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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帳春閒,案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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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風雨欲來

風雨欲來

庫房裡的血跡已被暗衛仔細清理過,只餘下空氣中若有似無的鐵鏽味,混著舊木箱的黴味,透著幾分沉鬱。沈微婉將母親的衣物和那封信小心收好,指尖撫過月白襦裙上磨得發亮的盤扣,眼眶依舊發燙。

蕭玦站在窗邊,望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昨夜那幾個黑衣人雖沒吐露太多,卻坐實了戶部尚書的嫌疑——這就夠了。

“天亮了,我先送你回去。”他轉過身,見沈微婉正將包裹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眼底的脆弱幾乎要溢位來。

他心頭微動,放緩了語氣:“這些衣物……我讓人找個妥當的地方收好?”

沈微婉搖搖頭,聲音帶著點沙啞:“我想自己收著。”這是母親留下的最後念想,她想親自守著。

“也好。”蕭玦沒再勸,“走吧,再晚些該有人發現了。”

兩人依舊藉著樹影掩護往回走,晨光漸亮,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又隨著腳步錯開。沈微婉低著頭,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蘭草香,與懷中衣物的皂角味交織在一起,竟奇異地讓人安心。

快到書房時,蕭玦忽然停住腳步,從袖中摸出個東西遞給她:“這個你拿著。”

是枚小巧的玉哨,通透瑩白,雕成了柳葉形狀。“這是……”

“暗衛的信物。”蕭玦道,“若再遇到危險,就吹這個,他們會立刻趕來。”他頓了頓,補充道,“無論何時何地。”

沈微婉接過玉哨,觸手溫潤,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她攥緊了哨子,指尖微微發顫:“多謝侯爺。”

“說了,不必客氣。”蕭玦看著她泛紅的眼角,想說些安慰的話,話到嘴邊卻成了,“回去睡會兒吧,看你眼下的青影,都快趕上府裡的黑貓了。”

沈微婉被他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卻跟著滾落,又哭又笑的樣子,像個迷路的孩子。

蕭玦看得一怔,下意識地抬手想替她擦淚,手到半空才想起男女有別,硬生生停在原地,指尖尷尬地蜷了蜷。

“我、我先回去了。”沈微婉也察覺到氣氛不對,慌忙轉身跑回東廂房,關門時還差點撞到門框。

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蕭玦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似乎還殘留著她方才笑聲裡的暖意。他失笑一聲,轉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這丫頭,倒是越來越能牽動他的情緒了。

沈微婉靠在門板上,手撫著發燙的臉頰,心臟跳得像要撞出來。方才他抬手的瞬間,她甚至看清了他袖口繡著的暗紋,是隻展翅的雄鷹,凌厲又好看。

她深吸幾口氣,將母親的衣物和信藏進床底的木箱,又用磚塊壓住。做完這一切,才躺回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裡反覆回放著昨夜庫房裡的情形——他踩斷黑衣人胳膊時的狠戾,遞玉哨時的認真,還有剛才想替她擦淚時的窘迫。

這個人,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接下來的幾日,侯府表面平靜無波,暗地裡卻暗流湧動。蕭玦將那幾個黑衣人交給了心腹暗衛審訊,據說審出不少戶部尚書貪贓枉法的證據,甚至牽連出幾位朝中官員。

沈微婉則繼續在書房整理賬冊,只是心思難免恍惚。有時對著賬本發呆,會突然想起蕭玦遞來的蓮子羹;整理到晦澀的古籍,會想起他那句“查案總得會點旁門左道”;甚至聽到廊下侍衛換崗的腳步聲,都會下意識地摸出懷裡的玉哨。

這日午後,她正核對一本商戶名冊,忽然發現其中一頁被人用極淡的硃砂做了個標記,形狀像朵半開的蓮花。她心頭一動,想起母親遺物裡那個繡著蓮花的荷包——難道這標記與母親有關?

她正想將這頁抄錄下來,劉先生匆匆跑了進來,臉色蒼白:“沈文書,不好了!宮裡來人了!”

“宮裡?”沈微婉一愣,“來做什麼?”

“說是……說是端妃娘娘聽聞侯府新來了位識字的文書,字寫得好,想請您去宮裡抄錄佛經。”劉先生擦著汗,“這可怎麼辦?端妃娘娘是戶部尚書的女兒啊!”

沈微婉渾身一震。端妃?戶部尚書的女兒?她這時候請自己入宮,分明是不懷好意!

“我能不能不去?”

