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之上, 烏篷輕搖。
船中人兩三,另有煮茶僕僮候在船尾,守一紅泥小火爐, 煨著銅壺燒水。壺嘴裡吐出白汽, 在秋陽中衝飛。
船內, 王儀之一麈尾手柄在茶案上輕畫出兩條無形的線,一條中途斷掉, 一條拉長至案尾。
“陛下不知所蹤,為保皇室穩固,殿下應當早做決斷。”
司馬瑞盯著那條斷掉的線,言語結巴:“陛下,陛下……我們是不是該先找找陛下?”
“殿下究竟是想繼續當琅琊王, 還是趁此機會搏一搏?王家的耐心沒有那麼多。”
王儀之嗓音一沉,曲指敲在茶案上,司馬瑞肩膀一縮。
他只是個皇室旁支,是司馬治遠的不能再遠的堂叔。要不是封地在琅琊, 沾了琅琊王家的光, 誰會帶他入這個局?他連資格都沒有。
司馬瑞怕王儀之生氣,趕緊轉頭朝王靜投去祈求的目光。
“王太傅說呢?本王不是不敢,只怕魯莽擅動,驚擾國朝。”
王靜無心理事, 很早便領了閒職躲來建康, 家中大小事務都丟給王儀之。
今日被兒子抓來商討要事, 他如坐針氈, 恨不得頓時生一場大病躲清閒。
他垂著眉眼,“殿下言之有理,繼承大統不可過急, 三思三思……”
麈尾“噠”一聲敲在茶案上,王儀之打斷父親的和稀泥,陰沉睨著他默不作聲。
司馬瑞心中瑟瑟,趕緊找了緩和的話題。
“今日遊淮飲茶,咱們不必只鑽到公事裡。聽聞袁夫人在洛陽與儀之失散,如今可有訊息了?”
此話一出,王靜面色猶疑,閃過幾番思慮後終是抬眸看向兒子。
“你阿母性情剛烈,為父也知她對你兄妹二人嚴苛了些,但她到底是你生身母親,怎好放任不管?”
“兒子有說不管阿母嗎?”王儀之雙目冷透,直直望著父親。
“倒是父親,這些年管過阿母,管過小妹嗎?自長兄離世後,您不見阿母十九年矣。”
現在又在裝什麼好人?
提起已故長子,王靜眼中瞬間漫上哀痛。
那八歲的小小郎君,若從母親手中活下來,長到如今,只怕謝家再出十個謝忌憐也比不上。
可王靜沒有想到,阿袁恨他王家至此,活活掐死了他們的長子。
也許阿袁不是恨王家,是恨他。
恨他木訥,恨他不通她的心意,恨他佔用了她的一輩子。
王靜嘆氣,偏過頭去,連餘光都不敢觸及兒子。
司馬瑞原本是想緩和一下僵硬的氛圍,誰知道眼下氛圍更恐怖了。可話是他起的頭,萬般不願也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
“袁夫人出身陳郡袁氏,族中與陳郡謝氏頗有交情。儀之也許可託謝家相尋?”
“尚未。謝太尉還未到建康,儀正打算……”
話音未落,船身忽然搖擺,煮茶僕僮大叫一聲,在外頭不知朝誰呵斥:
“哪家的?沸水差點被你們撞倒!這可是王家的船!”
“啊、對不住對不住!”
王儀之聞聲,一時忘記自己身處烏篷船,猛得站起來,頭撞船艙,漆紗冠歪了一點。
他趕忙扶正,走到船尾,沉聲對僕僮道:“不得無禮。”
“王郎君!”
“儀之阿兄。”
王儀之看向那艘撞來的船,徐巧犀站在左邊,謝端寧站在右邊,兩人各執一槳,想來謝忌憐在船艙當中。
“無妨。”他淺笑,像一個知心兄長:“怎麼是你二人搖槳,不累?”
謝端寧一向仰慕王儀之,搶著回答:“徐阿姊說她家鄉之人遊船賞玩時會自己搖槳,自得其樂。”
“所以你們二人便撞了儀的船?”
“不是故意的……”徐巧犀小聲道歉。
古代的槳和現代景區裡設定好的搖槳完全不一樣!
她上手才知道為什麼人家說人生三苦是打鐵、撐船、賣豆腐。掌握一艘船是件吃力又考人的功夫,她真不該拿自己那點淺薄的體驗挑戰勞動人民的真本領。
往煮茶僕僮那邊看去,徐巧犀問:“有沒有燙著?”
僕僮看了一眼茶水,沒好氣道:“差點。”
王儀之斥他:“還敢無禮?”
“不怪他,是我們有錯在先。”
徐巧犀怕那僕僮因自己而捱罵,趕緊放下船槳,走到船頭朝僕僮拱手一拜,又朝王儀之道:
“他奉命看著那壺茶水,出了事便要領罰。被我們害了已是禍從天降,王郎君不能讓他連氣也不能撒。”
那僕僮原還真有氣,以為徐巧犀是藉著謝家權勢又一霸道之人,結果聽了這話,有氣也沒氣了,訕訕垂眼去看自己的紅爐和茶壺。
王儀之深深望了她一眼,悅色頷首:“女郎仁善,儀不能比。”
他身後簾內探出一人,好奇看向徐巧犀。
司馬瑞記得這女郎。她是那天跟在令嘉身後的人。
他朝謝家的船喊:“令嘉可在船上?”
船艙內青色簾子一動,謝忌憐與他遙遙相望,似有驚異:“琅琊王殿下?”
