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這頓年夜飯過得熱熱鬧鬧的。
搬了新宅院, 添置了數個僕從,主家營生做得好, 夫郎安穩生了孩子,老爺也從鄉野接了過來。
今年家裡人多,年味比往年更足。
汪文作為家裡最大的長輩,這個年過得高興,自掏腰包發了不少賞銀給府裡的僕從,還另外包了厚實的給小兩口。
小兩口不缺他這點錢,圖個吉利平安也是要乖乖收下的。
有了小孫孫後,他又拿平日裡攢下來的花用, 花用都是小兩口給他的, 汪文沒怎麼動過,攢了一筆不小的數目。
他拿這錢給團團的打了一套銀手鐲, 整日裡抱著渾身奶香的肉糰子在院子裡曬太陽,怎麼都看不夠。
自打團團出生後,汪文對鋪子、府裡的瑣事一概都不想管了, 有孫孫萬事足。
過了年關後, 蘇遲的身子已經恢復如初了, 日日吃得好,睡得足,身子竟養得比生孩子之前還要好。
家裡有阿爹和秀葦照顧團團,他也能放心出去看管鋪子了。
鋪子每天的賬本都是由謝玖送來, 他日日翻得勤也上心, 哪筆進, 哪筆出,他心裡都有數,對於鋪子的每日開支收入爛熟於心。
鋪子每天進賬穩定, 在縣裡名聲也愈發好,吃過的客人都說蘇家包子鋪食材用料紮實,味道好。
蘇遲在坐月子時,也在尋思著,想著正好年關過了,鋪子裡可以添置新花樣了。
從秋時開始,店裡早就供應上了免費的大骨頭例湯,如今蘇遲想加一道羊雜湯,再上個羊肉包子。
冬日裡吃羊肉最是滋補,暖胃暖身,正合時令。
蘇遲提起筆,在紙上列了幾樣食材。
縣裡有兩家肉質不錯的羊肉鋪子,羊都是從北邊趕來的,羶味沒那麼重,肉質也緊實,謝家買過幾次,家裡的各個都愛吃得緊。
蘇遲帶著謝玖去離包子鋪較近的那一家上門談價錢,拿出一張紙同店家看,裡面寫了他鋪子裡每日需要新鮮羊肉的部位和用量。
一訂就是兩個月,量穩,給錢也爽快。
羊肉鋪子的店家一看眼前的夫郎便知他是個大主顧,立馬高高興興拿出算盤給蘇遲一個好價。
就在店家盤算的時候,蘇遲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案板上,一眼就看中了上面的一大盆羊雜,瞧著新鮮齊整,一眼就能看出是當日宰殺的下水。
回頭對店老闆問道:“這羊雜怎麼賣?”
鋪子的羊雜也是日日新鮮,都是好東西,店家對自己家的東西很是自信,還大方讓蘇遲上手摸,笑著接話,“這些羊雜也是極好的,我眼睛尖,夫郎您一看就是會做飯食的行家,一般人家不會捯飭羊雜,做腥了、做羶了都是常事,您能瞧上這個,做得一定不差,又不怕下功夫。”
他說著,把那盆羊雜往蘇遲面前推了推,示意他上手摸摸:“夫郎您瞧這個顏色和鮮嫩程度。”
羊肉不比豬肉,價格都貴上許多,鋪子裡平時除了接大酒樓的生意單子外,就只能做些零散主顧的生意,今日好不容易有個大主顧上門訂羊肉,店家費盡口舌想要讓眼前溫婉的夫郎多買一些。
只是眼前的主顧身邊跟著一個凶神惡煞的護衛,她不敢離得太近說話。
蘇遲沒著急應聲,看著一旁不起眼的桶問道:“這一桶是?”
