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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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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爭執 在謝忌憐眼

車簾一飛即落, 外邊的景象被嚴嚴實實蓋住。

徐巧犀回過神來,心頭驚嚇略微平復。

那人也不一定是衛照,也許自己眼花了, 也許只是長得像。更何況就算是衛照, 他又不知道她在這裡幹嘛, 不會和謝忌憐說的。

她瞬間安慰好自己,轉而問王沐愛, “什麼‘被騙’?”

王沐愛臉色蘊怒,兩側顴骨後用硃紅胭脂勾勒的小弦月都似乎抖了抖。

“那個人分明好手好腳,捱了打也不鬆手,力氣極大,哭起來也聲如洪鐘的, 哪裡是餓著的樣子?”

“定然又是一個黑心刁民,故意來碰瓷的,就你會信。等僕役們把他打走就是了,何必白費一枚戒指。”

“但他身上真的有很多傷, 作不了假。”

王沐愛睨著她, 一副“你沒救了”的神情,“罷了,當破財消災吧。”

牛車一路行馳至淺川春汀,徐巧犀一下車, 問起身邊扶著她的僕僮。

“衛郎君今日在哪裡?”

“河南尹在城中設下粥棚, 還請了許多大夫為窮苦百姓看病, 託衛郎君從旁協助。”

徐巧犀點點頭, 面上不顯,但心涼半截。

他真的在外面!那個一晃而過的人影多半就是衛照……

她無力地按按太陽xue。失去翡翠戒指,手上空蕩蕩。

腦海中靈光一閃, 回紅玉臺的腳步瞬間停住。

河南尹正在施粥救濟,那個年輕人怎麼會不去領粥飽腹呢?

尋求貴人庇護的確要緊,但飢餓與死亡僅僅一線之隔,明明飽腹對他們而言更重要。

徐巧犀懊悔地一拍自己腦門,“啪”一聲,廊外掃雪的侍女被嚇了一跳。

王沐愛判斷的沒錯,她真的被騙了。這世道,好心就等於蠢心。

一陣涼風斜吹到廊下,雪片打在她臉上,嘲諷似的。徐巧犀胡亂抹掉,裹了裹身上的銀絲狐裘,一臉喪氣拖著步子回到紅玉臺。

綠雲和藍煙一見她回來,歡歡喜喜拉著她試新領回來的衣料。

琳琅滿目的珍貴絲絹一重一重搭在她身上。

“這匹適合做襦裙,做寬褶還是細褶呢?”

“這匹料子又滑又軟,裁一件裡衣吧,春日裡正合適。”

“這一匹顏色好,做上襦或者披風?”

藍煙和綠雲嘰裡呱啦的,高興得不得了。徐巧犀恍然間覺得,自己好像她們倆的換裝娃娃。

“你們看著定吧。”

她笑得很勉強,沒什麼興致。反正等衣裳製成了,估計也穿不到她身上。

“你不開心?”

綠雲終於發現她有點不對勁,藍煙聞言把絲絹抱在臂膀裡,停下興奮的動作,好奇望著徐巧犀。

“我……”

徐巧犀腦子裡很亂,緩緩蹲下去抱住頭,肩膀上一塊鵝黃絲綢滑落到地上,蓋住她腳邊,像輕柔的水草。

她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一心出去到底是對是錯。

她在謝忌憐面前撒了慌,又隨便被一個路人騙走戒指。

裡裡外外,她好像都處理不好。

耳朵裡像有隻小蟲子在鑽,疼得要命還能清楚聽見蟲足在耳道中呲呲的行動聲音,不知道它下一刻會不會啃食她的耳膜,鑽到大腦裡去——

恐懼在未知中無限放大。

一隻幻想中的蟲子讓她眼角滲出涼涼的眼淚。

良久,耳中蟲子的聲響漸漸弱下去,有一道溫柔聲音輕輕喚她。

“怎麼了這是?”

“不喜歡這些衣料?”

“讓他們重新送一批來。”

謝忌憐單膝跪在徐巧犀身側,轉頭冷聲吩咐綠雲藍煙,語氣裡有些責怪。

按照謝家舊例,妾室所用的衣料可以由每房親近的婢女代為挑選。謝忌憐以為是她倆沒順著徐巧犀的心意。

“不是因為這個。”

徐巧犀聲音小小的,牽住謝忌憐衣袖,一張團臉皺巴巴,像條落水小狗。

謝忌憐示意綠雲和藍煙退下,待到周圍空無一人,溫聲細語問她:“那是因為什麼?”

她瑟縮著,慢慢伸出左手,以右手拇指和食指掐按著空落落的中指。

“……翡翠戒指……出去的時候,弄丟了。”

謝忌憐微微訝異,旋即失笑,喉嚨裡傳來低啞的笑音。

“一個戒指?翡翠,瑪瑙,珍珠,碧璽,巧犀丟著玩也無妨。”

謝忌憐笑得停不住。

她怎麼這般可愛,丟個翡翠戒指也能垂頭喪氣。

“為這種要多少有多少的物件如此難過,巧犀也太看不起謝家了。”

“好了,笑一笑。”

他拇指按住徐巧犀的嘴角,微微上提,趁著逗她的舉動捏了捏徐巧犀的臉。

軟肉滑膩,在他指尖捏來弄去。

一瞬間,心頭火苗死灰復燃,燒得明亮刺眼。

掐下去。掐下去,徐巧犀一定眼淚汪汪哭出來。

好像心臟跑去了指尖,謝忌憐捏著臉肉的指頭皮膚下,有東西在跳動。

他用了極大的力氣才迫使自己鬆開徐巧犀。

眨眼間,那洶湧的破壞慾退潮似的落下去,回到深淵中等待下一次撲殺。而謝忌憐,依然是光風霽月的模樣。

“憐帶你去選新的戒指如何?”

