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下船, 江岸哭聲嗚咽,似無形白練纏著脖子,勒得人發慌。
徐巧犀看見他們人人垂淚, 站在船頭欲下未下, 腳上像栓了鐵鏈, 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王儀之攜妹妹上了岸,琅琊王司馬瑞從階上奔下來, 握住他的雙臂大哭起來。
“昔日共遊洛水,今時竟已南遷。儀之,本王實不知我輩歲命顛簸至此!”
一片哭聲中,王儀之的回答幾不相聞,只能見他頻頻拭淚, 與司馬瑞長淚對哭。
徐巧犀感受到身後有人走出來,悄聲問:“你要過去嗎?”
謝忌憐微嗤,似是無可奈何:“這場戲,憐不是主角, 還是不過去掃人家雅興了。”
“那我們去哪兒?”
謝太尉還沒有訊息, 建康城內有他人來接應謝忌憐嗎?怕是沒有。
徐巧犀琢磨著,眉頭漸漸焦慮皺起。
忽然,謝忌憐在她耳邊輕笑道:“我們的人來了。”
嗯?
她踮腳伸長脖子往江岸上看,城門大開, 裡頭晃晃悠悠出來一隊車馬。為首的牛車尾部立著一面黑底小旗, 上頭是謝家的族徽。
徐巧犀大喜, 支吾著沒講出來話。
謝忌憐嘴角噙著笑, 牽起她的手帶她下船。
行到司馬瑞處,朝他行禮寒暄,方才那淺淡的笑意瞬間轉為愁情, 清澈的眼淚掉落下來,謝忌憐哽咽至話不能語。
司馬瑞似也悲傷愈甚,連連擺手讓他先行歇息,以免談到故都兩人情態不能自己。
謝忌憐這才掩面退下,牽著徐巧犀走出人群。他垂下手,玉顏清絕,完全沒有動情悲愴的痕跡。
“誒?你不是在哭嗎……”
“以後建康可有的哭,不急這一時。”
他回眸悄望司馬瑞與王儀之,眼神半是輕蔑半是厭倦,“無聊。”
那二人還在江邊對泣,身影彷彿並立的碑。
一個從琅琊南下的親王,王家選定的盟友,是此刻政局中最幸運的得利者。他當真有那麼多眼淚為洛陽,為百姓哭嗎?
徐巧犀順著謝忌憐的目光往回看,心頭忽然一陣惡寒。
那些眼淚其情真意切恐怕遠不如王沐愛,果然是無聊至極。
回過頭來,她已行至謝家車前。
潔白飄揚的帷幔被一隻手撩起,一張與謝忌憐有三分相似的面龐燦然而笑。
“可算見到兄長平安歸來,寧與明光兄心憂可解!”
此人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臉頰還有些稚氣的豐盈。眉目柔美清嘉,雙眸明亮,不似謝忌憐那樣豔美盛極,但鼻唇二處很有他的雅氣風流。
“他是憐的族弟,謝端寧。年十六,還未取字。巧犀喚他寧弟便好。”
謝忌憐介紹完弟弟,轉眸又向弟弟介紹徐巧犀:“這位徐女郎是為兄的……”
“好友!”
徐巧犀立刻截斷他的話,朝謝端寧點頭一笑。
上一次就是澄清遲了才被謝太尉按給謝忌憐當妾,這一次她一定不會把話語權交給別人。
“好友……嗎……”謝端寧面色滯然,好像有些措手不及。
怎麼明光兄跟他說是兄長的愛妾?愛妾和好友,這豈是能相混的?
謝端寧好奇的視線漸漸移看兄長。然而謝忌憐面色冷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隨她。”
兄弟二人談起家中近況,另一輛牛車上衛照緩緩下來,含笑朝他們走來。
徐巧犀傻了眼,原來衛照一早來了建康。
可是謝忌憐不是拒絕南下嗎?為什麼族弟與衛照會出現在這裡?
轉眼看向與謝忌憐談笑風生,還比了比頭頂問兄長自己有沒有長高的謝端寧,彷彿霧裡看花,看不真切。
衛照發現她神情恍惚,關切問道:“舟車勞頓,女郎是否需要回去休息?”
有好多細枝末節像活了一樣在腦子裡亂長,攀絞,最後也沒有頭緒。
徐巧犀點頭,木木的。
——
一覺酣沉,絲被外層涼涼的,擦過下巴時有宜人馨香,讓人醒了也不想動彈。
徐巧犀靜悄悄裹著被子,眼珠轉動。灑金粉紗帳疊著珠白錦簾垂下來,上頭一排短短的珠影落在簾上,華美中帶著女兒家的秀氣。
睡在這樣的地方她迷糊中懷疑自己有沒有經歷過洛陽那場戰亂,好像一切都是一場夢罷了。
果然錦繡堆軟人骨頭啊……
手指頭伸出簾帳,悄悄挑開一個小角。
外頭的天光已然大暗,屋中點著油燈,安靜無聲,柔和明亮。擋門的屏風外暗紫迷濛,晚風吹動屏風角邊掛著的流蘇香包。
屏風上有人影走來走去,不知道外頭在忙什麼。
估計是謝忌憐在外頭忙著安家置器吧。
她睡得沒力氣,歪在枕頭上眼皮沉沉,索性擱下手,任由紗簾水似的垂壓著。
眼睛剛一合上,紗簾被人撩起,有隻手輕握住她的手,好好放回絲被下。
徐巧犀驚而睜眼,便見謝忌憐一手撩簾,一手握著她手,愕然與她對視,又隨即一笑。
“憐以為你睡著,怕你亂動著涼。”
那雙漂亮眸子的笑意毫不遮掩,像是抓到了她在幹什麼小壞事一樣。
其實只是把手伸出了被子而已……
“你怎麼在這兒?”徐巧犀縮手藏在被窩裡,慢吞吞坐起來。
“守你睡覺。”
這是什麼正經事嗎?他怎麼說的這樣坦然?徐巧犀覺得這簾子裡憋悶的慌。
“……外頭在做什麼?”
