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了夏末, 日頭儼然沒有之前那般毒辣,曬在人身上, 少了那股被燙的灼熱感。
地裡的莊稼一天一天成熟,各家各戶都鉚足了勁,為地裡頭的糧食豐收做準備,都忙到顧不上吃飯,吃飯都叫自家孩子帶到地裡頭吃了。
謝玉疏作為村裡為數不多不用下地的人,說忙不忙,說清閒也不清閒,一堆成親前要做的事都在趕忙做。
她在婚前找過汪文商量過成親的事宜, 給了他十貫的聘禮費, 汪文沒收,說不要這錢, 只要她對蘇遲好就比什麼都好。
自是不用他說,謝玉疏都會對蘇遲好。
在謝玉疏的堅持和一番大道理下,汪文還是收下了。
離成親還有些時日, 謝玉疏去鎮上時收到了柳嬸託人從縣裡帶回來的口信, 說原房主同意五十貫賣了, 讓她來籤地契。
謝玉疏跟柳嬸在鎮上的牙行碰頭後,爽利掏了五十貫銀子,另加五錢銀子給柳嬸。
柳嬸收了錢笑眯眯拿出地契,待謝玉疏確認無誤, 簽完字摁好手印後, 她把兩方都簽字摁手印的地契和鑰匙都一併交於她。
還讓她放心, 說自己已經去尋了瓦匠和掃灑的人,這幾日便可以把院子屋頂拾掇好,讓她過幾日帶著夫郎搬進去就是了。
謝玉疏點點頭, 心想這柳嬸還真是做事利索,一點都不帶糊弄賣家,售後還挺好。
接著她又問了柳嬸鎮上哪家木匠打的傢俱精細利落,她要打好些傢俱,還都是急用的。
柳嬸雙手一拍看著她::“謝女郎,這你可算是問對人了,鎮上有好幾家木匠,打出來的傢俱都大差不差,但是你要問我的話,我只向你推薦橋頭那家的周家木匠。她家有好些現成打好的傢俱,若是沒有你要的也不妨事,她告訴她樣式,她保證在你成親前給打出來,她家連加急的價格都比別家公道一些。”
橋頭周家木匠,謝玉疏說自己記住了。
“女郎還要打井的是不?那你去找吳家的打井匠,她幹活保證你滿意。”
柳嬸在鎮上這麼些年,這點事情哪能不清楚?又跟自己做了這麼大一單買賣,謝玉疏不擔心她坑騙自己,於是都記在心裡。
謝玉疏懷裡捂著地契和鑰匙走出牙行,步履輕鬆地離開了。
她馬不停蹄去橋頭的周家,不用問路,她都瞧見了橋頭這戶人家門口、院子都是堆得滿滿的木料。
周家木匠肩上搭著塊白布,額上已被汗洇溼,都顧不上擦,手上的刨子一下一下推得用力,薄薄的刨花一卷一卷往下落。
直到有人走進,她才停手抬眼問了一句:“客人可是要打傢俱?”