“怎麼能不去?”劉先生急道,“那是宮裡的旨意,抗旨可是要殺頭的!”

沈微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這是調虎離山?還是想在宮裡對她下手?

就在這時,蕭玦大步走了進來,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誰讓你去的?”

“是、是宮裡的公公……”劉先生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蕭玦看向沈微婉,眼神銳利:“端妃怎麼會突然知道你?”

“民女不知。”沈微婉搖頭,心頭卻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王氏告的密?

“侯爺,這可如何是好?”劉先生急得直轉圈。

蕭玦沉默片刻,道:“去,為什麼不去。”

沈微婉驚訝地抬頭:“侯爺?”

“她想請你入宮,你就去。”蕭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好讓本侯看看,這位端妃娘娘,想玩什麼把戲。”他轉向沈微婉,壓低聲音,“放心,我會安排人跟著你,不會讓你出事。”

他的眼神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微婉慌亂的心緒竟奇異地安定下來。她點了點頭:“好,我去。”

半個時辰後,沈微婉換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跟著前來傳旨的公公往皇宮走去。臨行前,蕭玦塞給她一個小小的錦囊,裡面是幾張摺疊的紙,他只說“若遇麻煩,拆開看看”。

馬車轆轆駛向皇宮,沈微婉撩開窗簾,看著外面熟悉的街景,心裡卻沉甸甸的。端妃是戶部尚書的女兒,定然知道她在查舊案,此番入宮,怕是凶多吉少。

她摸了摸懷裡的玉哨,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安心了些。

皇宮巍峨,紅牆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卻也透著無形的威壓。跟著公公穿過一道道宮門,沈微婉的心跳越來越快,手心沁出了薄汗。

端妃的寢殿名為“凝香宮”,殿外種滿了玉蘭,正值花期,香氣襲人。沈微婉被領到偏殿,只見一位身著華服的女子正坐在窗邊看書,身姿窈窕,容貌豔麗,正是端妃。

“民女沈微婉,參見娘娘。”沈微婉依著規矩行禮。

端妃放下書卷,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嘴角卻噙著笑:“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

沈微婉依言抬頭,迎上她的視線。那目光看似溫和,深處卻藏著算計,讓她莫名想起了嫡母王氏。

“果然是個清秀的姑娘,”端妃笑道,“難怪靖安侯把你留在府裡,這般模樣,確實招人喜歡。”

這話帶著刻意的曖昧,沈微婉心頭一緊,垂眸道:“娘娘謬讚,民女只是個普通文書。”

“普通文書?”端妃挑眉,“能讓靖安侯另眼相看的,會是普通文書嗎?”她示意宮女端來茶水,“聽說你字寫得好,本宮最近想抄錄一部《金剛經》,就勞煩沈姑娘了。”

宮女很快鋪好了紙墨,沈微婉拿起筆,卻有些猶豫。她不知道端妃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剛寫下“金剛經”三個字,端妃忽然嘆了口氣:“說起來,本宮與你母親蘇婉,還算是舊識呢。”

沈微婉握筆的手猛地一頓,墨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個黑點。

“娘娘認識家母?”

“是啊,”端妃的語氣帶著回憶,“當年你母親還沒嫁入侍郎府時,我們見過幾面,她那時……可真是個美人。”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惋惜,“可惜啊,年紀輕輕就沒了,聽說還是意外落水?”

沈微婉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抬起頭,看著端妃:“娘娘知道家母的死因?”

“本宮怎麼會知道?”端妃避開她的視線,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過是聽人說起罷了。倒是你,在靖安侯府待得好好的,怎麼突然想起查你母親的死因了?”

來了!

沈微婉握著筆的手緊了緊:“母親死得蹊蹺,民女只想查明真相,告慰她的在天之靈。”

“真相?”端妃放下茶盞,眼神變得銳利,“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會惹禍上身。沈姑娘,你還年輕,何必趟這渾水?”

“禍事若真要來,躲是躲不掉的。”沈微婉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堅定,“就像家母,她從未想過害人,卻還是沒能善終。”

端妃的臉色沉了沉:“看來,靖安侯都告訴你了?”

“娘娘說笑了,侯爺並未告訴民女什麼。”沈微婉裝傻。

端妃冷笑一聲:“你以為有靖安侯護著,你就能高枕無憂了?沈微婉,你太天真了。這京城裡,有些勢力,不是他一個侯爺能抗衡的。”

她站起身,走到沈微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本宮給你個機會,離開靖安侯府,回你侍郎府安分守己地待著,以前的事,本宮可以當作沒發生過。否則……”

她沒說下去,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微婉放下筆,站起身,直視著她:“多謝娘娘好意,但民女恕難從命。”

“你找死!”端妃的耐心終於耗盡,臉色變得猙獰,“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她拍了拍手,殿外立刻走進來幾個侍衛,個個凶神惡煞。

“把她給本宮拿下!”端妃厲聲道,“好好‘招待’一下,讓她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事該做!”

