活，繼續挖洞，給我幹活。」
小鼴鼠人蹲在原地似乎在猶豫。
但很快，它低下頭，用鼻子蹭了蹭李文軒的手。
那動作很輕，很小心，像在試探。
李文軒笑了，「好人！」
他伸出手，揉了揉它光滑的腦袋。
「嗚哇！」
這時，一隻佝僂著身體，渾身皮耷拉著的老嗜血鼴鼠人杵著柺杖，單手託著一件舊衣服走來。
那衣服似乎是礦工的衣服，或許是以前礦工撤離時留在這裡的，又或許人已經死了老鼴鼠人伸手，將衣服遞給李文軒。
「嗯？！」李文軒有些驚訝，這麼聰明？
他認真看了看，這才發現，這隻老鼴鼠人臉形更像人，眼睛也有瞳孔，在耷拉的眼皮後形成一條縫看著李文軒。
「謝謝。」李文軒接過衣服。
他不管這衣服怎麼來的。
這衣服可解了自己燃眉之急了。
自己可沒什麼超能力褲衩，即使變身褲衩也在。
他變身後就一直打空擋...
現在還好，黑暗中，周圍又是看不到的鼴鼠人。
但是等索菲亞醒來看著自己，那自己基本上可以在索菲亞面前社死了。
老鼴鼠人摸了摸小鼴鼠人的腦袋，對著李文軒擺擺手，轉身回到了族群之中。
穿好衣服，李文軒帶著鼴鼠人走回血池邊。
索菲亞還在沉睡，但臉色已經好了很多，呼吸也平穩有力了。
最多再過半小時，應該就能醒來。
李文軒靠在巖壁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終於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呻吟聲把他驚醒。
他睜開眼，看見索菲亞正緩緩睜開眼睛。
她躺在血池邊，渾身溼透，臉色蒼白，但眼睛裡的光芒已經恢復了。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斯科特？」
「醒了？」李文軒衝她笑了笑，「感覺怎麼樣？」
索菲亞掙扎著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口，那些血洞已經癒合了，只剩下淡淡的疤痕。
她活動了一下手臂，又活動了一下腿，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我————還活著？」
「還活著」李文軒說，「我從死神手裡把你搶了回來。」
索菲亞沉默了幾秒，目光掃過溶洞，最後落在那灘血肉模糊的東西上。
那堆血肉已經不成人形了，只剩下一地的碎肉和骨頭。
「那是————」
「喬喬·莉莉絲。」李文軒說，「死了。」
索菲亞愣住了。
她盯著那堆血肉，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又抬起頭。
「謝謝你。」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沒有問李文軒是怎麼做到的。
李文軒擺擺手。
「走吧。」他說，「先離開這兒。
，他站起身，伸出手。
索菲亞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
她的腿還有點軟，跟蹌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穩了。
小嗜血鼴鼠人蹲在旁邊，仰著頭看著他們。
索菲亞低頭看了它一眼，目光落在它脖子上那個潰爛的傷口上。
「它的傷————」
「回去再處理。」李文軒說，「現在先出去。」
他把小鼴鼠人抱起來，那小傢伙順從地縮在他懷裡，沒有掙扎。
索菲亞看著他抱著那隻小怪物，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你打算養它？」
「嗯。」李文軒說，「它幫我挖洞，我給它吃的，公平交易。」
索菲亞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走吧。」
兩人一獸，慢慢往溶洞外走去。
身後，血池靜靜地躺在那裡，幽紅的光映在洞壁上。
再遠處，是那一地的碎肉和骨頭。
喬喬·莉莉絲，血族始祖莉莉絲的後裔。
這位驕傲美豔的上位吸血鬼。
死了。
被一個人類打殘，被銀子彈爆頭，最後被一隻嗜血鼴鼠人啃食乾淨。
溶洞深處，那些躲在黑暗裡的嗜血鼴鼠人慢慢探出頭來。
它們嗅著空氣中的血腥味，一步一步靠近那堆碎肉。
「嗚哇～嗚哇～」
低沉的嗚咽聲在溶洞裡迴盪。
剛開始有些猶豫，似乎上位吸血鬼的威懾還在。
但過了一會，有腦子不清楚，性格焦躁的鼴鼠人撲了上去。
隨著有人帶頭，下一刻，所有鼴鼠人都撲了上去。
溶洞外，天色已經徹底亮了。
陽光灑在卡洛加山的山脊上，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橙黃色。
索菲亞張開更加巨大布滿血色紋路的翅膀，抱著李文軒，提著小鼴鼠人往山下飛去。
李文軒太累了，在索菲亞醒來後，不到五分鐘就再也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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