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玉臺出來, 青石板路上的溼雪在暮色中化得差不多了,有些地方形成小小的水窪,謝忌憐低頭一看, 到處都是自己。
那渺小而真實的倒影像地下的陰兵, 團團圍住他, 靜悄悄的。謝忌憐忽然停步不敢再走。
溼雪早就不下了。
今日也算不上嚴寒。
但他執意把銀絲狐裘給徐巧犀穿上,他要她走出去也還被他包裹著。
外頭形形色色的人, 只要一看見徐巧犀身上的狐裘就知道她身後還有個人。
隨時隨地,他透過旁人的眼睛和言語附著她。
像只冤死的魂執著跟著殺害他的兇手。
但徐巧犀殺了他什麼嗎?謝忌憐回味一下,沒找著她半點罪狀。
她自認為鳩佔鵲巢,白白享用他的供養,欠著他。謝忌憐不這樣覺得。他心甘情願。
養鳥也得給口糧。
況且餵養本身就是上位者的樂趣之一。
可現在他的樂趣沒了。
她說她要走, 氣憤而堅決。謝忌憐那一刻才真感受到徐巧犀對他動了手。
她把他養的東西,連同侵佔欲,破壞慾,虐待欲……全放飛了, 他一個也沒抓住。
誰讓她開啟籠子的?誰準的?
謝忌憐冷冷回眸, 紅玉臺那鬱鬱蔥蔥的山茶樹葉似凝固的綠海。零星溼雪掛在葉片上,欲融未融,陰涼暮色裡有點狼狽樣。
那若真是海水就好了。
將徐巧犀困死,淹死, 她便再也走不出去。
《山海經》裡不是記載著“精衛”?那鳥魂因恨永生永世與海糾纏在一起。
最終極的佔有, 最永恆的征服。
靈光乍現, 謝忌憐突然意識到為什麼吵架時他覺得不對勁。
他要徐巧犀徹徹底底是他的。脆弱也好, 崩潰也好,都應該由他而生,因他起, 就像那次她重病,所有的情緒都依附於他,而不是哭著鬧著解開他。
胸口起伏不定,有一團火從喉嚨滾落,燒到胃腹,謝忌憐聽見肋骨脊骨被燒得滋滋作響,四肢軀幹因熱燙而顫動。
一種興奮牽引著他,拔腿就跑,踏過水窪,把自己的倒影踩得四分五裂。
一鼓作氣跑回自己院落,他奔向書室。牆壁上掛著一把寶劍。
君子佩劍,以彰其德。它常年掛在這裡當作擺放的禮器。
謝忌憐站在劍前大口喘氣,跑得太快,嗓子裡像有鐵鏽的味道反上來。一把握住劍柄,抽出長劍。
刺啦一聲,雪亮的劍身在地上投出一道白光。
似白蛇匍匐,冷待熱血。
劍尖指地,謝忌憐轉身出門,徑直趕回紅玉臺。
他要親手殺了徐巧犀。
沒有理由再拘囚著她,那不如讓徐巧犀變成跟著他的惡鬼。
她是天真乖順的女郎,還是猙獰憤恨的陰魂,謝忌憐無所謂——只要她滿足他扭曲的慾望。
徐巧犀孤零零來到他身邊,可不就是上天成全?
天要他明白這一遭:唯死亡是徹底的馴服。
士族高門那套撥弄人心的法子過時了,像是滴盡了的更漏,再發不出聲響。
死亡,死亡,糾纏與被糾纏……
謝忌憐提劍走在冷風裡,精神抖擻,臉上玉白的皮膚冒著一股源源不斷的熱氣,蒸得他整個人透亮,眉目盪漾著豔氣,似吞心嚼骨,飽餐一頓後的山鬼野妖。
步子越來越快,彷彿一根無形的線栓在腰上,急迫而歡喜地拉著他往紅玉臺走。
那凝稠的,海似的山茶花葉在他視線中扭動起來,像酷暑烈陽烘烤著,每片葉子都在顫抖,低吟,切切察察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紅玉臺騷亂起來,越來越黑的天光中化成一座詭異吵鬧的荒廢陰墳。
謝忌憐站在硃紅窗邊,視線透過小小的窗隙望進去,琥珀瞳孔一動不動窺視著。
見著徐巧犀,他額角猛然跳痛,周圍的鬧聲越來越大。
大到他暈悶想吐,耳朵裡一陣一陣尖銳鳴叫。
手掌緊緊握著長劍,但那怪聲吵得他沒有力氣,只能拖到地上,劍尖輕微的叮響。
窗縫之中,徐巧犀和綠雲藍煙一起蹲在地上收拾凌亂的絲絹綢緞。
綠雲將摺疊好的緞子放在膝上,扭頭用肩膀擦去眼淚。藍煙抽泣,那匹鵝黃絲綢被她洩憤似的摔在地上。
“為什麼要走?你和郎君到底在吵什麼?”
