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箭難防
桂花糕的甜香彷彿還縈繞在鼻尖,沈微婉晨起整理書案時,指尖拂過空了的食盒,心頭仍有些微漾。她將那隻小巧的梨花木食盒收進櫃角,又用帕子細細擦了擦桌面,像是要抹去昨夜那點不合時宜的柔軟。
如今她與蕭玦既是同盟,便該謹守分寸。查案才是頭等大事,兒女情長的念頭,想都不該想。
正思忖著,院外傳來小丫鬟的腳步聲,手裡端著個描金漆盤,盤上放著一碟精緻的水晶餃。“沈文書,這是廚房剛做的早膳,劉先生讓給您送來的。”
沈微婉有些詫異。府裡的下人向來是按份例傳膳,文書的份例不過是簡單的粥菜,從未有過這般精緻的點心。她看向那丫鬟,見對方眼神躲閃,像是藏著什麼事。
“這是……”
“是、是侯爺吩咐的。”丫鬟被她看得有些慌,連忙如實交代,“今早侯爺去廚房,說您這幾日對賬辛苦,讓廚房做些可口的送來。”
又是蕭玦。
沈微婉指尖微頓,接過漆盤時,指尖觸到微涼的瓷面,竟有些發燙。“替我謝過侯爺。”她低聲道,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彆扭。
丫鬟應聲退下,沈微婉看著那碟水晶餃,皮子剔透,隱約能看見裡面鮮嫩的餡料,顯然是費了心思的。她拿起一隻放進嘴裡,鮮香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沒昨日的桂花糕那般甜到心底。
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前幾日還處處試探,如今卻這般……關照?
她正出神,忽聽院外傳來劉先生的聲音,帶著幾分焦急:“沈文書在嗎?出事了!”
沈微婉連忙放下筷子迎出去:“劉先生,怎麼了?”
劉先生臉色發白,手裡捏著一本賬冊,聲音都有些發顫:“方才去庫房點驗,發現少了一本宣德元年的漕運總賬!那可是要緊東西,怎麼會突然不見了?”
沈微婉心頭一沉。宣德元年的賬冊?雖不是她重點追查的三年前的記錄,但漕運賬冊向來是專人看管,怎麼會平白丟失?
“您仔細找過了嗎?會不會是放錯了地方?”
“都找遍了!”劉先生急得直搓手,“庫房的鎖是好的,門窗也沒被撬過的痕跡,那賬冊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這要是被侯爺知道了……”
話未說完,院外就傳來了那道熟悉的朗笑:“本侯知道了又如何?”
蕭玦負著手走進來,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目光掃過劉先生手中的賬冊,落在沈微婉身上時,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探究。
“侯爺!”劉先生嚇得連忙跪下,“是屬下失職,丟了庫房的賬冊,請侯爺降罪!”
“起來吧,”蕭玦擺了擺手,語氣平淡,“一本賬冊而已,丟了就丟了,再找就是。”
劉先生愣了愣,似乎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沈微婉卻心頭一凜——蕭玦絕不是這般不看重規矩的人,他這般輕描淡寫,定是察覺到了什麼。
“只是這賬冊為何會突然丟失?”沈微婉適時開口,將話題引回關鍵處,“庫房看管嚴密,尋常人根本進不去。”
蕭玦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沈文書覺得,會是誰幹的?”
“民女不敢妄猜。”沈微婉垂下眼,“但想來,定是衝著這賬冊來的。”
“哦?何以見得?”
“宣德元年的漕運總賬,記錄著當年所有漕運船隻的排程和商戶往來,若是有人想掩蓋什麼,這賬冊自然是眼中釘。”沈微婉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與三年前的案子有關聯的人。”
蕭玦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說得有理。看來,是我們查得太急,驚動了某些人啊。”
他這話幾乎是挑明瞭賬冊丟失與舊案有關,劉先生聽得一臉茫然,沈微婉卻聽懂了——這是對方在警告他們,也是在試探他們的底細。
“那現在該怎麼辦?”劉先生顫聲問。
“還能怎麼辦?”蕭玦瞥了他一眼,“繼續找。沈文書,你這幾日不是在對西廂房的賬嗎?順便也留意著點,說不定那賬冊就藏在哪個角落呢。”
“是。”沈微婉應道。
蕭玦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經過沈微婉身邊時,腳步微頓,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小心些,對方既然敢動手,就不會只丟一本賬冊。”
沈微婉心頭一緊,抬眸時,他已走出了院門,只留下一道瀟灑的背影。
接下來的幾日,府裡上下都在忙著找那本丟失的賬冊,卻杳無音訊。沈微婉表面上和眾人一起對賬,暗地裡卻更加留意西廂房的舊檔,希望能找到些線索。
蕭玦倒是沒再來書房“搗亂”,只是每日清晨,廚房總會準時送來精緻的點心,有時是芙蓉糕,有時是玫瑰酥,全是些她無意中提過的吃食。
沈微婉起初還覺得彆扭,後來也漸漸習慣了,只是每次收到點心,心裡總會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
這日午後,她正在西廂房核對一本商戶名冊,忽覺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她扶著桌沿想站穩,卻渾身發軟,竟直直地向後倒去。
失去意識前,她似乎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甜膩中帶著點苦澀,像是……迷藥?
