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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帳春閒,案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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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

西廂房的光線本就昏暗,蕭玦站在門口,身影恰好擋住了大半日光,沈微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只覺得那道目光沉沉的,像結了冰的湖面,底下藏著不知多少暗流。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本漕運賬冊往前遞了遞,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侯爺請看,這幾頁的字跡與前後不符,墨跡也偏淡,邊緣還有重新粘連的痕跡,像是……被人動過手腳。”

蕭玦的視線落在賬冊上,那幾頁被動過的地方確實顯眼,尤其是在沈微婉特意指出後,連紙張的褶皺都透著刻意掩飾的倉促。他沒立刻說話,只抬手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銀質鑷子,小心翼翼地掀開其中一頁的邊角。

“嘶——”

極輕的一聲響,那頁紙邊緣竟應聲裂開一小道縫隙,露出底下另一層更陳舊的紙色。

沈微婉瞳孔微縮。她方才只顧著看字跡,竟沒發現這紙是被人用薄如蟬翼的宣紙覆蓋重描過的!

蕭玦用鑷子輕輕挑起那層覆蓋的宣紙,動作極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隨著宣紙一點點被揭開,底下原本的字跡漸漸顯露出來——那是些更潦草的記錄,數字旁還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像是某種標記。

“這是……”沈微婉失聲輕呼。

“漕運的暗賬。”蕭玦的聲音終於帶了點溫度,卻不是暖意,而是冰碴子似的冷,“明面上是正常收支,底下記的,才是真正的虧空和贓款流向。”

他的指尖在“贓款”二字上頓了頓,抬眸看向沈微婉:“你母親的那封殘信,是不是也提到了這些?”

沈微婉渾身一震,像是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他果然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在查什麼!

她攥著賬冊的手開始發抖,不是怕,是氣——氣自己這幾日的小心翼翼在他眼裡或許全是笑話,氣這人明明什麼都知道,卻偏要這般步步試探,看她像個傻子似的在他布好的局裡打轉。

“侯爺既然早就知曉,何必還要……”她咬著唇,後面的話哽在喉嚨裡,說出來竟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委屈。

蕭玦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不似先前的戲謔,倒帶了點無奈:“若我一開始就挑明,沈文書會信我嗎?”

沈微婉一怔。

是啊,她會信嗎?一個素未謀面的侯爺,突然告訴你他在查你母親的死因,甚至手裡還有關鍵線索?恐怕只會覺得是另一個陷阱。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複雜。母親死後,嫡母王氏處處提防,父親沈從安對她漠不關心,這三年來她早已學會了不信任何人。

“這些賬冊,侯爺早就發現被動過了?”她換了個話題,聲音平靜了些。

“嗯。”蕭玦收起鑷子,將那層宣紙小心地鋪回原處,“三年前御史暴斃後,我就懷疑漕運有問題,只是當時所有賬冊都被‘整理’得乾乾淨淨,找不到任何破綻。”他頓了頓,看向沈微婉,“直到你進府那日,護著那本三年前的卷宗目錄時,我才覺得……或許能從你這裡找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原來那日的茶水不是意外,他是故意試探。沈微婉心裡那點氣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默契——他們都在查同一個案子,都在提防著對方,卻又在不經意間,向彼此露出了破綻。

“我母親的信上,只提到了‘漕運’和‘靖’字,還有幾個模糊的商號名稱。”沈微婉終於鬆了口,從貼身的荷包裡取出那封被小心裱糊過的殘信,遞了過去,“我一直不明白,母親只是個深閨婦人,怎麼會接觸到這些。”

蕭玦接過殘信,指尖觸到那粗糙的紙頁時,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信上的字跡娟秀,卻能看出書寫時的倉促,尤其是那個被水漬暈染的“靖”字,筆畫都有些扭曲。

“你母親的閨名,是不是叫蘇婉?”他忽然問道。

沈微婉驚訝地抬頭:“侯爺認識家母?”

“不算認識,”蕭玦將殘信遞還給她,“只是三年前御史案的卷宗裡,提過一句‘蘇姓婦人曾於案發前三日拜訪御史府’,當時只當是尋常訪客,沒太在意。”

沈微婉的心猛地揪緊了:“您是說,家母去見過那位御史?”

“應該是。”蕭玦走到堆放賬冊的架子前,拿起另一本標註著“商戶往來”的冊子,“你母親的信上提到了哪些商號?”

沈微婉報了三個名字。蕭玦很快就在冊子裡找到了對應的記錄,這三家商號都在三年前突然倒閉,掌櫃的也不知所蹤,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果然有關聯。”蕭玦的指尖在商號名稱上敲了敲,“這三家都做漕運生意,而且賬目上顯示,他們與那位御史往來密切。”

沈微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母親去見御史,又在信裡提到漕運和這些商號,難道她真的知道了什麼?那她的死,就絕不是意外!

“是誰?到底是誰殺了家母?”她的聲音帶著顫抖,眼眶微微發紅。

蕭玦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頭莫名一動。這幾日見她總是一副冷靜自持的模樣,倒忘了她也不過是個剛及笄的姑娘,揹負著這樣的血海深仇,該有多難。

他放低了聲音,語氣難得地溫和了些:“現在還不能確定,但可以肯定,背後的人勢力不小,否則不會三年都查不到任何線索。”他頓了頓,補充道,“包括當年負責查案的刑部官員,恐怕也脫不了干係。”

沈微婉猛地抬頭:“您是說……官官相護?”