她癟嘴,一下子哭出來,“你這麼憨,出去怎麼活……”
徐巧犀看著她哭自己也想哭,鼻尖酸酸的。可路是自己選的,難走也要走。
她梗著脖子嚥下哭意,手裡疊好的緞子遞給綠雲,挽住藍煙的胳膊。
“怎麼會活不了?我手腳俱全,認識字也能幹活,混口飯吃總可以。”
同一片屋簷下生活了這麼久,綠雲和藍煙是徐巧犀最放心不下的。
“倒是你們倆……萬一哪天洛陽淪陷了,謝家不走也得走,那時候你們要小心,要堅強,日子會有盼頭的。”
她們倆眼睛紅紅的,望著她點頭。
等徐巧犀一走,隨王家南下另謀生路,她們仨可能一生一世都不會再見。
曾經吵吵鬧鬧的日子流水似的淌走,徐巧犀只能叮囑她們在未來的顛沛流離中小心再小心。
她是語言專業的學生,此刻卻覺得語言如此蒼白,不能表達她萬分之一的心情。
原來這就是歷史書上寫的亂世。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如漂萍,在時代洪流裡輕輕碰過就各奔東西,從此再不回頭。
豆大的淚珠從眼眶蹦出來,摔在絲綢上沒有聲音。
“我再也遇不到比你們更好的朋友了!”
“沒有你們我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徐巧犀一開始要面子沒哭,結果哭起來比誰都大聲,綠雲藍煙大吃一驚後破涕為笑。
藍煙說:“誰說和你做朋友?我是為以後分不到糖醃蟹和好料子才哭的,換個主子也一樣……”
不,換個主子到底不一樣。
藍煙原本笑著,突然心口刺痛,騙不下去自己,話沒說完和徐巧犀一起大哭。
“誒……”
綠雲在她倆面前手足無措,眼淚打著轉。
窗戶悄悄合攏,謝忌憐背靠牆壁,渾身無力,只能用長劍撐地,手杖般倚著。
徐巧犀哭的時候,他耳中那種詭異又惱人的怪聲霎時間靜了。
他抓心撓肝,想衝進去質問她:那他呢?
沒有要囑咐他的?
他賭氣說他們不是朋友,那她就真不在意他?
徐巧犀,為什麼偏偏對我薄情寡義?
控制不住審視自己,他有哪裡對她不好嗎?
明明她要什麼他給什麼,她不要的他都能蒐羅來,然而她偏偏願意跑外頭去吃苦……
是她低賤,配不上他紆尊降貴對她好。
謝忌憐蹙起的眉頭瞬間鬆開,這個答案給了他莫大的安慰。
但下一刻,一種類似溺斃的無助與不甘襲捲謝忌憐,他差點劍都握不住。
都紆尊降貴捧著她了,她連句好話都不留給他?!
心臟無序抽搐,謝忌憐捂住心口,身體靠著牆壁發抖。
他此生此世都沒有感受過這種情緒,像是在生氣,其實是“委屈”。
但謝忌憐對委屈實在陌生,思來想去不明白怎麼會如此難受。
忽然一個清晰的念頭跳出來——殺了她。殺了她就不會難受了。
謝忌憐撫著牆壁,身影從窗前鬼魅般晃過。
餘光掃過窗上陰影,虛浮腳步一下子頓住。
滁佳別院後山小徑上,那些明明滅滅,與陽光交織的葉影似乎落回他臉上。
他學徐巧犀閉眼仰臉,在山徑間嗅到春日的氣味。
也學她晃腳踢裳,在月下……在月下……
血。
甜的血。
喉結無意識嚥了咽,謝忌憐呼吸一促一緩,撫牆的手漸漸轉移到自己腹部。
他嘗過她的血,不多,但足以攪得謝忌憐心神不寧。
她的血和他的身體相交融,如果殺了她,是不是也殺了一部分他自己?
他的確怨恨徐巧犀丟開他,但要是她一早爛在紅玉臺,成為這裡無數山茶花中的一朵,舒捲開合都冒著精緻的腐氣,他還會覺得她有趣嗎?