“正是。”
謝玉疏看向四周,院子裡各式傢俱還真不少,有小杌子、矮凳、圈椅、吃飯的方木桌、面盆、面盆架子等需要的傢伙。
“除了院子裡的這些還有嗎?我成親要用。”謝玉疏也不客氣直接問她。
周木匠點頭瞭然,把謝玉疏帶進後面的倉庫,裡面有兩口陪嫁用的木箱子,是用好榆木打的,足夠大,搬家都綽綽有餘,銅活兒都釘好了,就等被人買下刷桐油了。
謝玉疏逛了一圈,把現成打好的傢俱都要了些。
她要了四把木凳、一張方桌、兩把圈椅、兩個臉盆、一個面盆架子、兩個水桶、一個米麵櫃、一口大箱子。
時間急迫,她只要了急用的物件,不急用的大物件等他們搬進來之後再慢慢添置上去就成。
還有糊窗戶的紙,謝玉疏要求周木匠用最好的紙皮,多糊幾層防風保暖。
周木匠點頭應允,說她手上有刷過桐油的桑皮紙,糊三層便可什麼風霜都無法侵入。
最後謝玉疏還要了一張架子床、一張木床。
除卻一間堂屋、一個她專門用來做暖房的浴室,還有兩間正房可以住人。
一間給她和蘇遲住,另一間做客房,等蘇家阿爹來鎮上小憩的時候給他住著,亦或是給客人備著。
大的架子床放他們的正房,小一些的木床放客房。
這架子床周木匠說她要先去量長度,然後給她三四天時間打製。
當天下午周木匠就帶著她的夫郎推了一車的傢俱和幾沓刷好桐油的桑木紙跟著謝玉疏到了青水巷。
周木匠確實如柳嬸說的那般幹活乾脆,她先去正房用長尺量好了架子床需要的長寬高,又跟謝玉疏商量好了要用到的木材。
然後把窗欞紙糊得很嚴實又齊整,每一個窗戶都糊得嚴嚴實實,風都吹不進來,冬日很是保暖。
她的夫郎在一旁默默把傢俱從推車上搬下來,按照客人的要求擺放好。
空蕩蕩的家一點點添置上了傢俱,雖不多,慢慢有了家的模樣。
周木匠心算好了價格,確實給了謝玉疏一個很公道的價。
其它現成的小傢俱都不貴,加在一起也就五錢;桑皮紙多用了些,也不貴要了一錢;大口箱子單獨要一貫四錢;就是她需要的架子床用料好些,工藝也複雜,價格也貴些,開價是三貫,共是正好是五貫銀錢,但是周家木匠特意少收了一些,算她四貫八錢。
不僅如此,她還送了一些添頭,有兩把矮凳、掃把簸箕等小物件。
因為想著她是頭回來,就一次買了這麼多傢俱,更別說因為她是新家搬入,後面還有一大堆要慢慢添置的大傢俱。
周木匠在量架子床長度的時候,聽著謝玉疏對新家的期許,知道她打算弄個暖房,這就需要大浴桶,更別說客人還說日後還要打個衣櫃給她夫郎,還有些零散的小物件,都是有掙頭的。
她想要接著做這女郎的生意,就要給個實惠公道的價格,讓她下次還能想到自己。
聽著周木匠報出的價格,謝玉疏眼睛都亮了,這四貫八錢是真不貴,更何況她家還是用這麼好的木料,做出的成品樣式也結實好看。
比她預想中的還便宜。
柳嬸看人的眼光真是不錯,她決定以後家裡的傢俱都給周木匠打。
在周木匠的要求下,謝玉疏把已經到家的傢俱痛快結好了賬,剩下的銀錢她說等架子床打好再付。
謝玉疏意外看了周木匠一樣,還挺有生意原則。
她找的打井口的匠人幹活也很賣力,勤勉挖了幾天提前把井口通好了,見謝玉疏恰逢新婚,便少收了她些銀錢沾沾喜氣,只收了她三貫五錢。
打井口這活累,又考驗技術,這價確實便宜了些,她悄摸打聽個其他匠人的價格,都要往四貫以上走呢,她快要成家了,做什麼都要省一些才好。
謝玉疏高興付了錢,還多給了一油包紙的肉包作為感謝。
肉包還是剛才在街上看見蘇遲在擺攤要來的,剛出鍋,白白胖胖熱乎著呢。
正好井打通,柳嬸找的人也都來了,一下午就把活利索幹完了,謝玉疏也大方拿出了肉包感謝,眾人都歡歡喜喜拿著回家了去。
·
主街上,蘇遲在收拾攤子上的東西。
罐子裡面的餡料已經空了,麵糰也用完了,他整理完正準備回去,就瞧見謝玉疏過來找他。
“先不急回家,跟我去一個地方。”謝玉疏看起來心情很好,過來對蘇遲說道。
“什麼地方?”蘇遲把罐子雜物放入揹簍問道。
謝玉疏一把就接過了揹簍:“來了就知道了。”
見她故意買關子,蘇遲只能陪著她去,淺笑著說好。
謝玉疏帶著蘇遲穿過青水巷,在一家看起來敞亮乾淨的院子門口停下。
蘇遲跟著停下,不解道:“這是什麼地方?”
