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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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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暗鬼(男主視角) 徐巧犀,為

從紅玉臺出來, 青石板路上的溼雪在暮色中化得差不多了,有些地方形成小小的水窪,謝忌憐低頭一看, 到處都是自己。

那渺小而真實的倒影像地下的陰兵, 團團圍住他, 靜悄悄的。謝忌憐忽然停步不敢再走。

溼雪早就不下了。

今日也算不上嚴寒。

但他執意把銀絲狐裘給徐巧犀穿上,他要她走出去也還被他包裹著。

外頭形形色色的人, 只要一看見徐巧犀身上的狐裘就知道她身後還有個人。

隨時隨地,他透過旁人的眼睛和言語附著她。

像只冤死的魂執著跟著殺害他的兇手。

但徐巧犀殺了他什麼嗎?謝忌憐回味一下,沒找著她半點罪狀。

她自認為鳩佔鵲巢,白白享用他的供養,欠著他。謝忌憐不這樣覺得。他心甘情願。

養鳥也得給口糧。

況且餵養本身就是上位者的樂趣之一。

可現在他的樂趣沒了。

她說她要走, 氣憤而堅決。謝忌憐那一刻才真感受到徐巧犀對他動了手。

她把他養的東西,連同侵佔欲,破壞慾,虐待欲……全放飛了, 他一個也沒抓住。

誰讓她開啟籠子的?誰準的?

謝忌憐冷冷回眸, 紅玉臺那鬱鬱蔥蔥的山茶樹葉似凝固的綠海。零星溼雪掛在葉片上,欲融未融,陰涼暮色裡有點狼狽樣。

那若真是海水就好了。

將徐巧犀困死,淹死, 她便再也走不出去。

《山海經》裡不是記載著“精衛”?那鳥魂因恨永生永世與海糾纏在一起。

最終極的佔有, 最永恆的征服。

靈光乍現, 謝忌憐突然意識到為什麼吵架時他覺得不對勁。

他要徐巧犀徹徹底底是他的。脆弱也好, 崩潰也好,都應該由他而生,因他起, 就像那次她重病,所有的情緒都依附於他,而不是哭著鬧著解開他。

胸口起伏不定,有一團火從喉嚨滾落,燒到胃腹,謝忌憐聽見肋骨脊骨被燒得滋滋作響,四肢軀幹因熱燙而顫動。

一種興奮牽引著他,拔腿就跑,踏過水窪,把自己的倒影踩得四分五裂。

一鼓作氣跑回自己院落,他奔向書室。牆壁上掛著一把寶劍。

君子佩劍,以彰其德。它常年掛在這裡當作擺放的禮器。

謝忌憐站在劍前大口喘氣,跑得太快,嗓子裡像有鐵鏽的味道反上來。一把握住劍柄,抽出長劍。

刺啦一聲,雪亮的劍身在地上投出一道白光。

似白蛇匍匐,冷待熱血。

劍尖指地,謝忌憐轉身出門,徑直趕回紅玉臺。

他要親手殺了徐巧犀。

沒有理由再拘囚著她,那不如讓徐巧犀變成跟著他的惡鬼。

她是天真乖順的女郎,還是猙獰憤恨的陰魂,謝忌憐無所謂——只要她滿足他扭曲的慾望。

徐巧犀孤零零來到他身邊,可不就是上天成全?

天要他明白這一遭:唯死亡是徹底的馴服。

士族高門那套撥弄人心的法子過時了,像是滴盡了的更漏,再發不出聲響。

死亡,死亡,糾纏與被糾纏……

謝忌憐提劍走在冷風裡,精神抖擻,臉上玉白的皮膚冒著一股源源不斷的熱氣,蒸得他整個人透亮,眉目盪漾著豔氣,似吞心嚼骨,飽餐一頓後的山鬼野妖。

步子越來越快,彷彿一根無形的線栓在腰上,急迫而歡喜地拉著他往紅玉臺走。

那凝稠的,海似的山茶花葉在他視線中扭動起來,像酷暑烈陽烘烤著,每片葉子都在顫抖,低吟,切切察察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紅玉臺騷亂起來,越來越黑的天光中化成一座詭異吵鬧的荒廢陰墳。

謝忌憐站在硃紅窗邊,視線透過小小的窗隙望進去,琥珀瞳孔一動不動窺視著。

見著徐巧犀,他額角猛然跳痛,周圍的鬧聲越來越大。

大到他暈悶想吐,耳朵裡一陣一陣尖銳鳴叫。

手掌緊緊握著長劍,但那怪聲吵得他沒有力氣,只能拖到地上,劍尖輕微的叮響。

窗縫之中,徐巧犀和綠雲藍煙一起蹲在地上收拾凌亂的絲絹綢緞。

綠雲將摺疊好的緞子放在膝上,扭頭用肩膀擦去眼淚。藍煙抽泣,那匹鵝黃絲綢被她洩憤似的摔在地上。

“為什麼要走?你和郎君到底在吵什麼?”

