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一飛即落, 外邊的景象被嚴嚴實實蓋住。
徐巧犀回過神來,心頭驚嚇略微平復。
那人也不一定是衛照,也許自己眼花了, 也許只是長得像。更何況就算是衛照, 他又不知道她在這裡幹嘛, 不會和謝忌憐說的。
她瞬間安慰好自己,轉而問王沐愛, “什麼‘被騙’?”
王沐愛臉色蘊怒,兩側顴骨後用硃紅胭脂勾勒的小弦月都似乎抖了抖。
“那個人分明好手好腳,捱了打也不鬆手,力氣極大,哭起來也聲如洪鐘的, 哪裡是餓著的樣子?”
“定然又是一個黑心刁民,故意來碰瓷的,就你會信。等僕役們把他打走就是了,何必白費一枚戒指。”
“但他身上真的有很多傷, 作不了假。”
王沐愛睨著她, 一副“你沒救了”的神情,“罷了,當破財消災吧。”
牛車一路行馳至淺川春汀,徐巧犀一下車, 問起身邊扶著她的僕僮。
“衛郎君今日在哪裡?”
“河南尹在城中設下粥棚, 還請了許多大夫為窮苦百姓看病, 託衛郎君從旁協助。”
徐巧犀點點頭, 面上不顯,但心涼半截。
他真的在外面!那個一晃而過的人影多半就是衛照……
她無力地按按太陽xue。失去翡翠戒指,手上空蕩蕩。
腦海中靈光一閃, 回紅玉臺的腳步瞬間停住。
河南尹正在施粥救濟,那個年輕人怎麼會不去領粥飽腹呢?
尋求貴人庇護的確要緊,但飢餓與死亡僅僅一線之隔,明明飽腹對他們而言更重要。
徐巧犀懊悔地一拍自己腦門,“啪”一聲,廊外掃雪的侍女被嚇了一跳。
王沐愛判斷的沒錯,她真的被騙了。這世道,好心就等於蠢心。
一陣涼風斜吹到廊下,雪片打在她臉上,嘲諷似的。徐巧犀胡亂抹掉,裹了裹身上的銀絲狐裘,一臉喪氣拖著步子回到紅玉臺。
綠雲和藍煙一見她回來,歡歡喜喜拉著她試新領回來的衣料。
琳琅滿目的珍貴絲絹一重一重搭在她身上。
“這匹適合做襦裙,做寬褶還是細褶呢?”
“這匹料子又滑又軟,裁一件裡衣吧,春日裡正合適。”
“這一匹顏色好,做上襦或者披風?”
藍煙和綠雲嘰裡呱啦的,高興得不得了。徐巧犀恍然間覺得,自己好像她們倆的換裝娃娃。
“你們看著定吧。”
她笑得很勉強,沒什麼興致。反正等衣裳製成了,估計也穿不到她身上。
“你不開心?”
綠雲終於發現她有點不對勁,藍煙聞言把絲絹抱在臂膀裡,停下興奮的動作,好奇望著徐巧犀。
“我……”
徐巧犀腦子裡很亂,緩緩蹲下去抱住頭,肩膀上一塊鵝黃絲綢滑落到地上,蓋住她腳邊,像輕柔的水草。
她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一心出去到底是對是錯。
她在謝忌憐面前撒了慌,又隨便被一個路人騙走戒指。
裡裡外外,她好像都處理不好。
耳朵裡像有隻小蟲子在鑽,疼得要命還能清楚聽見蟲足在耳道中呲呲的行動聲音,不知道它下一刻會不會啃食她的耳膜,鑽到大腦裡去——
恐懼在未知中無限放大。
一隻幻想中的蟲子讓她眼角滲出涼涼的眼淚。
良久,耳中蟲子的聲響漸漸弱下去,有一道溫柔聲音輕輕喚她。
“怎麼了這是?”
“不喜歡這些衣料?”
“讓他們重新送一批來。”
謝忌憐單膝跪在徐巧犀身側,轉頭冷聲吩咐綠雲藍煙,語氣裡有些責怪。
按照謝家舊例,妾室所用的衣料可以由每房親近的婢女代為挑選。謝忌憐以為是她倆沒順著徐巧犀的心意。
“不是因為這個。”
徐巧犀聲音小小的,牽住謝忌憐衣袖,一張團臉皺巴巴,像條落水小狗。
謝忌憐示意綠雲和藍煙退下,待到周圍空無一人,溫聲細語問她:“那是因為什麼?”
她瑟縮著,慢慢伸出左手,以右手拇指和食指掐按著空落落的中指。
“……翡翠戒指……出去的時候,弄丟了。”
謝忌憐微微訝異,旋即失笑,喉嚨裡傳來低啞的笑音。
“一個戒指?翡翠,瑪瑙,珍珠,碧璽,巧犀丟著玩也無妨。”
謝忌憐笑得停不住。
她怎麼這般可愛,丟個翡翠戒指也能垂頭喪氣。
“為這種要多少有多少的物件如此難過,巧犀也太看不起謝家了。”
“好了,笑一笑。”
他拇指按住徐巧犀的嘴角,微微上提,趁著逗她的舉動捏了捏徐巧犀的臉。
軟肉滑膩,在他指尖捏來弄去。
一瞬間,心頭火苗死灰復燃,燒得明亮刺眼。
掐下去。掐下去,徐巧犀一定眼淚汪汪哭出來。
好像心臟跑去了指尖,謝忌憐捏著臉肉的指頭皮膚下,有東西在跳動。
他用了極大的力氣才迫使自己鬆開徐巧犀。
眨眼間,那洶湧的破壞慾退潮似的落下去,回到深淵中等待下一次撲殺。而謝忌憐,依然是光風霽月的模樣。
“憐帶你去選新的戒指如何?”