深宅之中的女人只有兩條路。要麼像王沐愛,過早地做了神龕偶像,生命和家族繫結在一起,自己空空如棺材。
要麼就和王儀之與她的阿母一樣,瘋了,怨天怨地,在自我和家族責任中拉扯不清,鬧得滿城風雨,最後出家,嚇得兒子根本不敢娶妻。
想起這些熱鬧,謝忌憐無聲嗤笑。
這麼一看,徐巧犀倒不笨。
謝忌憐莫名開心,開心地笑出聲來。他心臟立刻一縮,擔心徐巧犀發現門外有人要殺她。
可眼前景象並非紅玉臺。
他早不知什麼時候提劍離開了,此刻清醒過來,人已經走到了花廳。
是第一次見徐巧犀的那個花廳。
天色已晚,光線模糊。謝忌憐摸黑進去,放下長劍,失魂般跪坐在香案前。
“女郎不必拘束,憐很好相處的。”
他柔聲開口,眼前空空如也。
那個傻愣愣的女郎,被利用了也不知道。他給她換衣服,不過是為了讓新城公主惱羞成怒,放棄出降謝家。
從第一句話起,他就在騙徐巧犀。
臉上忽然癢癢的,像有小飛蟲,謝忌憐一摸,溼的。
昏暗之中,無人知曉他掉落一滴眼淚。渾不在意般垂下手,恰擦過身旁的劍刃。
謝忌憐輕輕抽氣,齒間發出訝異的“嘶”聲。
流血了。
他頓覺奇妙,抬起手背,指尖捏住皮肉擠了擠,血珠冒出來。
這算不算惡有惡報?謝忌憐嘴角笑扯,旋即落下去。
算的,一定算的。徐巧犀報復他,她故意推開他,拋棄他,藉以報復他的刁鑽惡毒,冷血算計……
靜坐間,謝忌憐心裡頭生出一隻見不得光的暗鬼——他恨徐巧犀,恨她敗壞他,嘲弄他,讓他提著劍來又提著劍走,灰溜溜似敗犬,獨孑孓如遊魂。
不知過了多久,另一道腳步聲忽然響起。
謝忌憐雙眸陡然發亮,看清來人後眼神又重歸平靜。
衛照朝他垂手施禮,“郎君怎麼不命人點燈?”
“黑著挺好,外頭吵得很。”
吵?
衛照眉頭疑惑蹙起,明明雪化的時候萬籟俱寂。
他識趣地意識到郎君心情不好,沒再多說什麼,就著黑暗光線回稟:“我在河南尹那裡耽擱了些時間,等趕過去時他認錯了交接的人,和王家人糾纏起來了。”
“嘖。”
謝忌憐煩躁地按按眉心,“蠢貨。”
“不過無傷大雅,等來日我再去找他便好。”
衛照謹言慎語,沒有透露徐巧犀給了那人一枚戒指的事。
郎君既然心情不好,那還是少說為妙。
——
謝忌憐好一段日子沒見徐巧犀,像躲著她似的,也不讓玉蒲去探聽她的近況,全當淺川春汀沒有她這麼一號人。
直到一日他下朝回來,玉蒲猶猶豫豫獻給他一個東西時,謝忌憐才聽他說:“郎君,徐女郎今日走了。她託我將這個給您。”
他手心裡捧著那個小瓷罐子。
“徐女郎說,就算郎君生她的氣,也要顧好自己。以後山高水遠,若有機會,她必定報答郎君這一年的恩。”
謝忌憐脊背一僵。
她倒是假惺惺。
那般薄情寡義之人還報恩?
心頭一股無名火,他拿過那瓷罐,跨出廊下欄杆,走到亭中山石旁,左手張開貼上去,右手舉起瓷罐對著小拇指用力砸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玉蒲嚇得魂都沒了,衝過去攔住謝忌憐也為時已晚。
小拇指上紅的紫的青的亂成一團,他本就膚白,那瘀青更是觸目驚心。
謝忌憐撥出一口鬱氣,抬起左手,在燦爛春光中欣賞般看來看去。
她說走就走,留他一個人日夜咀嚼那些憤怒與怨恨?
照顧好自己……他不。
生於心頭的暗鬼日益壯大,漸漸佔據謝忌憐一整顆心臟。
就許徐巧犀報復他?
謝忌憐看著指上淤青冷笑。
那他也要報復徐巧犀,讓她對他心懷愧疚,見他一眼便不得安生,心肺熬煎。
作者有話說:
遲到了很久真的很抱歉
意識流真的很難寫,特別是瘋子的意識流
今天一更,我先緩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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