她癟嘴,一下子哭出來,“你這麼憨,出去怎麼活……”

徐巧犀看著她哭自己也想哭,鼻尖酸酸的。可路是自己選的,難走也要走。

她梗著脖子嚥下哭意,手裡疊好的緞子遞給綠雲,挽住藍煙的胳膊。

“怎麼會活不了?我手腳俱全,認識字也能幹活,混口飯吃總可以。”

同一片屋簷下生活了這麼久,綠雲和藍煙是徐巧犀最放心不下的。

“倒是你們倆……萬一哪天洛陽淪陷了,謝家不走也得走,那時候你們要小心,要堅強,日子會有盼頭的。”

她們倆眼睛紅紅的,望著她點頭。

等徐巧犀一走,隨王家南下另謀生路,她們仨可能一生一世都不會再見。

曾經吵吵鬧鬧的日子流水似的淌走,徐巧犀只能叮囑她們在未來的顛沛流離中小心再小心。

她是語言專業的學生,此刻卻覺得語言如此蒼白,不能表達她萬分之一的心情。

原來這就是歷史書上寫的亂世。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如漂萍,在時代洪流裡輕輕碰過就各奔東西,從此再不回頭。

豆大的淚珠從眼眶蹦出來,摔在絲綢上沒有聲音。

“我再也遇不到比你們更好的朋友了!”

“沒有你們我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徐巧犀一開始要面子沒哭,結果哭起來比誰都大聲,綠雲藍煙大吃一驚後破涕為笑。

藍煙說:“誰說和你做朋友?我是為以後分不到糖醃蟹和好料子才哭的,換個主子也一樣……”

不,換個主子到底不一樣。

藍煙原本笑著,突然心口刺痛,騙不下去自己,話沒說完和徐巧犀一起大哭。

“誒……”

綠雲在她倆面前手足無措,眼淚打著轉。

窗戶悄悄合攏,謝忌憐背靠牆壁,渾身無力,只能用長劍撐地,手杖般倚著。

徐巧犀哭的時候,他耳中那種詭異又惱人的怪聲霎時間靜了。

他抓心撓肝,想衝進去質問她:那他呢?

沒有要囑咐他的?

他賭氣說他們不是朋友,那她就真不在意他?

徐巧犀,為什麼偏偏對我薄情寡義?

控制不住審視自己,他有哪裡對她不好嗎?

明明她要什麼他給什麼,她不要的他都能蒐羅來,然而她偏偏願意跑外頭去吃苦……

是她低賤,配不上他紆尊降貴對她好。

謝忌憐蹙起的眉頭瞬間鬆開,這個答案給了他莫大的安慰。

但下一刻,一種類似溺斃的無助與不甘襲捲謝忌憐,他差點劍都握不住。

都紆尊降貴捧著她了,她連句好話都不留給他?!

心臟無序抽搐,謝忌憐捂住心口,身體靠著牆壁發抖。

他此生此世都沒有感受過這種情緒,像是在生氣,其實是“委屈”。

但謝忌憐對委屈實在陌生,思來想去不明白怎麼會如此難受。

忽然一個清晰的念頭跳出來——殺了她。殺了她就不會難受了。

謝忌憐撫著牆壁,身影從窗前鬼魅般晃過。

餘光掃過窗上陰影,虛浮腳步一下子頓住。

滁佳別院後山小徑上,那些明明滅滅,與陽光交織的葉影似乎落回他臉上。

他學徐巧犀閉眼仰臉,在山徑間嗅到春日的氣味。

也學她晃腳踢裳,在月下……在月下……

血。

甜的血。

喉結無意識嚥了咽,謝忌憐呼吸一促一緩,撫牆的手漸漸轉移到自己腹部。

他嘗過她的血,不多,但足以攪得謝忌憐心神不寧。

她的血和他的身體相交融,如果殺了她,是不是也殺了一部分他自己?

他的確怨恨徐巧犀丟開他,但要是她一早爛在紅玉臺,成為這裡無數山茶花中的一朵,舒捲開合都冒著精緻的腐氣,他還會覺得她有趣嗎?