店家順著蘇遲的目光看向肉案板上那一桶羊雜,解釋道:“客人,這桶是碎掉的羊雜,肉質倒是好的,就是品相不好,主顧們都不願意要,我等今日鋪子關了門也拿著去別處處理掉。”
“碎了的羊雜也一併給我吧。”蘇遲都要了。
蘇遲心裡在看見這一桶就已然盤算好了。
碎羊雜雖然品相不佳,但若和完整的羊雜混在一塊下鍋熬煮,一樣能出味,滋味根本沒區別,還能壓一壓價。
一碗羊雜湯離有兩種羊雜,價格比單純羊肉便宜許多,尋常人家也能捨得喝上一碗,沾沾羊肉的鮮,還能暖暖身子,解解饞癮。
這般做,既能不糟蹋東西,又能給鋪子裡多添一筆進項。
味道若是做好了,蘇遲壓根不擔心生意。
最後完整的羊雜和碎掉的羊雜還有新鮮羊肉,被蘇遲用極好的價格拿下了,讓店家每日天不亮就送到蘇家包子鋪,他自個又提了些回去準備做今晚的飯食。
買完羊雜羊肉,蘇遲還去街上買了不少的沙蔥,把那幾個攤子嫩生生的沙蔥都包了圓。
謝玖推著車跟在身後,這會車上已經是滿滿當當了。
一回府中,蘇遲就去洗了手,日頭還早,回屋內陪著團團玩一會。
團團乖乖躺在鋪了三四層毛絨軟墊的搖籃床裡,見熟悉的阿爹進來,軟乎的小腿歡快地蹬了蹬,嘴裡“咿咿呀呀”開始對著阿爹笑。
蘇遲拿著床邊的撥浪鼓對著團團晃了晃,團團便咧嘴笑,露出粉嫩還沒長牙的牙床。
剛喝完奶的小嘴還沾著奶漬,時不時吐著奶泡,小手伸得直直的,還想抓阿爹手裡動來動去的撥浪鼓。
蘇遲用乾淨的帕子把團團嘴角的奶漬擦乾淨,忍不住輕輕戳了戳兒子軟嫩的臉蛋,軟軟的,比嫩豆腐還嫩,帶著濃郁的奶香。
嬰兒搖籃床是謝玉疏自個畫了圖紙找木匠打造的,選了最好的木頭,在團團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
橢圓形的搖籃床身,邊邊角角被打磨得圓潤光滑,床頭上面連線著一個彎曲的支架。
支架上面夾著幾排小巧的淺色木塊,被細繩一一串著,輕輕一碰,便能發出聲響。
小木塊是謝玉疏特意選的,還刷了不損害身體的清油,碰撞在一塊悶悶的。
團團躺在裡面,一睜眼就能看見懸在頭上的小木塊。
沒人陪他玩的時候,他伸出自己的小手清油撥弄,玩累了就睡,然後醒了就有香香的牛乳喝,和阿爹溫香的懷抱抱著,晚上再等阿孃回家被“啵啵啵”好幾下,說他是不鬧人的乖乖崽。
團團是個乖寶寶,平日裡很安靜,連哭的次數都很少,偶爾哭的時候大多是都是要換尿戒和餓的,等身體清爽和肚子裡都是搖搖晃晃的奶後就不會哭了,便又重新彎起嘴角,朝著阿孃阿爹還有外祖祖“咯咯”笑。
真是一個很好養的孩子。
蘇遲慈愛地看著團團已經熟睡的小臉蛋,睫毛乖乖地覆著,連呼吸都帶著奶香。
他低著頭在他稚嫩的額頭上蹭了蹭,又在他喝奶喝得肉嘟嘟、奶香奶香的手背上親了又親這才捨得起身,輕手輕腳出門,回到廚房。
廚房裡,善哥兒和另一位幫工把羊肉和沙蔥都洗淨處理好了,還和好了面,就等著夫郎來操持今晚府裡的晚飯了。
雖說府上添置的人手多了,按理說灶臺上的事蘇遲可以鬆手讓她們去做,但是他只要得了空就親自下廚。
還有謝玉疏身邊的私事雜事,都是他親力親為,一點都不假於人手,不願意旁人插手她的事。
蘇遲挽起袖子,繫上了圍布,心裡面已經想好了,今晚做沙蔥羊肉包和羊雜湯試試,要是他們都說好吃,那明後日鋪子裡就能上了。
手起刀落,把羊肉剁成細細的餡,沙蔥剁碎,混在一塊,又淋了一勺熟油進去,攪和攪和,肉餡呈微微黏膩的狀態即可。
麵皮被他們擀好了,他們三人一塊包,包得很快,沒多久,桌案上被一個個圓鼓鼓的包子佔滿了。
上鍋蒸,不多時,白汽從堆得高高的蒸籠裡溢位來,裹著一股肉香和蔥香,在廚房裡肆意漫開。
其餘兩人都嚥了咽口水。
另一口鍋里正在熬煮著羊雜湯。
羊雜在做之前蘇遲就讓他們按照他的辦法好好處理了。
先用水粗粗洗幾遍,把要做的量都搓上粗鹽,反覆這樣換了好幾道水,直到水清見底,便是好了。
洗好的羊雜放進大盆裡,蘇遲把羊肚切成細條,羊腸切成小段,羊心和羊肝切成薄片,其它的也一一切好。
大鍋裡燒著清水,蘇遲丟了薑片、花椒、和蔥段進去,水滾開後,他把羊雜都下進去,冒出來的油膩浮沫用勺子撇乾淨,等大火燒開後,讓善哥兒抽出一點柴火,轉中小火慢慢燉著。
最後出鍋的時候,湯底早就變成了奶白色,只加了鹽和白胡椒,就鮮美異常。
等第一鍋沙蔥羊肉包蒸好後,揭開蓋子,白霧散開,暄軟薄皮的包子裡面隱隱可以看見綠油油的餡料。