“進來。”謝玉疏沒回答,只是牽著他的手拉他越過門檻進來。
進來後,謝玉疏問蘇遲:“怎麼樣?”
“很好,很大,也很好看。”蘇遲看了一圈,覺得這院子這房子哪哪都好。
牆院都是乾乾淨淨的磚石砌成的,院門又重又沉,院子地板還是青石板沒有一點雜草枯枝,房屋什麼都好,還很大。
謝玉疏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就知道他很喜歡,她嘴角也不自覺彎起:“你喜歡就好,這裡以後就是我們的新家了。”
蘇遲大腦遲疑了住了,看向她久久沒說話。
“嗯?這——”
“這、這院子是你買的?”
謝玉疏大方承認:“是,還打了井口,以後我們不用去外面打水,吃水很方便。”
她牽著蘇遲的手帶他看井口,還有正房裡面的佈局。
蘇遲呆呆的,早就傻了,謝玉疏拉著他去哪,他就乖乖跟著走,看向裡屋時眼睛都瞪大了。
確實很好。
謝玉疏又自顧自在他耳邊說以後要放什麼傢俱在什麼位置,還說他喜歡什麼就買什麼,家裡隨便他擺放。
蘇遲臉泛著薄紅,手乖乖任她牽著,輕輕點頭說好。
本來是要等成親後再帶他一起搬來的,可謝玉疏忽然發現自己等不及了。
在喜歡的人面前裝上一把真是爽。
他們出了正房,回到院子,傍晚的光線從西邊斜斜照下來,暖烘烘的,把他們兩個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長,照在人臉上顯得十分溫馨。
把蘇遲的臉上絨毛都照得清晰可見,柔柔的。謝玉疏這才發現蘇遲左臉頰有點點麵粉沾染上的痕跡,她伸出大拇指替他擦去。
後又語氣輕柔道:“等我們成完親就搬過來。”
成親還是在要村裡成的,那時候還要置辦席面宴請客人,成完親,在村裡收拾個一兩天搬過來正好。
蘇遲眨巴著眼睛,呼吸有些停滯了,過了一會才傻傻開口:“好。”
趁著自家院子沒人,謝玉疏低頭在蘇遲臉上香了一口,斜陽把他們的影子揉在了一起。
·
晚上的時候,汪文來找蘇遲,拉著蘇遲的手,把謝玉疏給他的十貫又交付於他。
“這十貫是那孩子給的,你們成親後哪哪都要花錢,特別是翟家那個房子肯定是要修繕一番,很費錢,這錢你收好。”
對汪文來說,謝玉疏這孩子哪哪都好,就是房子破了些,也沒個正經營生,翟家又沒地,以後得日子定是不輕鬆。
他就想著以後多種些糧食幫襯點他們小倆口。
蘇遲愣住了,想著這人怎麼這樣?給他阿爹十貫的聘禮連他都沒透露。
蘇遲伸手把十貫推了回去:“她給阿爹的,阿爹你就收著,我手上還有八貫多銀錢,夠用了。”
聽著阿爹憂心忡忡說起那翟家窄小的房子,擔心他們日後住不好哀哀嘆氣的模樣,蘇遲於心不忍,直接把謝玉疏在鎮上買了新居,他們以後不用住翟家這件事告訴了他。
饒是汪文也吃了一驚:“這、這麼快?”
