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宮燈在寂寂春夜中晃盪, 珍珠白的燈光盈盈籠罩著謝忌憐腰上的白玉佩環。
他走了半個時辰,從淺川春汀的暗道走到這處屋舍。
世家大族為避亂求生,總會在自家住宅中留幾處暗道通向他處。這間屋舍便是遮掩暗道出口的“障眼法”。
他吩咐綠雲將徐巧犀引來住進這裡, 表面理由是擔心她亂世求生不易, 實際上……
徐巧犀仍在他的地方生活。
她曬過的陽, 遮過的陰,踩的每一寸土地, 用的每一滴水,依然是謝忌憐供給她的。
從一個金碧輝煌的籠子換成一個破爛不堪的籠子。
謝忌憐輾轉反側了許多個夜晚才想到這個完美的謀劃。
既然鳥兒要飛走,那不如讓她以為自己飛走了,心甘情願住到新籠子裡。
自己銜來的鎖看起來就是寶貝,一旦扣上便不會再主動啄開。
他依然可以隨時來賞玩她, 只消隱去行蹤。
然而……
他和葛沅隔著窗戶四目相對,雙雙在對方的眼裡看到嫌惡。
葛沅從地上撐起,拉開透風的木門,邁步走向院落。
雙手叉腰, 他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單伸出一條修長的腿,後跟著地搖來搖去。
“找我?”
謝忌憐垂眸不語。
“呵,你們漢人心眼真多。既然定下合作,我人也到了洛陽, 還能反悔不成?”
“不然……謝郎君要反悔?”
葛沅盯著他雙眸一眯, 神色晦暗。
謝忌憐啟唇輕笑, 燈籠略微往上提, 燈光照著他一半的臉龐,陰惻惻的。
他嘴唇動了動,葛沅看清那是什麼口型, 下一瞬提拳直衝謝忌憐面門。
那是一句鮮卑語的“白痴”。
拳風撲面而來,但謝忌憐眼睛都沒眨,氣定神閒看著拳頭離自己鼻尖半寸時停了下來。
莫賀的尊尊教誨迴響在葛沅腦子裡。
中原漢人中,那些高門士族尤其清高難處,氣性桀傲。他此去洛陽,必定以大局為重,能忍則忍。若有怨懟憎恨,等攻破洛陽再一齊清算。
拳頭鬆開,伸出食指,葛沅對謝忌憐笑得咬牙切齒:“這筆賬,我記下了。”
謝忌憐眉梢微挑,表示毫不在意。
葛沅反覆呼氣吸氣,沒好氣問:“那你到底來幹嘛?”
謝忌憐道:“與你無關。”
他轉身走近寢室窗戶。
窗紙已經破損,脆弱的黃紙被夜風吹動,在窗格間像振翅欲飛的黃蝴蝶。
這裡比他預想的還要破爛髒亂。門窗連風都不擋,她就這麼睡著?那不是受一夜的寒苦?
謝忌憐心臟忽然不適。
視線透過窗洞看進去,那張破敗的木床上,徐巧犀墊著那身奇怪的腫脹衣服,肚子上搭了一床單薄的舊被子,呼呼大睡。
她雙目閉合,白淨的團臉在這間荒涼寢居中顯得楚楚可憐。
謝忌憐眉頭蹙起,燈杆在手中越握越緊,骨節泛白。
徐巧犀是他養的東西,大小算是謝忌憐的一部分。可他堂堂謝家子,就算只是腳上踩的一雙鞋也有專人保養侍候。
目睹徐巧犀睡在這裡,他胸口一下子喘不上來氣,好像自己也睡在這汙濁裡。
他無法接受。
剎那間,謝忌憐後悔了。
不該讓她走的,不該讓她自己選籠子。
在她腳上扣上鎖鏈也要留她在他身邊才對,為什麼讓她受這個罪?看到她這樣,彷彿自己也跟著受了辱,如同精神上的凌遲。
謝忌憐轉身,慌張地推開一旁不明所以的葛沅,跨步進了堂屋。
得把她帶回去,不許她再過這種噁心日子。
手伸過去正要推開室門,謝忌憐剎那冷靜下來。
見到她,他該如何開口?這一進去他什麼偽裝都沒有了。
徐巧犀一定會睜著她那雙懵懂到可恨的眼睛,問他:“你怎麼來了?”
