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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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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物歸原主 “葛沅,咱

春陽燥熱, 徐巧犀頂著塊槲樹葉當帽子站在水井邊,看著多年不用的木桶浮在水面上久久盛不了水時,想起那天綠雲對她說:

“你找到落腳的地方沒?”

“還沒, 還在等牙儈帶我去南城郭看房子。”

“南城郭?去年發瘟疫的地方!”

“河南尹早命人把洛陽裡裡外外都消殺過了, 只是荒涼了點, 別的問題都沒有。”

“要不……乾脆你去我阿父阿母那邊住?”

“啊?”

“他們住東城郭,離咱們這兒不遠。我阿父在酒肆給人幫工, 阿母平日做些針線活。你住他們附近,多少有個照應。我家附近就有個空屋子,主人很早就沒了,臨終前託他倆管看。我想它荒著也是荒著,最主要離我父母也近……”

徐巧犀的包袱很少, 只有自己穿過來的那身羽絨服和牛仔褲。除了初到謝家時他們給的那一身粗麻衣裳她穿走了,其他什麼都沒拿。

可等來帶東城郭那間空屋時,徐巧犀才發現自己對真實生活的觸感如此淺薄。

牆上窗上,到處都是積灰的昏黃蛛網。泥糊的牆是以竹篾樹枝做鋼筋, 以黃綠稻草固防泥體。有幾處牆體斑駁脫落, 稻草就如失去皮膚的肌肉經脈,在春日微風中徐徐飄飄。

春光燦爛,更顯淒涼。

然而徐巧犀知道,對於什麼都沒有的庶民百姓而言, 這樣帶水井, 有小院, 坐北朝南, 堂屋,灶房,寢室一應俱全的屋子已經頂頂好了。

算她白白撿漏。

綠雲母親是個精神抖擻的中年女人, 一直笑呵呵的,食指關節上帶著做針線活的常用的針藪,講起話來手舞足蹈,那黑銅的小金屬環在陽光下有一種獨特的亮光。

溫潤不扎眼。

“巧犀啊,我家阿嬰——就是綠雲,她跟我講過你的情況了。好孩子你放心,有什麼事跑過兩條街朝我們那喊一聲‘張阿伯,劉伯母’,我和她阿父準趕過來。”

“我們阿嬰不容易,十歲的時候為了底下的妹妹進謝家當婢女。她說這些年裡,你對她數一數二的好。”

“綠……阿嬰還有妹妹?”

“是啊,小她八歲,叫‘阿孩’,和她姐姐最好要,每次阿嬰回來她都捨不得姐姐走……”

閒話家常間,徐巧犀才知道原來綠雲有自己的名字——張阿嬰。

雖然粗糙,沒有“綠雲”美麗雅緻,但那是她阿父阿母給她的,承載著金樓玉闕之外的純樸日子。

聽劉伯母用大喇喇卻又溫厚踏實的嗓音講起一家子的悲歡離合,徐巧犀像找到一顆定心丸。

生活是一種狀態,不受限制,到處都是。人生不是一層層分著高貴低賤,而是橫向的,寬廣得一望無際。總有你不知道的地方,人們在認真活著。

劉伯母帶著徐巧犀粗略逛了一圈,一一記下那些破損的牆壁,說三天後就讓張阿伯來修葺。

徐巧犀連聲道謝,站在門邊目送她離開。

牆的事有了著落,其他地方她不想假手於人,在灶間找到笤帚,看見蛛網灰塵就掃。

雖然房子髒,但好在範圍小,動動手很快就搞定。

日頭爬到正空,徐巧犀有些冒汗。小院子裡的角落裡生著一顆槲樹,青綠的葉子在微風中颯颯作響。她隨手摘了一片蓋在腦袋上遮陽,抹掉額上汗水又小跑到院子裡那口水井處往下望。

有水!

陽光落在井水上,像井中跌落一面圓鏡,映出徐巧犀戴著槲樹葉的樣子。

井水涼氣冒上來,待久了還有點冷,和空調的冷氣很像。

活了二十年,世界忽然嶄新,到處都是奇妙。水井像望遠鏡,她趴在進口看去,看到的還是自己。

徐巧犀興奮地把井旁的水桶丟下去,渴望親手打上來一桶水。

然而水桶小船似的飄在水面上,沉不下去,和電視裡演的不一樣。

徐巧犀看著它飄到井壁上撞一下,又輕輕飄去另一側井壁撞一下,好像有自己的思想似的。

為什麼呢?

