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秘蹤
銅鑰匙的稜角硌在掌心,帶著沁骨的涼意。沈微婉攥著它躺在床上,睜眼望著帳頂繡著的纏枝紋,直到窗紙泛出魚肚白,才勉強合了會兒眼。
晨光剛漫進窗欞,她便起身梳洗。銅鏡裡映出張略帶倦容的臉,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她用脂粉細細遮蓋住——如今局勢不明,半分疲態都可能被人抓住把柄。
剛收拾妥當,院外就傳來腳步聲,卻是蕭玦親自來了,手裡還提著個食盒。
“聽說昨夜睡得不安穩?”他將食盒放在桌上,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天氣,目光卻掃過她的眼底,“廚房新做了蓮子羹,安神的。”
沈微婉心頭微暖,又有些不自在:“勞侯爺掛心,民女只是……做了個噩夢。”
“哦?什麼噩夢?”蕭玦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夢到有人在侯府裡偷東西?”
沈微婉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暗衛定是將昨夜的事報給他了。她從枕下摸出那枚銅鑰匙,遞了過去:“昨夜打鬥時,掉在窗臺下的。”
蕭玦接過鑰匙,指尖摩挲著上面的“庫”字,眸色沉了沉:“果然是衝著庫房來的。”他掂了掂鑰匙,“看來,這庫房裡藏著的,不止是丟失的那本賬冊。”
“侯爺打算現在去查?”
“不急。”蕭玦將鑰匙揣進袖中,“昨夜剛出過事,對方定在暗處盯著,此時去反倒打草驚蛇。”他開啟食盒,盛出一碗蓮子羹推到她面前,“先吃點東西,養足精神才有力氣查案。”
瓷碗溫熱,蓮子的清香混著冰糖的甜意漫開來。沈微婉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昨夜的驚懼也淡了許多。
“王氏那邊,侯爺打算如何處置?”她輕聲問道。
“敲山震虎。”蕭玦靠在椅背上,指尖輕叩著桌面,“暗衛查到,她孃家侄子在漕運司當差,三年前恰好負責過那幾家倒閉商號的漕運。”
沈微婉握著勺子的手一頓:“您是說……”
“王氏未必是主謀,但她侄子一定知道些什麼。”蕭玦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已讓人‘關照’了她侄子,相信用不了多久,王氏就會安分些。”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沈微婉卻能想象出那“關照”背後的雷霆手段。她垂下眼,繼續喝著蓮子羹,心裡清楚——想要查清真相,有時便不得不動用些強硬手段。
這日午後,劉先生匆匆來報,說王氏派人送了些東西到府門口,指名要交給沈微婉。
“她送了什麼?”沈微婉心頭一緊。
“說是些換季的衣物和點心,”劉先生面露難色,“還說……想請您回府住幾日,說您父親想念您了。”
沈微婉冷笑一聲。想念?父親沈從安三年來對她不聞不問,如今怎會突然想念?定是王氏見在侯府動不了手,想把她騙回侍郎府再做打算。
“東西我不收,回話也不必傳了。”她語氣冷淡,“就說我在侯府當差,身不由己,不便回府。”
劉先生有些猶豫:“這……怕是會得罪沈侍郎府吧?”
“有本侯在,誰敢為難她?”
蕭玦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劉先生嚇得一縮脖子,連忙應聲退下了。
“侯爺不必為我……”沈微婉想說不必如此,卻被他打斷。
“我說過,我們是同盟。”蕭玦看著她,目光認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微婉心頭一顫,避開他的視線,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可王氏畢竟是父親的正妻,這般不給面子……”
“沈從安若真疼你,就不會任由王氏苛待你這麼多年。”蕭玦的聲音冷了幾分,“至於面子?等查清你母親的死因,他該給你賠的,可不止是面子。”
他這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沈微婉心中那點對親情的奢望。是啊,母親死後,父親從未問過她一句冷暖,如今又何必在意他的面子?