侍衛獰笑著朝沈微婉走來,沈微婉下意識地摸向懷裡的玉哨,卻發現玉哨不知何時不見了!

她心頭一慌,難道是剛才進來時被搜走了?

“娘娘這是要抗旨嗎?”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男聲從殿外傳來,帶著熟悉的戲謔。沈微婉驚喜地回頭,只見蕭玦穿著一身常服,慢悠悠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幾位太監,為首的正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李德全。

端妃看到李德全,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李、李公公?您怎麼來了?”

李德全皮笑肉不笑地說:“奴才奉皇上旨意,來看看端妃娘娘。聽聞娘娘把靖安侯府的文書請來了,皇上說,侯府正是用人的時候,讓沈姑娘先回去呢。”

端妃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她沒想到蕭玦動作這麼快,竟然請動了皇帝的旨意!

蕭玦走到沈微婉身邊,自然地將她護在身後,對李德全笑道:“有勞李公公跑一趟,回頭我定去宮裡謝恩。”

“侯爺客氣了。”李德全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端妃一眼,“娘娘,時候不早了,奴才也該回宮覆命了。”

端妃哪裡還敢攔著,只能強顏歡笑:“李公公慢走。”

看著李德全和蕭玦帶著沈微婉離開,端妃猛地將桌上的茶盞掃落在地,碎片四濺:“廢物!一群廢物!”

走出凝香宮,沈微婉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她看向蕭玦,聲音還有些發顫:“您怎麼來了?”

“再不來,某些人就要被當成點心‘招待’了。”蕭玦挑眉,從袖中摸出那枚玉哨,“這個,是你掉的吧?”

沈微婉接過玉哨,原來是他剛才趁亂撿走了。她看著他,心裡又是感激又是後怕:“多謝侯爺。”

“說了,我們是同盟。”蕭玦看著她蒼白的臉,從懷裡摸出塊桂花糕遞過去,“看你嚇的,吃點甜的壓驚。”

還是她愛吃的那種。沈微婉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眼眶卻有些發熱。

馬車駛離皇宮,沈微婉撩開窗簾,看著那巍峨的宮牆越來越遠,輕聲道:“端妃肯定會告訴戶部尚書,我們查到他頭上了。”

“嗯。”蕭玦點頭,“所以,我們得加快速度了。”他從袖中拿出幾張紙,“這是暗衛剛審出來的,戶部尚書這幾年貪墨的漕運銀兩,都記在這上面了,還有他與幾位官員勾結的證據。”

沈微婉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眉頭緊鎖:“這些……能扳倒他嗎?”

“還不夠。”蕭玦搖頭,“這些只能定他貪贓枉法,卻定不了他殺人的罪。我們還需要更直接的證據,證明他與你母親和御史的死有關。”

沈微婉沉默了。直接的證據,談何容易?

蕭玦看著她低落的樣子,忽然道:“別擔心,我已經有線索了。”

“什麼線索?”沈微婉驚喜地抬頭。

“還記得庫房裡那個被撬過的木箱嗎?”蕭玦道,“暗衛查過了,那箱子原本是御史府的東西,三年前御史死後,被人偷偷運出府,藏到了侯府庫房。”

“御史府的?”

“嗯。”蕭玦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懷疑,御史當年查到的關鍵證據,就藏在那箱子裡。只是不知被誰捷足先登,拿走了。”

“是誰拿走了?”

“目前還不知道,但我已經讓人去查了。”蕭玦看著窗外,語氣篤定,“我相信,很快就會有答案了。”

馬車在侯府門口停下,蕭玦先下車,又伸手想扶沈微婉。沈微婉看著他伸出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包裹著她的手,傳來穩穩的力量。沈微婉的臉頰微微發燙,慌忙抽回手,低著頭往裡走。

蕭玦看著她微紅的耳根,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風雨欲來,前路或許依舊兇險,但只要身邊有她,似乎再大的風浪,他都能擋得住。

而沈微婉走進東廂房,看著窗外搖曳的樹影,握緊了手中的桂花糕。她知道,真正的硬仗,就要開始了。但這一次,她不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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