徐巧犀懵了,不會連口水她都弄不來吧?哪裡有人守著水井還能渴死?這不笑死人??

“多等一會兒,木桶太久沒用,日曬雨淋的,材質都輕了,當然飄著沉不下去。等井水泡久一點,它自己就沉下去了。”

有道陌生又有點熟悉的男聲忽然從院外傳來,徐巧犀嚇了一跳,槲樹葉子掉在井裡頭,落到水桶中。

院門不知什麼時候被風吹開了。一扇朝裡開著,有個青年靠在門邊微笑。

他眉目挺拔,眼睫長得像是從眼眶裡伸出來似的,窄臉薄唇,不笑的話很英俊,笑起來像只小狐貍。

徐巧犀覺得在哪裡見過他,但一下子想不起來了,雙手按著井邊直起身子,很警戒:“你誰?”

“貴人多忘事。”他一笑,有兩顆小虎牙露出來,更像狐貍了。

從懷裡摸出來個小東西,用拇指食指捏住,他手臂打直伸長遞給徐巧犀看,半步沒有冒然踏進來。

“諾,貴人給的戒指。想起來了嗎?”

“是你!”

他那日灰頭土臉,徐巧犀又帶著帷帽看得不是很真切,現在的樣子乾乾淨淨,她才發現這是個很好看的男人。

和謝忌憐王儀之都不一樣,他的好看帶點野氣。眼眸亮亮的,天然有股無拘無束的清澈感。

視線落在他捏著的翡翠戒指上,徐巧犀遲疑:“你……你沒當掉?”

“想當來著,但人家一看這是謝家的東西,不敢收了。”

他說得很坦蕩,徐巧犀心情複雜。

她以為這人騙了她,可事實上他並沒有因她的幫助得到了什麼。

“那你這段日子怎麼過的?”

“我?”男人似乎沒料到徐巧犀關心他,眨了眨眼睛,嘴角瀟灑咧開,“在碼頭給人搬東西,賣力氣吃飯。雖然有一頓沒一頓的,但還湊活著能活。”

“我剛看在街上看到有人像是貴人的樣子就跟了過來,果然是!”

他晃了晃手腕,示意徐巧犀過來拿回翡翠戒指。

“這東西還給貴人吧。”

“我不是貴人。”

“不是嗎?不是貴人怎麼連井水都不會打?”

“我……”

徐巧犀吃癟,那男人卻笑得更燦爛。

“這本來就是貴人給的,算是物歸原主。”

他的手臂直直伸著,大有徐巧犀不拿他就一直不動的意味。

粗麻袖子捲起來,小麥色的胳膊上有這些日子搬東西留下來的擦痕磨痕,紅紅的,有的破皮已經發幹,變成一層薄膜。

徐巧犀走過去收回戒指,目光卻久久停留在他一雙胳膊上。

他沒有騙她,他真是拼命生活的窮苦人。

“你會生火嗎?”

“當然會。”

“教教我可以嗎?”

“貴人吩咐,一定答應。”

劉伯母走前留給徐巧犀一袋粟米,她找到工作前可以撐一段日子。

井水打上來,男人替她擦鍋理灶,幹活麻利快捷,有種說不出的井井有條。

灶房角落還有些枯枝。徐巧犀看著他蹲下去挑選可用的,再把它們折斷,壘成一個小堆,又去那顆槲樹底下撿來兩塊石頭,對著枝葉堆打火花。

噠噠的撞擊聲響了很久,久到徐巧犀以為失敗了,但男人依然專注著,一下一下撞擦著石頭。

忽然,兩三點火星落在枯枝上,男人底下頭對著枯枝吹氣。

一點小火苗成功躥起來。

徐巧犀雙眼滿是驚喜,和他蹲在一起,看著火苗抖動,像看一條新生命。

亮而熱,紅紅火火。

起鍋燒水,她撒下一把粟米。細細的米粒落入水中,稀稀拉拉,連鍋底都鋪不滿。

徐巧犀自己把自己看笑了。

同樣是粟米,最開始在謝家吃的至少是插筷不倒的稠粥。現在她獨立過日子了,反倒吝嗇的寧願自己喝米湯就能活。

瞄一眼燒火的男人,她想了想還是從布袋裡又抓了一把。

人家幫忙一場,怎麼也得吃一口稠的。

兩人各捧著一碗粟粥坐下屋簷涼快的陰影裡。

“你叫什麼名字?”