再次醒來時,沈微婉發現自己躺在東廂房的床上,窗外天色已暗。她掙扎著坐起身,只覺得頭還有些昏沉,身上蓋著的薄毯滑落下來,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醒了?”
蕭玦的聲音從桌邊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沈微婉循聲望去,見他正坐在桌旁,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瓷瓶,眉頭微蹙。
“侯爺?”她有些茫然,“我這是……”
“你被人下了迷藥。”蕭玦將瓷瓶放下,起身走到床邊,“若不是暗衛發現得早,你現在恐怕已經不在侯府了。”
沈微婉心頭一震:“是衝著我來的?”
“嗯。”蕭玦的臉色沉了沉,“暗衛在你暈倒的地方發現了這個。”他遞過來一方繡著纏枝蓮紋的帕子,上面還殘留著那股甜膩的香氣。
沈微婉看著那方帕子,瞳孔驟縮:“這是……嫡母身邊張嬤嬤的帕子!”
王氏?她竟然敢在靖安侯府對自己下手?
“看來,是你查賬的事傳到她耳朵裡了。”蕭玦的語氣冷了幾分,“她怕你查出什麼,想先下手為強。”
沈微婉只覺得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她一直知道嫡母不喜歡自己,卻沒料到對方竟狠到這個地步,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用迷藥擄人!
“她為何要如此?”沈微婉的聲音帶著顫抖,“難道家母的死,真的與她有關?”
蕭玦看著她泛紅的眼眶,伸手想拍拍她的肩,動作到了半空又停住,轉而拿起桌上的水杯遞過去:“現在還不能確定,但她一定知道些什麼。”他頓了頓,語氣堅定,“你放心,有我在,她動不了你。”
沈微婉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驅散了些許寒意。她看著蕭玦認真的側臉,心裡忽然安定了許多。
“多謝侯爺。”
“說了,我們是同盟。”蕭玦挑眉,語氣又恢復了幾分戲謔,“不過,你是不是該給我點好處?比如……親手做些點心答謝?”
沈微婉:“……”
這人就不能正經超過三句話嗎?
她正想反駁,蕭玦卻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說真的,這幾日你仔細些,王氏既然敢動手,就絕不會善罷甘休。庫房的賬冊,說不定就是她派人偷的,想轉移我們的注意力。”
沈微婉點頭:“我明白。”
“還有,”蕭玦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裡有一圈淡淡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暗衛說,發現你時,你手裡緊緊攥著這個。”
他從袖中拿出一張摺疊的紙,遞了過來。沈微婉接過開啟,發現是自己抄錄的那幾頁被動過手腳的賬冊記錄,邊角處還有被攥皺的痕跡。
原來她暈倒前,下意識地將這個藏了起來。
“這東西很重要,”蕭玦看著她,眼神鄭重,“往後貼身收好,萬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嗯。”沈微婉將紙小心地摺好,放進貼身的荷包裡。
蕭玦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的話,才起身離開。沈微婉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卻不像剛才那般慌亂了。
王氏的動作,反而證明了她的猜測——母親的死絕不是意外,而那本丟失的賬冊,說不定就藏著關鍵線索。
只是,王氏在府裡安插了人手,她往後行事,怕是要更加小心了。
正思忖著,忽然聽到窗外傳來極輕的衣袂破空聲。沈微婉心頭一緊,悄悄走到窗邊,藉著月光往外看。
只見一道黑影從院牆上躍下,動作迅捷,正往西廂房的方向摸去。
沈微婉瞳孔微縮——又是來偷賬冊的?
她正想出聲,卻見另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暗處閃出,與先前那黑影纏鬥在一起。月光下,她隱約看到後出現的黑影手腕上,戴著一枚熟悉的銀質護腕——那是蕭玦的暗衛。
看來,蕭玦早就料到對方會有後手。
沈微婉鬆了口氣,正想退回床上,目光卻無意間掃過窗臺下的花叢。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金屬的光澤。
她悄悄推開一條窗縫,藉著月光看清了——那是一枚小巧的銅鑰匙,上面還刻著半個“庫”字。
是庫房的鑰匙!
定是剛才那黑影打鬥時不小心掉落的。
沈微婉心頭一動,趁外面纏鬥正酣,悄悄推開窗戶,飛快地將鑰匙撿了回來,藏進枕下。
窗外的打鬥很快就結束了,那道來偷賬冊的黑影被暗衛制服,悄無聲息地帶走了。
沈微婉躺在床上,手緊緊攥著那枚冰涼的銅鑰匙,心臟砰砰直跳。
這鑰匙,會是開啟庫房之謎的關鍵嗎?
而那個潛入的黑衣人,又是誰派來的?是王氏,還是……更深層的黑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這場棋局,已經越來越險了。
而她和蕭玦,必須步步為營,才能在這重重迷霧中,找到那隱藏的真相。
夜漸漸深了,沈微婉卻毫無睡意。她摩挲著那枚銅鑰匙,忽然想起蕭玦臨走時的眼神,堅定而溫暖,像是暗夜裡的一盞燈,照亮了她前行的路。
或許,有他在,真的可以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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