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續部的前營寨牆在暮色裡泛著土黃色,寨門早已被顏良麾下的先登死士撞得稀爛。
肢與斷戟在寨門口堆疊,暗紅的血順著門板縫隙往下淌,在地上積成蜿蜒的小渠,被風一吹,凝出細碎的冰碴。
文丑勒著胯下的“踏雪烏騅”,長槍“寒骨”斜指地面,槍尖上的血珠滴落在枯草間,濺起細小的塵土。
他剛從寨內殺透一圈,銀色的鎧甲上濺滿了斑駁的血汙,連護心鏡邊緣都嵌著半片斷裂的箭羽。
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落在營寨中央那杆迎風招展的“公孫”大旗上
——青黑色的旗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金色的流蘇在暮色裡晃出細碎的光。
旗杆底部,兩名親兵正死死攥著旗繩,即便周圍已殺聲震天,仍不肯後退半步。
“拿下軍旗者,賞百金!”
文丑喉間滾出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刀劍交擊的脆響。
烏騅馬似通人性,前蹄猛然揚起,發出一聲嘶鳴,馱著文丑便朝著中軍方向衝去。
沿途的公孫瓚士兵見狀,紛紛舉刀攔截,卻被文丑隨手揮槍挑開
——一名士兵的鐵刀剛劈到半途,便被“寒骨”槍桿掃中手腕,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手腕應聲折斷,鐵刀脫手飛出;
另一名士兵挺槍直刺文丑心口,文丑腰身一擰,避開槍尖的同時,槍尾順勢砸在對方太陽穴上。
那士兵悶哼一聲,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濺起一片塵土。
不過瞬息之間,文丑便衝到了軍旗前十步開外。
那兩名護旗親兵臉上早已沒了血色,卻還是咬著牙挺槍上前。
文丑眼神一冷,長槍一抖,槍尖如毒蛇出洞,先是刺穿了左側親兵的咽喉,再順勢迴帶,槍桿橫掃,將右側親兵的肋骨砸斷數根。
兩名親兵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只剩下那杆“公孫”大旗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在風裡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文丑勒住馬,手中“寒骨”槍微微下沉,槍尖對準了旗杆根部。
他知道,軍旗乃一軍之魂,只要折斷這杆旗,公孫瓚前營的殘兵便會徹底潰散。
深吸一口氣,文丑雙腿夾緊馬腹,烏騅馬再度前衝,他手臂發力,長槍帶著破風之勢,朝著旗杆刺了出去。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突然從斜刺裡衝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普通的步兵鎧甲,頭盔早已遺失,露出一頭散亂的黑髮,臉上沾著血汙與塵土,正是公孫瓚麾下的校尉田愷。
他本身已經受了重傷,見文丑要刺軍旗,便拼了命地往中軍跑,此刻終於趕在槍尖觸到旗杆前,撲到了軍旗之下。
文丑瞥見田愷衝來,眉頭微蹙,卻並未收槍。
他征戰多年,見過太多捨命護旗的將士,在他看來,這種行為不過是徒勞掙扎。
槍勢依舊迅猛,沒有絲毫停頓,只聽“噗呲”一聲悶響,“寒骨”槍尖輕易地穿透了田愷的後心,再往前送了半尺。
槍尖最終刺進了旗杆之中,將田愷整個人釘在了軍旗上。
劇烈的疼痛讓田愷眼前一黑,他死死咬著牙,才沒讓自己昏過去。
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流,染紅了他的鎧甲,也浸溼了旗杆上的旗面。
他緩緩抬起頭,艱難地伸出雙手,死死抓住了“寒骨”槍桿,彷彿要將這杆槍從旗杆上拔出來。
一口鮮血湧上喉頭,田愷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出來,血沫濺在槍桿上,順著槍桿往下滑,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文丑,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滔天的怒火與不甘。
“文丑……你休要猖狂!”
田愷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每說一個字,都要咳出一口血。
“我家主公公孫瓚……定會為我報仇!待他親率大軍前來,必讓你顏良文丑……血債血償!”
文丑看著田愷這副模樣,突然嗤笑一聲。
他勒著馬,居高臨下地看著被釘在旗杆上的田愷,語氣裡滿是不屑:“公孫瓚?他自身都難保了,還談什麼報仇?”