“葛沅。”

“嗯,我記住了。碼頭需要的人多嗎?我也想謀個生路。”

葛沅嚥下一口粥,搖頭:“我找生路都難,更別說你這體格了。他們看我是流民,都不肯僱我當長工。我只能搭把手或者有什麼就搶著幹。女人就更別提了,碼頭上不要女人。”

“燒火做飯也不要?”

葛沅聞言從碗中抬頭,默不作聲盯著她,眼神有點不可置信,好像在說“就你?”

“額……”徐巧犀心虛看看手裡的粟米粥,老實喝一口,當自己沒說過那句話。

兩人靜靜喝粥,一望無垠的湛藍天邊偶爾飛過一兩隻飛鳥。

喝粥喝的身體發熱,徐巧犀忽然間很煩躁地唉了一聲。

“怎麼了?”

她單手託著碗,另一隻手勾開麻衣領子。

“好痛啊!”

這該死的衣服,果然還是磨她。

葛沅笑得合不攏嘴,“貴人就該待在貴人的地方,跑出來吃苦幹什麼?”

“我真不是貴人。”徐巧犀反駁他,低頭檢查自己的鎖骨皮膚有沒有磨破。

“你是。”

他的嗓音低緩而歡喜。

“因為你讓我去當戒指,當鋪老闆以為我和謝家有關係才介紹我去碼頭當工的。要不是你,我真的會餓死在洛陽街頭。

“所以……至少,你是我的貴人。”

啊?

徐巧犀鬆開勾衣服的手,慢慢轉頭,見葛沅捧著碗,一雙烏漆的眼睛溼漉漉看著她。

特別認真。

她臉頰忽然冒上來一股熱氣,嘴角微抖。察覺到自己想笑,徐巧犀立刻偏頭,不讓葛沅看到她彎起嘴角。

耶太好了!不僅沒被騙,善心也沒白費!

徐巧犀偷偷樂著,心裡快樂地哼著歌兒,不知道在葛沅的視角仍然能看見她側臉鼓鼓的,形成半月似的圓弧。

葛沅無聲在笑,端起碗抿了一口粥,薄唇沾水而亮。

“誒,你不是洛陽人,那你住哪兒?”

“碼頭上。隨便靠著一根木樁就睡了,天亮了就起來幹活。”

“啊……”徐巧犀很吃驚,但又馬上意識到這是底層人民的常態,她以後多半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惆悵地把最後一口粥喝完,徐巧犀注視著那半粒米都掛不住的空空碗底,心裡做了個決定。

“葛沅,咱倆搭夥過日子吧。”

“啊?”葛沅眼珠子差點沒落出來,右手趕緊捂住自己領口,好像面前的人是什麼無恥色魔。

徐巧犀拍腿強調:“只是搭夥而已,你想哪兒去了?”

“這裡再怎麼破,至少還有個頂,可以給你遮風擋雨。我生活上有好多不明白,但你教我,我可以學。”

“洛陽那麼大,那麼難熬,咱們就當一根繩上的兩根螞蚱,行不行?”

葛沅聽懂了徐巧犀的話,漸漸鬆開捂著胸口的手,捧著碗好奇地觀察著處小屋,眼神裡閃爍出滿意。

碗邊輕輕碰一下徐巧犀的碗,清脆的“叮”了一聲。

他又笑成了小狐貍樣:“行!”

當夜葛沅就在堂屋裡打了地鋪,徐巧犀睡在房間裡。月亮出來的時候,她那邊已經響起綿長而平緩的呼吸聲。

葛沅沒什麼睡意,抱著破破爛爛的被褥靠在牆根,一條腿支起,手臂閒搭上去。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放鬆過。

抬眸看向窗外,今夜的月亮恰好是半圓弦月。

北地的月亮比這裡更大,更亮,更低。躺在草原戈壁上,一伸手彷彿能把月亮摘下來。

但這裡的月亮嘛……他轉頭看著牆,那輕柔的呼吸聲在耳邊更加清晰。

也不賴。

葛沅轉眸再去看月光,一下子嚇得哆嗦。

窗外有個人。

揹著月光,一雙琥珀色眸子似夜行的動物,死死盯著他。

葛沅看清來人後,白眼差點沒翻到天上去。

“人被嚇就會死的。謝郎君不知道?”

作者有話說:

男二登場

今天有二更,但不知道什麼時候發得出來,估計得11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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