深宅之中的女人只有兩條路。要麼像王沐愛,過早地做了神龕偶像,生命和家族繫結在一起,自己空空如棺材。

要麼就和王儀之與她的阿母一樣,瘋了,怨天怨地,在自我和家族責任中拉扯不清,鬧得滿城風雨,最後出家,嚇得兒子根本不敢娶妻。

想起這些熱鬧,謝忌憐無聲嗤笑。

這麼一看,徐巧犀倒不笨。

謝忌憐莫名開心,開心地笑出聲來。他心臟立刻一縮,擔心徐巧犀發現門外有人要殺她。

可眼前景象並非紅玉臺。

他早不知什麼時候提劍離開了,此刻清醒過來,人已經走到了花廳。

是第一次見徐巧犀的那個花廳。

天色已晚,光線模糊。謝忌憐摸黑進去,放下長劍,失魂般跪坐在香案前。

“女郎不必拘束,憐很好相處的。”

他柔聲開口,眼前空空如也。

那個傻愣愣的女郎,被利用了也不知道。他給她換衣服,不過是為了讓新城公主惱羞成怒,放棄出降謝家。

從第一句話起,他就在騙徐巧犀。

臉上忽然癢癢的,像有小飛蟲,謝忌憐一摸,溼的。

昏暗之中,無人知曉他掉落一滴眼淚。渾不在意般垂下手,恰擦過身旁的劍刃。

謝忌憐輕輕抽氣,齒間發出訝異的“嘶”聲。

流血了。

他頓覺奇妙,抬起手背,指尖捏住皮肉擠了擠,血珠冒出來。

這算不算惡有惡報?謝忌憐嘴角笑扯,旋即落下去。

算的,一定算的。徐巧犀報復他,她故意推開他,拋棄他,藉以報復他的刁鑽惡毒,冷血算計……

靜坐間,謝忌憐心裡頭生出一隻見不得光的暗鬼——他恨徐巧犀,恨她敗壞他,嘲弄他,讓他提著劍來又提著劍走,灰溜溜似敗犬,獨孑孓如遊魂。

不知過了多久,另一道腳步聲忽然響起。

謝忌憐雙眸陡然發亮,看清來人後眼神又重歸平靜。

衛照朝他垂手施禮,“郎君怎麼不命人點燈?”

“黑著挺好,外頭吵得很。”

吵?

衛照眉頭疑惑蹙起,明明雪化的時候萬籟俱寂。

他識趣地意識到郎君心情不好,沒再多說什麼,就著黑暗光線回稟:“我在河南尹那裡耽擱了些時間,等趕過去時他認錯了交接的人,和王家人糾纏起來了。”

“嘖。”

謝忌憐煩躁地按按眉心,“蠢貨。”

“不過無傷大雅,等來日我再去找他便好。”

衛照謹言慎語,沒有透露徐巧犀給了那人一枚戒指的事。

郎君既然心情不好,那還是少說為妙。

——

謝忌憐好一段日子沒見徐巧犀,像躲著她似的,也不讓玉蒲去探聽她的近況,全當淺川春汀沒有她這麼一號人。

直到一日他下朝回來,玉蒲猶猶豫豫獻給他一個東西時,謝忌憐才聽他說:“郎君,徐女郎今日走了。她託我將這個給您。”

他手心裡捧著那個小瓷罐子。

“徐女郎說,就算郎君生她的氣,也要顧好自己。以後山高水遠,若有機會,她必定報答郎君這一年的恩。”

謝忌憐脊背一僵。

她倒是假惺惺。

那般薄情寡義之人還報恩?

心頭一股無名火,他拿過那瓷罐,跨出廊下欄杆,走到亭中山石旁,左手張開貼上去,右手舉起瓷罐對著小拇指用力砸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玉蒲嚇得魂都沒了,衝過去攔住謝忌憐也為時已晚。

小拇指上紅的紫的青的亂成一團,他本就膚白,那瘀青更是觸目驚心。

謝忌憐撥出一口鬱氣,抬起左手,在燦爛春光中欣賞般看來看去。

她說走就走,留他一個人日夜咀嚼那些憤怒與怨恨?

照顧好自己……他不。

生於心頭的暗鬼日益壯大,漸漸佔據謝忌憐一整顆心臟。

就許徐巧犀報復他?

謝忌憐看著指上淤青冷笑。

那他也要報復徐巧犀,讓她對他心懷愧疚,見他一眼便不得安生,心肺熬煎。

作者有話說:

遲到了很久真的很抱歉

意識流真的很難寫,特別是瘋子的意識流

今天一更,我先緩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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