他心裡一塊大石頭終於是穩穩妥妥落了地,沒想到那孩子心裡都打算得好好的,想必是有了掙錢的營生,那他可就放心了。
汪文拉著蘇遲的手慈愛地說:“那這錢阿爹更不能收了,鎮上的花銷更大,錢你收好,阿爹在村裡花不到什麼錢。”
“日後啊,阿爹就在村裡種種菜,種種糧,隔三差五去鎮上給你們送過去。”
“你們兩個就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汪文說完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木箱,裡面躺著一個成色不錯的玉鐲,他把玉鐲戴在蘇遲的手腕上。
這是汪文很早以前就給蘇遲備好的成親手鐲。
看著阿爹慈祥的臉,蘇遲瞧著淚水都快下來了,被汪文笑著說這麼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於是倆父子藉著微弱的燭火說了小半晚的知心話。
·
因謝玉疏成親壓根沒有打算請翟琰一家人,翟家就徹底沒人了,蘇家也就汪文一個。
謝玉疏本是想請村裡或者鄰村專門做席面的人來做席面,汪文擺擺手說不費那錢請人,席面他就能做。
反正他們兩家就他一個長輩,村裡人沒這麼多規矩,席面由自家人做都無所謂。
所以他們結婚的席面就由汪文一人操持。
汪文做飯手藝也好,之前只是病了沒體力,現在身子好了,又是兒子的婚事,他自然十分盡心安排。
謝玉疏給了他一筆採買肉菜的錢,讓他做些好菜。
汪文自是精打細算,想著又能辦好給他們長長臉,還能給這小兩口省些錢。
·
謝玉疏和蘇遲要成親的訊息田夫郎這麼一說嘴,馬上全村人都知道了,一時紛紛震驚,沒想到這兩人能成親過日子。平時也沒見這兩人有什麼交情有什麼聯絡,竟悄悄都把婚事說好了?
還是由田夫郎偷偷說“漏嘴”,說謝家小娘出的是十貫的聘禮錢,這話一出,村裡人都炸開了鍋。
平日裡沒見到這翟家女兒有什麼閒錢,這一出手竟然就是十貫!
村裡嫁娶,家家戶戶一般都是一兩貫的聘禮錢,咬咬牙能多拿出一貫來,可從來沒聽說過哪戶人家能給十貫的。
這聘禮怕不是鎮上的富戶人家才有的待遇。
眾人都被這十貫震撼了很久,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又是好奇。
蘇萍家。
他們一家人也早就聽說了謝玉疏和蘇遲的婚事,蔡芝倒是不稀奇也沒多大訝異,只是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在家裡閒不住嘴。
“瞧瞧瞧瞧,我說什麼來著,這兩人就是有一腿,蘇泉還不信我!”
又知道那女人給汪文這麼一大筆錢聘禮錢,他心裡都在滴血,眼睛都嫉妒紅了,忿忿道:“十貫又如何?誰知道那錢是不是她從哪裡借來裝裝臉的?”
蔡芝看著試穿紅嫁衣的蘇笙,他稍稍順了一口氣:
“我們笙哥兒比遲哥兒嫁得好,汪文他家兒子有十貫聘禮錢又怎麼樣,照樣還不是住村裡在地裡刨食?”
他看向蘇笙的眼光柔和:“我們笙哥兒可就不一樣了,要嫁去白蓮鎮的白家過好日子去了。”
蔡芝前些日子帶蘇笙和兩個女兒回爹家時途經白蓮鎮,誰知竟然與那白蓮鎮出了名的富戶白家打了個照面,她家竟然看上了他的笙哥兒。
雖說是給那戶人家做小,但也是比蘇遲嫁得好多了,日子定在了蘇遲成親前一天。蘇萍一家照樣挺胸抬頭,拿鼻子看蘇遲一家。
“阿爹。”蘇笙羞著臉拉著蔡芝的手,似乎是被說得不好意思,他身上穿的紅嫁衣是白家人送來的,意外得合身,他摸著那好料子都很歡喜。
蘇笙心裡早就高興壞了,真是蘇家祖墳燒高香了,他還真就被鎮上富戶看上了。
由於白家人要求蘇萍一家在婚前不要聲張這件喜事,所以蔡芝才一直憋著這天大的好事,都沒有對村裡人說。又聽說了那蘇遲的婚事,在家裡憋不住了就說上了那麼幾嘴。
隨後蔡芝他想到什麼,又幸災樂禍道:“看看吧,那女人這麼窮,也沒個正經手藝,遲哥兒嫁過去有苦日子過了。”
倆人成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雖說以後不住在翟家,但是謝玉疏還是稍微收拾裝扮了一些,圖個熱鬧喜慶。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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