“為什麼要回去?”
“我不。”
謝忌憐滿是淤青的小拇指在月色與燈光的交織中微微發抖。
他不過再次自取其辱罷了。
回身走出,謝忌憐整個人失魂落魄。
葛沅像是見到什麼新鮮玩意,興致勃勃抱著手臂打量他。
“鼎鼎有名的謝家子還會半夜偷窺女郎?”
“嘖嘖嘖,”葛沅對眼前人的品行嫌棄搖頭:“草原上斷了腿的老狼都還能爭一口氣,絕不會死乞白賴跟在兔子背後……”
“她是謝某妾室。”
葛沅聞言咬到舌頭,痛得他趕緊捂嘴。
“不要臉的是你。”
謝忌憐用鮮卑話罵他。
葛沅後槽牙咬得死緊,直接用鮮卑話炮語連珠似的嗆他:
“你憑什麼潑我髒水?我沒對她動過歪心思!她對我好,我對她好,這不是你們漢人講的‘禮尚往來’?”
“你說她是你的小老婆,那證據呢?我沒看到,我只看到她孤零零一個人,我留下來陪她,我問心無愧。”
謝忌憐冷笑,眸中滿是鄙夷,“蠻夷無禮,類禽獸焉。”
與這樣的野人多說無益。謝忌憐提燈便走,步入屋後暗道。
胸腔中心臟亂跳,手上燈籠搖搖晃晃,將他的影子投到暗道冰冷的堅壁上,時長時短,時正時斜。
徐巧犀也是個蠢貨。
孤男寡女,她怎麼敢同處一個屋簷之下?那野男人在堂屋根本沒睡,她自己先睡得不省人事?萬一他做什麼惡事?
可轉念一想,有外人在她還能睡得如此深沉,是不是因為今天收拾屋舍太過勞累?
早知道他該先命人來打掃收拾的。
八角宮燈顛晃著,晃得謝忌憐頭暈。
“吧嗒”一聲,他使氣般擲出燈杆。宮燈掉落地上,裡頭燈油潑灑出來,整隻燈籠瞬間起火,熊熊燃燒。
謝忌憐靜靜看著,身影在牆壁上扭曲跳動,不成人形。
——
次日天明,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照到徐巧犀臉上,她睜眼便醒了。
利索下床,去井邊打水洗臉漱口,收拾完畢後她發現葛沅給她留了一碗煮好的粟米粥。
他應該去碼頭找活幹了。
徐巧犀坐在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米粥前,一顆心漸漸沉下去。
她拉葛沅搭夥過日子還有個理由,這個理由甚至比學會這個時代的生存技能還要重大。
徐巧犀需要一個人作為生活的參照,一個固船的錨。
有一個生機勃勃,不怕吃苦不怕勞累的人在身邊,她就算想打退堂鼓也沒那個臉。
大口喝完粟米粥,徐巧犀昂首挺胸出了門。
“劉伯母!”
她跑到劉伯母家門前輕拍三下,門內探出來的卻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腦袋。
一雙葡萄似的圓眼睛滴溜溜盯著她,脖子上戴著根紅線,墜著一塊鼓鼓囊囊的東西塞在衣服裡。
“找我阿母?跟我來。”
這圓頭圓腦的小女孩被劉伯母抱在膝上,輕輕晃悠。劉伯母下巴微抬,眼珠左右轉著,思量了好半天才斟酌開口:
“你要學做針線活掙口飯吃呢,行是行,大街小巷的女郎媳婦們都做這活。”
“但……我實話跟你說,要是沒門道,你十天半個月也不定掙得著一筆錢。”
“什麼門道?”