“可能性極大。”蕭玦合上賬冊,“所以我們不能急,得一步步來,找到確鑿的證據。”

“我們?”沈微婉捕捉到他話裡的詞。

“嗯,我們。”蕭玦看著她,目光坦誠,“你要查你母親的死因,我要查御史案的真相,既然兩案同源,不如聯手。”

沈微婉怔住了。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和這位深不可測的靖安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侯爺就不怕我……”她猶豫著開口,“我只是個庶女,沒什麼本事,可能幫不上您什麼忙,甚至還會拖累您。”

“你以為我讓你進府,只是看中你會寫字?”蕭玦挑眉,語氣又帶了點熟悉的戲謔,“你的細心和膽識,比府裡那些只會搖尾巴的奴才有用多了。”

他這話雖是調侃,沈微婉卻聽出了幾分真誠。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眼底卻藏著不容錯辨的認真。

或許,真的可以相信他一次。

“好,”她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帶著決心,“我答應你。”

蕭玦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像是鬆了口氣:“明智的選擇。”他轉身往門口走,“這西廂房的賬冊你繼續查,有發現隨時告訴我。對外……我們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沈微婉不解。

“就是我繼續逗你,你繼續……”蕭玦回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繼續裝作不搭理我。”

沈微婉:“……”

這人就不能正經片刻嗎?

蕭玦走後,沈微婉獨自在西廂房待了許久。陽光漸漸西斜,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的光影也變得狹長。她重新拿起那本漕運賬冊,指尖撫過那些被篡改的字跡,心裡卻不像剛才那般慌亂了。

有個人一起分擔,似乎沒那麼難了。

她將那些被動過手腳的賬頁小心地抄錄下來,又核對了商戶名冊,直到暮色四合才走出西廂房。剛鎖好門,就見劉先生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盞燈籠。

“沈文書,天都黑了,怎麼還在裡面?”劉先生關切地問,“侯爺吩咐了,讓你今晚不用值夜,早些歇息。”

沈微婉愣了愣:“侯爺吩咐的?”

“是啊,”劉先生將燈籠遞給她,“方才侯爺路過,特意交代的,說你這幾日太累了。”

沈微婉接過燈籠,指尖觸到燈籠的竹架,竟覺得有些發燙。她低頭看著燈籠裡跳動的燭火,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軟的,暖暖的。

“多謝劉先生。”她輕聲道。

回到東廂房,沈微婉將抄錄的賬頁藏好,又仔細洗漱了一番。躺在床上,她卻沒什麼睡意,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日和蕭玦的對話。

他說“我們”,說讓她繼續查,還特意讓她早些歇息……

這些細微的舉動,讓她想起小時候聽書先生講的那些江湖故事,萍水相逢的俠客,為了同一個目標結伴而行,一路扶持,互相照應。

她和蕭玦,算不算是這樣呢?

正想著,忽然聽到窗外傳來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落在了窗臺上。沈微婉心頭一緊,悄悄起身走到窗邊,藉著月光往外看。

窗臺上放著一個小巧的食盒,旁邊還壓著一張紙條。

她開啟紙條,上面是蕭玦那遒勁有力的字跡,只寫了一行:“夜裡風涼,墊點東西。”

沈微婉拿起食盒,開啟一看,裡面放著兩塊精緻的桂花糕,還冒著淡淡的熱氣,顯然是剛做好的。

她拿起一塊放進嘴裡,清甜的桂花味在舌尖瀰漫開來,暖到了心底。她其實並不愛吃甜食,只是有一次整理舊檔時,隨口和丫鬟提過一句,說母親在世時,總愛在秋日裡做桂花糕。

沒想到,他竟記住了。

沈微婉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或許,這侯府的日子,也沒那麼難熬。

而此刻,侯府另一處的書房裡,蕭玦正聽著暗衛的彙報。

“侯爺,沈侍郎府裡傳來訊息,王氏派人去打聽沈姑娘在府裡的動靜,還問起了三年前蘇婉的舊物。”

蕭玦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眸色沉沉:“知道了。盯緊些,別讓她動沈微婉。”

“是。”暗衛領命退下。

書房裡只剩下蕭玦一人,他走到窗邊,望著東廂房的方向,那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他原本只是想利用沈微婉找到御史案的線索,卻沒料到這姑娘不僅聰慧,還這般堅韌。尤其是今日在西廂房,她紅著眼眶卻強忍著淚水的樣子,竟讓他生出了幾分保護欲。

“蘇婉……”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在窗臺上輕輕敲擊著,“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三年前的舊案,像一團迷霧,纏繞著太多的秘密。他不知道沈微婉的母親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也不知道這背後牽扯著多少勢力。

但他知道,從決定和沈微婉聯手的那一刻起,這場棋局就已經變了。

他不僅要查明真相,還要護好身邊這個看似柔弱、實則堅韌的姑娘。

蕭玦拿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

遊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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