不是真的好奇,只是同在簾下太尷尬,她不得不找點話題。
“巧犀不妨猜一猜?”
“我不喜歡猜。我笨,總是猜不準。”
謝忌憐被她逗笑,虎口握住紗帳,摸到簾勾將帳子掛起,轉身又掛好另一側。
動作行雲流水,好似他天生該候著為她掛簾。
“那不猜,出去一看便知。”
徐巧犀聞言便要下床,謝忌憐卻攔住她,“別急。”
他走向玉鏡臺,從妝奩旁取來玉梳,坐在徐巧犀床邊,自然地拆散她蓬亂的髮髻。
睡前她洗漱過,發頂還有點微微的溼。
長髮落在肩頭,徐巧犀才反應過來他要幹什麼,趕緊去抓玉梳:“我自己來。”
謝忌憐手腕一抬,固執道:“不要。”
“你可是謝家子,哪裡能做伺候人的活……給我吧。”
“不要。”
玉梳被他抬得更高了點,徐巧犀抓不到。
搞不懂這人起了什麼興致,只好由他去。徐巧犀背轉過去,把一襲長髮留給了他。
當初及鎖骨的頭髮,現在已經近腰了。
白而微綠的玉梳穿過她的髮絲,謝忌憐以手託著,梳到結處便緩了力氣,用梳齒輕輕分開發結,小心得不敢呼吸。
“我又不是瓷娃娃,梳下去一拉就好了。”
女孩子們梳頭髮其實很少有文藝氣息,倒是各有各的生猛,一把梳子有時用的像砍刀。
謝忌憐卻不肯聽她的話,依然精細對待。
“憐怎捨得損傷你。”
他有點怨怪,“若早知道巧犀平日這般對待自己,憐一定日日守在妝臺前,叫你不敢苛待身體。”
徐巧犀耳朵尖燙燙的,發著熱。
雖然這話有點曖昧——丈夫才會天天守著妻子梳頭——但徐巧犀想,這個時代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謝忌憐也許真的只是單純在意她的頭髮。
一個蓮花似的髮結被梳開,謝忌憐方鬆一口氣,可玉梳上還是掛了三四根徐巧犀的頭髮。
她的頭髮這樣脆,恐怕是這段日子吃食不好的緣故。
手心託著那幾根斷髮,絲絲縷縷正和他的掌紋相合。
謝忌憐眉頭微蹙,心裡漫上來一股莫名的煩悶,與當初他在小屋外看見她睡在一堆破爛間時一模一樣。
徐巧犀瘦了,頭髮也不經梳,他好像自己心頭剜掉一塊肉一樣,空空發慌,難以忍受。
“梳好了嗎?”
她問,謝忌憐堪堪回過神來。將掌中斷髮仔細卷在一起,放在自己腰帶內,他繼續給她梳頭。
“快了,別急。”
玉梳在髮絲間穿過,梳齒落到謝忌憐掌心,細微發癢,像小螞蟻咬。
謝端寧自外間衝進來,歡歡喜喜道:“兄長!你這裡種了好多山茶!”
話音未落,他一眼看到謝忌憐坐在徐巧犀身後給她梳髮,溫柔情重的樣子他從來沒有看到過。
瞬間明白自己誤了事,謝端寧尷尬背過身去,肩膀靠著屏風,揪扯香包上的流蘇。
“山茶?”
徐巧犀抓到話眼,急急轉身,眼睛晶亮:“紅玉臺的那種?”
她眉眼彎彎,像蛾眉月,盈盈看著謝忌憐。
霎那間心絃似走了調,冒出來一聲謝忌憐從未聽到過的聲音,他整個人驚了一下。
回過神來,他已看見徐巧犀靸鞋往外跑。原是他笑著向她點頭,自己都未察覺。
建康不比洛陽,烏衣巷這邊的宅子比當初淺川春汀小了不止一星半點。然而這院子裡有土的地方都被換植成了紅山茶。
待冬春開花之時,碗口大的朱焰花朵還是會像金烏墜落似的,開滿整個院子。
謝忌憐從屋中走出,給目不轉睛的徐巧犀披上一件薄薄的雀裘。
“高興歸高興,注意衣裳,風邪入體會咳嗽。”
“我真不是瓷娃娃……”徐巧犀攏住雀裘,嘟囔著望了謝忌憐一眼,不滿他話多。
謝端寧在他們背後看得直咋舌。
兄長那樣說一不二的威嚴人物,族中沒有誰不怕他。
可這“好友”如此使喚他,他也不惱?
怪哉。
作者有話說:
不管了,不能讓最近這麼好的碼字狀態被我低下的生產力拉垮今天一定二更!但什麼時候發得出來就不知道了大家不用等,反正明天一定會看到
如果您覺得《赤恨》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738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