蘇遲先讓他們嚐嚐,他們二人都說含糊不清說著“好吃”、“美味”之類的話。
晚飯的時候,包子是一籠一籠一籠地上,謝玉疏一個人就吃了好多,蘇遲還怕她不夠吃,一個勁往她碗裡夾。
眾人們一口吃包子,一口喝湯吃羊雜,鮮鮮嫩嫩的,都吃得滿意極了。
連阿爹都連喝了兩碗羊雜湯,直說鮮美。
蘇遲給謝玉疏盛第二碗羊雜湯,笑著說:“明日再把羊肋排做了,燉得酥爛酥爛的,你這幾日很是辛苦,我再做條魚,給你補補身體。”
秀葦在一旁吃得很是認真,頭埋得低低的,即便這樣,聽到夫郎說的這種話也是默默搖頭。
東家每日吃得還不夠好嗎?
夫郎每日除了照看小主子,就是變著花樣給東家做好吃的。
就差吃龍肉了,還要怎麼補身體?
他家夫郎就是愛操心。
夜裡,謝玉疏抱著他睡覺的時候,忽然低聲說:“羊肉這般貴,會不會虧了?”
鋪子掙不掙錢倒是無所謂,她主要擔心她家夫郎難過,精心做的包子和湯料,要是收不回本,那可真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事。
蘇遲幸福躺在她臂彎裡,帶這些睏意:“不會,相信我。”
謝玉疏在他額頭留下一吻:“好。”
·
蘇家包子鋪正式上了羊雜湯和沙蔥羊肉包。
鋪子門外有個大大立著的板子,上面畫著羊雜湯和包子的簡筆畫,是謝玉疏昨日給他畫出來的,蘇遲瞧了一眼就很是喜歡,想馬上放在店門口來。
上頭幾筆勾勒出冒著熱氣的湯碗,湯碗上面是溢位來的羊雜,旁邊是兩個圓滾滾自帶褶子的包子。
謝玉疏畫得好,簡單、形象,讓人一眼就瞧出來了。
上面還有幾個大字:羊雜套餐。
羊雜湯,一大碗單賣十三文,沙蔥羊肉包一個六文。
套餐是兩個包子配上一碗湯,會比二者各自單賣都便宜上一文錢,共是二十二文。
羊雜湯可以單賣,可以套餐,亦或是客人們自家拿個碗來,自個打包帶走。
蘇遲算過,這樣能讓客人們嚐到羊肉的鮮,價格也至於太貴,冬日裡來上這麼一份,舌頭美極了,手腳都暖了,五臟肺腑都妥妥帖帖了。
羊肉包子有哥兒拳頭般大小,一斤羊肉能包上好些,再加上沙蔥,不僅不會像謝玉疏想的那個虧本,若是好賣,能掙上不少呢。
第一日售賣就出乎了蘇遲的意料,簡直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好賣。
籠屜一籠一籠的空了,鋪子的四個人飛速擀著麵皮、包著包子,上鍋蒸、給客人結賬,幾人的手差點冒出火星子。
蘇遲在後面侍弄羊雜湯,盛湯的手幾乎沒有聽過,湯勺碰著碗底,大深鍋也是空了好幾鍋。
他都在鋪子裡忙到了大中午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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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無憂下午來了謝家,她和桂枝早早就差人去蘇家包子鋪買了幾份羊雜套餐回來,給他們家沒有味覺的親人們嚐嚐人間的味道。
飯後歇了一會,又拉著桂枝來了。
蘇遲上午忙壞了,這會被謝玉疏勒令去睡午覺,孩子她來帶。
今天天氣好,曬得院子暖融融的,謝玉疏抱著團團來後院空地曬太陽,小小的團團躺在搖籃椅中,仰著腦袋伸手去夠著頭上的小木頭,小肉手一晃一晃,時不時看向阿孃。
他喜歡這個聲音的,不脆,而是悶悶的,讓人聽了舒服。
偶爾對家裡來的兩個陌生人笑了笑。
孫無憂和桂枝半蹲著在搖籃床,看著小小的肉糰子,無不驚歎,真是頂頂漂亮的一個奶糰子。
團團忽然對謝玉疏伸出手,要阿孃抱。
謝玉疏順勢把奶糰子從搖籃床上抱出來,一隻手託著他的後腦勺,一隻手穩穩託著他的屁股,像極了時常抱孩子的夫郎。
孫無憂嘖嘖稱奇:“你抱得好生熟練,我阿孃抱我都沒有這麼熟練。”
桂枝在一旁補充:“小姐,我聽說家主在你小的時候可忙了,都沒怎麼抱過你。”
等她們想伸出罪惡之手,摸摸團團的時候,謝玉疏抱著團團側過身去,厲聲禁止她們的動作,“別碰,你們手髒,我家寶貝經不住。”
小嬰兒身體太嬌弱,大人身上細菌又多,謝玉疏可不敢讓她們摸摸。
孫無憂看著自己的手:“有這麼髒嗎?我來的時候洗過手了,謝大你真是龜毛。”
幾人在後院說笑,突然孫無憂想到什麼:“謝大,你這喬遷宴和孩子的百日宴打算什麼時候辦?”