頓了頓,文丑的眼神變得愈發冰冷,“以後的事情誰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用不了多久,我便會親自送你家主公,還有他那個寶貝兒子公孫續上路,讓他們早點到地下找你匯合。”
田愷聽到“公孫續”三個字,身體猛地一顫。
他想起白日裡,公孫續聽到王門範方二人被圍住,就要帶人前去。
當時他便極力勸阻,說袁紹大軍勢大,少主前來不過是羊入虎口,可公孫續卻固執己見,非要自己帶人去救援王門範方二人。
又中了顏良的驕兵之計,這才被顏良文丑偷襲了營寨。
如今前營已破,若是公孫續真的率軍回來,恐怕也會落入顏良文丑的圈套。
想到這裡,田愷臉上露出一抹慘笑。
他看著文丑,又像是看著遠方的天際,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絕望:“主公啊……你錯了……你最大的錯,就是讓少主出來啊……”
這句話說完,田愷的頭猛地一垂,雙眼圓睜,再也沒了氣息。
他的雙手依舊死死抓著槍桿,彷彿即便身死,也要護著這杆軍旗。
文丑看著田愷的屍身,眉頭挑了挑。
他試著抽了抽槍桿,卻發現田愷的雙手抓得極緊,加上槍尖刺進旗杆較深,一時間竟然沒能抽出來。
冷哼一聲,文丑手腕發力,運起全身力氣,猛地往後一拽。
只聽“嗤啦”一聲,槍桿從田愷的身體裡抽了出來,帶出一串鮮血與碎肉。
田愷的屍身失去了支撐,軟軟地掉落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眼睛依舊圓睜著,彷彿還在瞪著文丑。
文丑甩了甩槍桿上的血汙,隨即再次舉起“寒骨”槍,對準旗杆。這一次,沒有任何人再來阻攔。
他手臂一揮,長槍橫掃,只聽“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旗杆應聲折斷。
“公孫”大旗失去了支撐,順著斷口滑落,掉在地上,被風捲著翻了幾個滾,沾滿了塵土與血汙,再也沒了先前的威風。
文丑翻身下馬,走到田愷的屍身前,低頭看了一眼。
田愷的臉上還殘留著死前的悔恨,雙手依舊保持著抓槍的姿勢,指甲縫裡甚至嵌進了槍桿上的木屑。
文丑沉默了片刻,轉頭對身後趕來的副將說道:“此人雖為敵將,卻是個忠勇之士,找塊乾淨的地方,厚葬了吧。”
副將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應道:“諾。”
他跟在文丑身邊多年,還是第一次見文丑對敵軍將領如此吩咐,心裡不禁對田愷多了幾分敬佩。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文丑抬頭望去,只見顏良帶著一隊騎兵疾馳而來,他身上的鎧甲比文丑還要髒,臉上卻帶著笑意。
“醜弟,搞定了?”
顏良勒住馬,笑著問道,“西側寨牆的殘兵已經降了,營寨裡的人也都清理乾淨了,一個活口沒留。”
文丑點了點頭,指了指地上的軍旗與田愷的屍身:“軍旗已折,前營算是徹底完了。”
他頓了頓,又道,“公孫續的援軍應該快到了青石橋,我們不能耽擱,得趕緊追上去。”
顏良順著文丑的手指看了一眼,當看到田愷的屍身時,挑了挑眉:“這是個硬骨頭吧。”
“算是吧,”
文丑翻身上馬,“忠勇之人,已經讓副將厚葬了。”
顏良笑了笑,沒再多說。
他知道文丑的性子,看似冷漠,卻最敬重忠勇之士。
“那正好,”顏良說道,“我已經讓人在營寨裡放了火,等火一燒起來,公孫瓚看到煙,說不定會加快速度趕來,正好給我們送上門來。”
文丑抬頭看了一眼營寨深處,只見濃煙已經升起,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他點了點頭,手中“寒骨”槍一揚:“好,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去會會那個公孫少主。”
顏良應了一聲,隨即對身後的騎兵喊道:“兄弟們,隨我追擊公孫續!拿下公孫續首級者,封校尉!”
騎兵們齊聲應和,聲音震徹雲霄。
文丑與顏良並駕齊驅,帶著大隊騎兵,朝著公孫續援軍前來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的營寨已經被大火吞噬,噼啪作響的燃燒聲與遠處的馬蹄聲交織在一起,在暮色沉沉的平原上,奏響了一曲慘烈的戰歌。
馬蹄揚起的塵土落在田愷的屍身上,很快便將他的身體覆蓋了大半。
不遠處,副將正指揮著兩名士兵,用一塊破舊的布裹住田愷的屍身,準備找一處高地將他埋葬。
風裡,似乎還殘留著田愷臨死前的那句嘆息——“主公啊,你讓少主出來是最錯的一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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