“還未去謝府看望你,令嘉切莫怪罪。”
“殿下說笑,憐豈敢?”
兩人幾番笑語後,司馬瑞見縫插針:“近來有一要事,儀之母親袁夫人失蹤。不知令嘉可否相助?”
“哦?”謝忌憐轉目看向王儀之,眼神裡有幾分玩味,“此事需要憐幫忙?”
“怎的不是!”
謝忌憐啞然失笑,目光未從王儀之身上移開,“憐只道儀之自有打算。”
王儀之雙瞳空茫一轉,僵硬落在他身上,笑也似不笑。
“若有令嘉相助,那自然更好。”
兩家相撞,司馬瑞趁此機會想約眾人去酒肆暢飲,然而王靜不喜交際,謝忌憐又推說家中今日貴客將至,司馬瑞只得作罷。
船身擺動,兩船相離。徐巧犀正要回船艙,王儀之卻忽叫住她。
“什麼?”
他淺笑,點了點自己的虎口示意她:“下次遊船還是讓旁人搖槳吧。”
徐巧犀看向雙手,虎口處一片紅腫,是剛才搖槳時弄的。
“儀待會兒送些清涼藥膏去謝府,你記得用。”
他的聲音很低,如竊竊私語,只有徐巧犀聽得到。
她禮貌笑回:“謝謝。”
也是用的低聲。
王儀之笑意更深。
他發現徐巧犀有個很有趣的點:用什麼方式對她,她便會用同樣的方式相回。
他悄聲說話,她便也悄聲說話,並不顧及旁人眼中兩人彷彿私語。
同她接觸,像有一個人永遠平等地接納、回應他。
王儀之目送她回了船艙,又立在船尾目送那艘船兒遠走。
——
豆綠圓碟盛著粉紫的梅花糕,每塊糕點中心點綴著鵝黃的松花粉。
徐巧犀用溼帕子擦了手,撚起一塊梅花糕,剛咬一口,另一隻手便被謝忌憐掰平細看。
纖長的羽睫頻頻扇動,這是謝忌憐生氣的前兆。
徐巧犀含著糕點不敢嚼了。
“不讓你去,你又怪憐把你當瓷娃娃;可放你出去,總是落得不好。”
他託著徐巧犀的手掌,拇指壓著她四指,不許她蜷起手掌。
“這是什麼?紅了一大片。”
“又不疼……”
“還頂嘴。”
徐巧犀一口把梅花糕全塞進嘴裡,以示自己沒有頂嘴。
謝忌憐氣噎般盯她一眼,最終束手無策嘆口氣,喚人取來涼水,用軟布浸溼後給她敷著。
敷了一會兒後,他朝她伸手:“另一隻。”
徐巧犀伸了過來,指頭上還粘著點粉紫的糕點碎屑。
謝端寧在一旁看的……瘮得慌。謝忌憐是他們這一輩裡最大的孩子,以後肯定是族中的話事人。
那等謝端寧跟自己未來的兒女講起來謝家頭號人物會這般侍候一位毫無出身的女郎,兒女們會信嗎?
“這點心膩的慌,太甜,不好吃。”
不好吃?那他還連吃四塊!
徐巧犀立刻為梅花糕打抱不平:“好吃的,特別好吃。”
“我覺得不好吃。”
“真的很好吃。”
他兩人毫無營養地爭論著。
謝端寧不懂,這女郎不知什麼是心語?他犯愁英明睿智的族兄在她面前做了僕僮,所以覺得點心不好吃,她非和他爭什麼勁兒?
徐巧犀更不懂,倘若點心不好吃,他謝小郎君怎麼會一口氣吃那麼多?她是餓極過的人,逃難的時候一口米湯都得多含會兒嚐嚐味道,氣不過謝端寧不尊重食物。
謝端寧年紀不大氣性大,出身謝家也從來沒人敢和他唱反調。他撚起一塊梅花糕遞給謝忌憐,“兄長你嚐嚐,就是甜的咽不下。”
謝忌憐剛托起徐巧犀的另一隻手,聞言也不接那塊新點心,中指蹭過她手指頭上的點心屑,淡然放在唇上,舌尖舔食。
一點零星的甜味在舌上散開。糕點太少,在嘴裡幾乎轉瞬即逝。
謝忌憐也很久沒有吃甜的了,此刻一碰,倒饞起來。
但他不想吃豆綠碟子裡的。
他想吃徐巧犀手指上的。
捏住她一根根軟白的指頭放進嘴裡,牙齒咬一咬,舌尖捲走她吃剩下的甜醇碎屑。
可恨有旁人在,連求徐巧犀施捨一點恩德,讓他咬一咬她手指頭都不能開口。
喉結滾動,謝忌憐不情不願把食慾嚥了下去,再開口嗓音裡染上些鬱怨。
“好吃的,哪裡難以下嚥?你沒經過洛陽那一遭,世上諸多滋味才吃幾種?”
謝端寧被他剛才的逾矩舉動嚇得僵住,又捱了訓,偃旗息鼓不敢聲張,轉身去看船外秦淮水。
徐巧犀被謝忌憐抓著手,躲也躲不開,抽走也不是,紅著臉悶聲乾坐著。
軟布輕敷在手上,她盡力吸取它的冷靜,裝作若無其事。
“今天有哪位貴客要來?怎麼沒聽你提起?還是你剛才找的藉口?”
謝忌憐拇指輕壓軟布,一點涼水微微滲出。
“司馬治,不是貴客嗎?”
作者有話說:
yes二更~我真的要睡了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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