“多謝侯爺。”她低聲道,聲音裡帶著點釋然。
蕭玦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心裡莫名有些發軟。他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香囊,遞了過去:“這個你拿著。”
香囊是用上好的雲錦繡的,裡面裝著曬乾的蘭草,散發著清冽的香氣。“這是……”
“防迷藥的。”蕭玦語氣平淡,“蘭草的氣味能中和大多數迷藥,貼身帶著,能穩妥些。”
沈微婉接過香囊,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指尖,像被燙了般縮回手,臉頰微微發燙:“多謝侯爺。”
“舉手之勞。”蕭玦移開視線,假裝看書架上的書,耳根卻悄悄泛起一點紅,“對了,今夜三更,隨我去庫房。”
沈微婉驚訝地抬頭:“今夜?”
“嗯。”蕭玦點頭,“最危險的時候,往往最安全。”
三更的侯府,萬籟俱寂。只有巡夜的侍衛腳步聲遠遠傳來,又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
沈微婉跟著蕭玦,藉著樹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往庫房方向走去。他一身黑衣,連頭都用黑布罩著,只露出雙銳利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沈微婉也換了身深色衣裙,緊緊攥著袖中的匕首——那是蕭玦給她的,說以防萬一。
庫房在侯府西北角,是座獨立的小院,四周種著茂密的梧桐,正好能遮住身形。蕭玦用那枚撿來的銅鑰匙開啟院門,兩人閃身進去,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庫房的門是厚重的木門,掛著把巨大的銅鎖。蕭玦從懷裡摸出一串鑰匙,試了幾把,都不對。
“看來這鑰匙不是開庫房大門的。”沈微婉壓低聲音道。
“我知道。”蕭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從袖中摸出根細鐵絲,插進鎖孔裡輕輕撥弄著。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沈微婉看得目瞪口呆——這位侯爺,竟還會撬鎖?
蕭玦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湊到她耳邊低語:“查案嘛,總得會點旁門左道。”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他身上清冽的蘭草香,沈微婉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忙移開視線,假裝看庫房裡的情形。
庫房裡堆滿了木箱,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黴味。蕭玦點燃帶來的小燈籠,昏黃的光暈照亮了周圍的箱子,上面都貼著標籤,大多是些舊物和賬冊。
“你去那邊找找,看有沒有標註著‘宣德元年’的箱子。”蕭玦低聲吩咐道,“我去這邊看看。”
沈微婉點點頭,提著燈籠走到西側的架子前,仔細檢視那些標籤。木箱堆疊得很高,她踮著腳尖才能看清最上面的標籤,指尖拂過積滿灰塵的木蓋,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沉睡的秘密。
忽然,她發現最底層的一個木箱有些異樣。別的箱子都貼著清晰的標籤,唯獨這個箱子光禿禿的,而且箱蓋與箱體之間,似乎有撬動過的痕跡。
“侯爺,您看這個。”她輕聲喚道。
蕭玦走過來,蹲下身檢視那木箱。他用匕首撬開箱蓋,裡面的東西讓兩人都愣住了。
箱子裡沒有賬冊,也沒有舊物,而是放著幾件女子的衣物,還有一個繡著蓮花圖案的荷包,樣式陳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沈微婉拿起那個荷包,指尖撫過上面的蓮花繡紋,忽然渾身一震——這個荷包,她見過!母親的嫁妝裡,就有一個一模一樣的!
“這是……”她的聲音帶著顫抖。
蕭玦拿起一件月白襦裙,藉著燈光細看,忽然指著領口內側的繡字道:“你看這個。”
沈微婉湊過去,只見領口內側用極細的銀線繡著個“婉”字,針腳細密,正是母親蘇婉的繡工!
“這是家母的衣物!”沈微婉的眼眶瞬間紅了,“怎麼會在這裡?”
蕭玦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看來,你母親的遺物,被人從侍郎府偷出來了,藏在了這裡。”他拿起另一件衣物,在口袋裡摸索著,忽然摸出一張摺疊的紙。
展開一看,竟是一封完整的信,字跡正是蘇婉的!