徐巧犀搖頭,蹲在地上抱著膝蓋,似乎在做著什麼決定。

“令嘉,我不想要戒指。我想要那個新年願望。”

“想好了?”

“嗯。”

“那巧犀想要什麼?”

“戶籍。”

謝忌憐原本笑看著她,以為她有什麼奇思妙想,結果聽見徐巧犀的回答,表情霎時僵住,緩緩重複那兩個字。

“戶籍?”

徐巧犀壯著膽子握住他的雙手,懇切道:“不日我便要離開了,戶籍對我很重要。”

“憐不是同你講過……”

不知怎的,徐巧犀一點都不想聽謝忌憐說話。

只要他開口,她又沒道理了。

徐巧犀心裡憋著一股氣,一下子站起來:“我不屬於這兒。”

她的糾結與崩潰全都來源於這一點。

但凡她和綠雲藍煙一樣,是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人,徐巧犀一定不會為難自己,士族騎在她上頭就騎,千千萬萬條規矩讓她守就守。

可偏偏她不是。

徐巧犀在地上一堆絲絹綢緞中焦慮得走來走去,“我是你什麼人呢?我憑什麼住在這裡?”

“朋友。”

謝忌憐吐出兩個字,平靜看著她。

“不,朋友不是這樣的。”徐巧犀眼神閃爍,無數的情緒從眼眶中溢位。

她呼吸急促。

“就像……我想去南邊,可你的立場是留在北邊。如果我們是朋友,我撒潑打滾也會拉你走。可是……”

徐巧犀停下慌亂無章的腳步,一下子衝到謝忌憐面前。

“我根本不敢和你說,一次也沒有提。”

“你的決定牽扯謝家幾百幾千個人,有許多我不知道的考量,我是誰?我憑什麼插手你的決定?”

“我只能仰承鼻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徐巧犀雙手按著臉,崩潰道:“令嘉,我不是在責怪你,我比誰都知道你對我很好,只是,只是……”

只是你我沒生在一個時代,看不見的玻璃牆永遠存在。

“你不會因為我改變固守北方的政治立場,我也不會因為你習慣踩在別人身上的生活。”

我們兩個誰都辦不到。

她捂著臉,謝忌憐看不到她的任何表情,唯有顫抖的雙肩暴露著她的痛苦。

她掙扎,焦慮,崩潰,把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展露過的想法傾吐而出,整個人熱騰騰,亂糟糟。

謝忌憐一直期待有一天能淋漓盡致地欣賞徐巧犀的崩潰,可事到臨頭,他卻覺得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樣,甚至有點索然無味。

哪裡出問題了呢?怎麼她如此強烈的情緒,他感受到的快樂卻遠不如那次月夜,他隔著簾帳聽見她的啜泣?

不對,肯定有什麼東西弄錯了。

謝忌憐捏捏鼻樑,神色疲憊。

“不喜歡士族奢靡的生活,那憐也可以再建一處地方讓你竹林隱居,桑麻漁耕,大有名士喜歡這樣的方式。這些根本不是問題。”

“可南渡之事,你是何時留心的?憐竟半點不知。”

“是外面有人故意教壞你?王沐愛?還是王儀之?又或許是溫朔?”

“明光說他今日看見你和王沐愛找了牙儈,想來是王家教的。”

“他們誆著你,哄你離開對不對?”

謝忌憐每說一句便朝徐巧犀逼近一步,直到雙手握住她臂膀,頭顱緩緩偏下去,雙眸幽幽探尋她的眼睛。

“有惡人壞人故意引誘你對不對?”

徐巧犀透過指縫,看見那雙琥珀色瞳孔滿是擔憂與確定。

他替她做了判斷,宣告世上除了他再沒有真心對她的人。

她心下轟然一聲,猛得升起一種靈魂被佔據的恐慌。

“不!不是!沒有人教壞我!”

徐巧犀雙手垂下,握成拳頭微微發抖。

他們之間的矛盾與旁人無關。

“戶籍。我只要戶籍。”

她咬著牙,“我不是要和你吵架,我就想我們的君子之約繼續下去。”

“哪怕我離開了,你也會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方才不是說我們不算?”

謝忌憐忽然嗆她,半垂著眼睛,長睫下瞳光暗淡。

徐巧犀不知道該說什麼,抬起手背抹一下臉頰。她沒哭,但有點尷尬。

兩人就這麼僵著,站到徐巧犀雙腿都有些晃動,謝忌憐沒什麼情緒地開口:

“你走之前,戶籍會給你。”

他與她擦肩而過,踩著滿地絹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徐巧犀再撐不住,扶著一旁案几失力坐下去。

視線裡,鵝黃疊著靛藍,明綠纏著緋紅,粉白壓著石青,東一塊西一塊的色彩像是被撕碎,徐巧犀只覺得眼前世界崩裂開來。

她靠頭在小榻上,心頭恍惚著悲哀。

在謝忌憐眼裡,她是一輩子的白眼狼了。

作者有話說:

我做到了!!!雙更以後也會嘗試在保證日更的情況下積極雙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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