謝玉疏早就盤算好了,謝府的喬遷宴和團團的百日宴一塊辦,辦得熱熱鬧鬧的,給她的團團增添福氣。
“等下個月後同我的團團百日宴一塊辦。”
之前也跟蘇遲說好了,他也同意,他說團團的百日宴他來掌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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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玉疏難得休息時日,這兩天一直歇在家中陪蘇遲和孩子。
團團趴在阿孃懷裡,小胖手抓住一縷阿孃飄下來的頭髮,拽了拽,咧著沒牙的嘴“咯咯”笑,很是可愛得意。
小嬰兒能有什麼力氣,謝玉疏一點都不惱,任由團團胡亂抓著自己的頭髮,即使被抓得頭偏了偏,還笑眯眯誇他手上有勁。
反而是蘇遲放下賬本,把攥著他家妻主髮絲那隻小肉手輕輕掰開,露出小寶寶粉嫩的手掌心。
他假意訓斥:“不可以抓阿孃,會痛痛。”然後掏出懷裡的帕子給他擦嘴邊的口水。
小孩速度快,力氣還大,他被抓過幾次都覺得疼,每當這麼一說,團團就很乖,就鬆開手不抓了。
團團看阿爹找自己玩,乖乖放開了抓阿孃的手,撲進阿爹的懷裡。
蘇遲接住這團軟乎乎的小東西,在兒子毛絨的頭上蹭了蹭,那點假裝的嚴厲早就散了,眉宇間只剩下滿臉的愛意,很是寶貝。
把團團往懷裡攏了攏,兩隻手託著團團的小屁股,掂了掂,嘴裡喃喃道:“好像又重了一些。”
謝玉疏耳尖,也聽到了,捏了捏團團嫩到看得見毛細血管的臉蛋,手感極佳,她又忍不住多捏了一會,直到團團皺起一張小臉,她這才依依不捨放手。
“好像是,團團愛喝奶,每天四五頓,頓頓不落,比唐家的孩子長得還壯實些。”謝玉疏見到自家崽崽長得這麼好,自然是高興的,“那家奶戶是我選的,奶源好,等他大了些,就可以配著米糊糊一起吃了。”
她又想了想,補充道:“奶別停,可以一直喝。”
搭配其它吃,不代表就要停奶,這個奶團團能喝一輩子。
蘇遲跟謝玉疏想到一塊去了,輕輕掂著奶崽子笑道,眉眼溫柔逗弄他:“再過幾個月就能吃米糊糊了,還能吃些蛋黃,把我們團團養得肉乎乎的,好不好呀?”
團團聽不懂,但是知道阿爹好像很高興,他也笑了起來,兩隻小手互相拍拍,然後湊過去,咬了蘇遲一大口。
他還沒長牙,只能糊弄蘇遲一臉溼漉漉的口水。
惹得蘇遲低頭蹭了蹭團團的鼻尖,團團被蹭得癢了,奶聲奶氣“嗯嗯”“呀”了幾聲。
謝玉疏靠在一邊看著父子倆你來我往,團團的小拳頭抓著阿爹的衣襟,眼睛掙得大大的,她看得嘴角不自抑彎起,也不插話,心裡滿滿都是他們。
他們就是自己的一切。
屋外頭天色正好,屋內滿是嬉笑聲,一切都正好。
作者有話說:
這段時間有點忙,斷更很久了,接下來幾天保證更完(鞠躬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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