徐巧犀搖頭,蹲在地上抱著膝蓋,似乎在做著什麼決定。
“令嘉,我不想要戒指。我想要那個新年願望。”
“想好了?”
“嗯。”
“那巧犀想要什麼?”
“戶籍。”
謝忌憐原本笑看著她,以為她有什麼奇思妙想,結果聽見徐巧犀的回答,表情霎時僵住,緩緩重複那兩個字。
“戶籍?”
徐巧犀壯著膽子握住他的雙手,懇切道:“不日我便要離開了,戶籍對我很重要。”
“憐不是同你講過……”
不知怎的,徐巧犀一點都不想聽謝忌憐說話。
只要他開口,她又沒道理了。
徐巧犀心裡憋著一股氣,一下子站起來:“我不屬於這兒。”
她的糾結與崩潰全都來源於這一點。
但凡她和綠雲藍煙一樣,是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人,徐巧犀一定不會為難自己,士族騎在她上頭就騎,千千萬萬條規矩讓她守就守。
可偏偏她不是。
徐巧犀在地上一堆絲絹綢緞中焦慮得走來走去,“我是你什麼人呢?我憑什麼住在這裡?”
“朋友。”
謝忌憐吐出兩個字,平靜看著她。
“不,朋友不是這樣的。”徐巧犀眼神閃爍,無數的情緒從眼眶中溢位。
她呼吸急促。
“就像……我想去南邊,可你的立場是留在北邊。如果我們是朋友,我撒潑打滾也會拉你走。可是……”
徐巧犀停下慌亂無章的腳步,一下子衝到謝忌憐面前。
“我根本不敢和你說,一次也沒有提。”
“你的決定牽扯謝家幾百幾千個人,有許多我不知道的考量,我是誰?我憑什麼插手你的決定?”
“我只能仰承鼻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徐巧犀雙手按著臉,崩潰道:“令嘉,我不是在責怪你,我比誰都知道你對我很好,只是,只是……”
只是你我沒生在一個時代,看不見的玻璃牆永遠存在。
“你不會因為我改變固守北方的政治立場,我也不會因為你習慣踩在別人身上的生活。”
我們兩個誰都辦不到。
她捂著臉,謝忌憐看不到她的任何表情,唯有顫抖的雙肩暴露著她的痛苦。
她掙扎,焦慮,崩潰,把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展露過的想法傾吐而出,整個人熱騰騰,亂糟糟。
謝忌憐一直期待有一天能淋漓盡致地欣賞徐巧犀的崩潰,可事到臨頭,他卻覺得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樣,甚至有點索然無味。
哪裡出問題了呢?怎麼她如此強烈的情緒,他感受到的快樂卻遠不如那次月夜,他隔著簾帳聽見她的啜泣?
不對,肯定有什麼東西弄錯了。
謝忌憐捏捏鼻樑,神色疲憊。
“不喜歡士族奢靡的生活,那憐也可以再建一處地方讓你竹林隱居,桑麻漁耕,大有名士喜歡這樣的方式。這些根本不是問題。”
“可南渡之事,你是何時留心的?憐竟半點不知。”
“是外面有人故意教壞你?王沐愛?還是王儀之?又或許是溫朔?”
“明光說他今日看見你和王沐愛找了牙儈,想來是王家教的。”
“他們誆著你,哄你離開對不對?”
謝忌憐每說一句便朝徐巧犀逼近一步,直到雙手握住她臂膀,頭顱緩緩偏下去,雙眸幽幽探尋她的眼睛。
“有惡人壞人故意引誘你對不對?”
徐巧犀透過指縫,看見那雙琥珀色瞳孔滿是擔憂與確定。
他替她做了判斷,宣告世上除了他再沒有真心對她的人。
她心下轟然一聲,猛得升起一種靈魂被佔據的恐慌。
“不!不是!沒有人教壞我!”
徐巧犀雙手垂下,握成拳頭微微發抖。
他們之間的矛盾與旁人無關。
“戶籍。我只要戶籍。”
她咬著牙,“我不是要和你吵架,我就想我們的君子之約繼續下去。”
“哪怕我離開了,你也會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方才不是說我們不算?”
謝忌憐忽然嗆她,半垂著眼睛,長睫下瞳光暗淡。
徐巧犀不知道該說什麼,抬起手背抹一下臉頰。她沒哭,但有點尷尬。
兩人就這麼僵著,站到徐巧犀雙腿都有些晃動,謝忌憐沒什麼情緒地開口:
“你走之前,戶籍會給你。”
他與她擦肩而過,踩著滿地絹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徐巧犀再撐不住,扶著一旁案几失力坐下去。
視線裡,鵝黃疊著靛藍,明綠纏著緋紅,粉白壓著石青,東一塊西一塊的色彩像是被撕碎,徐巧犀只覺得眼前世界崩裂開來。
她靠頭在小榻上,心頭恍惚著悲哀。
在謝忌憐眼裡,她是一輩子的白眼狼了。
作者有話說:
我做到了!!!雙更以後也會嘗試在保證日更的情況下積極雙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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