“活啊!哪些人僱你幹活?哪些僱主錢多事少?哪些地方天天都要縫補衣服……這些可都是門道。”
徐巧犀在劉伯母臉上看到一種神采奕奕的光輝。
她活了半輩子,專在針線上打交道,用一針一線縫起家庭和自己的小社會,提起這些劉伯母很光彩。
“要不是當初阿孩病了,阿嬰為了求謝家給妹妹治病進去做了婢女,我這些門道都是要教給阿嬰的。”
“那伯母……可不可以教給我?”
徐巧犀指甲快掐進手心裡,臉紅得像是要滴出血。這算她第一次求職,心裡慌得要死,但機會不爭取就會溜走,就算把手心掐痛也要問。
“不會讓伯母白教我的!頭一個月的工錢都可以給您,我就留一點口糧飽腹就成。”
徐巧犀一點針線活的基本功也沒有,劉伯母教她估計還得費些心神。
於是徐巧犀又添上了個條件:“我會認字,我可以教阿孩認字。以後阿孩就是街坊鄰里間第一個會認字的小女郎,比男兒還強。”
劉伯母眼眸中光芒炙熱,“這感情好啊!”
為了女兒,她大手一揮:“好孩子,你賺的錢自己留著。伯母呢每月給你三袋粟米一袋大豆,你教阿孩認字,是她的先生,我們一家都敬你咧!”
徐巧犀心花怒放,話都說不出來只知道點頭。
劉伯母也高興得大笑,只有膝上的阿孩知道自己要學東西了,小嘴癟起來,默默不滿。
果然每個時代還是知識最值錢。徐巧犀還沒開工就有了定薪,心頭懸石終於落了地。
劉伯母留她在家吃飯,灶間氣騰鍋熱,阿孩圍在母親腿旁轉來轉去。
“去找徐家阿姊玩!去,去!”
阿孩扭扭捏捏,慢吞吞挪到徐巧犀身邊。她大概七八歲,正是懂得分生熟的時候,對徐巧犀這個突然到訪的教字先生還有些畏懼。
手足無措間,她摸出頸上紅繩墜著的東西握在手裡。
那是一塊白玉。
碎掉的不規則白玉。
溫潤的質地徐巧犀覺得好像在哪裡見到過。
“阿孩,阿姊看一下你的玉好不好?”
有了話頭,阿孩這才敢靠近她,用手托起玉塊給徐巧犀看。
那玉不過兩指寬,不厚,像是從什麼地方敲下來的。面上有流暢柔美的刻痕,像花瓣。
徐巧犀轉動方向,將“花瓣”橫起來,雙手忽然一抖。
是一隻眼睛!
寶伽寺裡白玉光世音的眼睛!
“劉伯母!這玉是從哪兒來的?”
“玉?那是去年的事了。你不知道嗎?當時整個洛陽都轟動了!誒,你從謝家出來,謝家的事你不知道?”
徐巧犀不想多生事端,特意和綠雲講不必提起她在謝家的身份。劉伯母只當她和自家阿嬰一樣。
“去年……”徐巧犀完全沒有印象,“去年什麼時候?”
“夏末。謝家有位小夫人染了瘟疫,謝郎君為了給小夫人祈福,把寶伽寺裡謝家供的那尊白玉光世音給砸了,玉塊分給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當平安符。這可是光世音身上的,阿孩帶上後真就無病無災。”
劉伯母講起這件事嘖嘖稱奇,“你們郎君也是個痴情的,天下頭一個敢把自己分出去,就為了換夫人平安。”
她聲音似乎越來越小,小到徐巧犀再聽不見。
他從來都沒有告訴過她這件事。
怪不得。
怪不得她要離開,他會那樣生氣。
為了她,他連光世音都砸了。那神像是謝家為他塑的身,但謝忌憐不要了,他把功德都分出去。
他要徐巧犀平安。
這一瞬間,靠自己掙錢立足的喜悅被撼動,取而代之的是對謝忌憐無盡而延綿的愧疚。
她的心臟空空的,好像滿是顛簸的海水。
那隻殘缺的眼睛躺在徐巧犀手心裡凝望著她。
不言不語,不離不散。
作者有話說:
“莫賀”是鮮卑語中父親的意思。
(讓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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