沈微婉接過信,指尖因激動而顫抖。信上的內容,解開了她多年的疑惑——
原來母親蘇婉並非普通的深閨婦人,她的父親曾是漕運司的文書,因發現漕運虧空被人害死,母親為了查清外祖父的死因,才刻意接近父親沈從安,嫁入侍郎府,就是想利用沈從安的職位尋找線索。
三年前,她終於查到外祖父的死與戶部尚書有關,便去拜訪那位同樣在查漕運虧空的御史,想將證據交給他,卻不料被人察覺。信的最後寫道:“若我遭遇不測,望微婉平安長大,莫要為我報仇,這潭水太深,你應付不來……”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像是寫著寫著突然被打斷。
沈微婉捂著嘴,淚水無聲地滑落。原來母親揹負了這麼多,原來她的婚姻、她的隱忍,全都是為了查清真相。而自己,卻還傻傻地以為母親只是個普通的婦人……
蕭玦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放得極柔:“別哭了,你母親若看到你這樣,定會心疼的。”
沈微婉轉過身,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是戶部尚書……是他殺了家母,殺了外祖父!”
“是他,或者與他有關的人。”蕭玦肯定道,“這封信就是最好的證據。”他將信小心地摺好,遞給沈微婉,“收好,這是能定他們罪的關鍵。”
沈微婉接過信,緊緊攥在手心,淚水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小小的墨痕。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壓低的說話聲。
“……確定在裡面?”
“肯定在,昨夜那小子被抓前,說東西藏在庫房最裡面的箱子裡……”
蕭玦眼神一凜,飛快地吹滅燈籠:“有人來了!快躲起來!”
兩人迅速躲到一堆木箱後面,屏住呼吸。庫房的門被推開,幾道黑影走了進來,手裡提著燈籠,徑直往他們剛才藏身的方向走去。
為首的那人拿起母親的衣物,翻了翻,罵道:“媽的,信呢?那老東西不是說藏在這裡了嗎?”
“會不會被人拿走了?”另一個人問道。
“不可能!這庫房除了我們,沒人能進來……”
話音未落,蕭玦突然從暗處閃出,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閃,瞬間制服了為首的那人。其餘幾人驚呼著拔刀,卻被隨後趕來的暗衛一一拿下。
打鬥聲很快平息,沈微婉從木箱後走出來,看著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心頭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
“說!是誰派你們來的?”蕭玦一腳踩在為首那人的背上,聲音冷得像冰。
那人掙扎著,卻被踩得動彈不得,惡狠狠地瞪著沈微婉:“是你!你這小賤人,壞了尚書大人的好事!”
戶部尚書!果然是他!
沈微婉只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頭頂,她走到那人面前,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我母親,是不是你們殺的?!”
那人啐了一口,獰笑道:“是又怎樣?誰讓她多管閒事……”
話未說完,蕭玦眼神一冷,腳下微微用力。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那人淒厲的慘叫,他的胳膊被生生踩斷了。
“再敢多說一個字,下一次斷的就是你的脖子。”蕭玦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那人嚇得面無人色,再也不敢吭聲。
暗衛將幾人拖了下去,庫房裡又恢復了寂靜。沈微婉看著地上母親的衣物,淚水再次湧了上來。
蕭玦走到她身邊,沉默片刻,輕聲道:“都結束了。”
“不,還沒有。”沈微婉擦乾眼淚,眼神變得堅定,“戶部尚書還沒伏法,那些害死母親和外祖父的人,都還逍遙法外。”
蕭玦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點了點頭:“好,我們一起,讓他們付出代價。”
晨光透過庫房的窗欞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驅散了些許寒意。沈微婉看著蕭玦認真的側臉,心裡忽然無比確定——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了。
而那封藏在衣物裡的信,就像一把鑰匙,不僅打開了塵封的真相,也悄然打開了兩顆原本戒備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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