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7日,星期一。上午九點三十分。
開盤鐘聲敲響。
遠星的公開信已經在華爾街的資訊網路裡擴散了整整一個小時。
足夠長,每一間主要交易室裡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讀過了全文。
足夠短,大部分人還沒來得及做出深思熟慮的判斷。
他們只有本能。而本能告訴他們:上次這個人說話的時候,貝爾斯登死了。
開盤後第一分鐘,原油被砸了下來。WTI主力合約跳空低開,跌了一個多百分點。不算大,但方向沒有猶豫。
緊接著是金融板塊。
雷曼兄弟開盤就跌了將近百分之四。那封信沒有點雷曼的名字,但」商業地產估值被高估」加上」第三級資產超過股東權益」,在華爾街的解碼系統裡等於雷曼的身份證號碼。
每個人都知道在說誰。
美林跌了百分之三。花旗百分之二點五。連高盛都被拖下去了將近百分之二。金融板塊ETF在開盤五分鐘內跌了超過百分之三。標普往下沉,VIX往上躥。
條件反射。聽到槍聲先臥倒,不管子彈飛向哪裡。
公園大道270號。遠星資本交易室。
林濤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接到任何操作指令。陸澤今天七點半就到了辦公室,但從公開信上線到現在,他沒有出來過一次。
大螢幕上紅色居多。
油價、金融股、大盤,全在跌。
但在過去幾個月經歷過的那些行情面前,這種幅度還不夠看。
林濤知道這只是因為還早。大部分人才剛讀到那封信,真正帶著倉位調整的反應需要時間。
他轉頭看了一眼馬特。馬特在檢查風控引數,表情和任何一個普通的週一上午沒有區別。
伊莎貝拉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開著CNBC的直播。音量調得很低,只有旁邊的人能聽見。
CNBC已經炒起來了。螢幕下方的紅色橫幅佔了畫面底部將近四分之一:
【突發】遠星資本釋出公開信:警告美國金融體系存在系統性風險
」……被華爾街稱為'死神'的遠星資本創始人Lance Walker,今天早上釋出了一封措辭極其嚴厲的公開信。這是自三月份貝爾斯登崩盤以來,Walker首次公開表達對美國金融體系的系統性擔憂……」
」……Walker明確表示遠星資本正在系統性削減能源多頭倉位。在過去兩個月裡,遠星在原油市場上的鉅額獲利曾是推動大量跟風資金湧入商品市場的重要因素……」
」……更引發關注的是信中後半部分對金融機構的警告。Walker沒有點名任何具體公司,但分析人士普遍認為,信中提到的多項風險指標與雷曼兄弟的公開財務資料高度吻合……」
十點。跌幅在擴大。
原油又往下走了半個百分點。金融板塊繼續出血,雷曼已經跌了超過百分之五,美林和花旗也在往下磨。標普的跌幅擴大到了將近百分之一。
但最讓交易室裡的人不安的不是這些數字本身,而是它們變化的方式。
不是恐慌性的暴跌。
沒有那種在貝爾斯登最後幾天裡見過的、大單砸下來把買盤全部擊穿的慘烈場面。今天的跌法更像是一種慢性的、持續的滲漏。
這種賣法比暴跌更讓人難受。暴跌至少有一個底,砸到某個價位會有恐慌性拋售的高潮,然後就結束了。但這種陰跌沒有高潮,也就沒有結束的訊號。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停。
十點半。雷曼跌到了百分之七。
IB即時通訊系統裡開始出現越來越多關於雷曼的討論。大部分是匿名的——交易員們在各種群組裡交換看法,措辭從早上的試探性變得越來越直接。
」Walker那封信裡說的Level 3的事,你們查過雷曼的10-Q沒有?」
」查了。他說的數字是對的。」
」那商業地產呢?」
」也是對的。雷曼的商業地產敞口比任何一家都大。這不是秘密。」
」所以Walker只是把所有人都知道但沒人願意說的話說出來了?」
」差不多。問題是他說出來之後,你還能假裝不知道嗎?」
這些對話不會出現在任何公開的媒體上。
但它們在華爾街的內部網路裡以極快的速度擴散,像毛細血管裡的血液一樣滲透到每一間交易室、每一個對沖基金的投研辦公室、每一個機構投資者的晨會討論中。
它們的影響不是即時的——不會直接導致某個人在某一刻按下賣出鍵。但它們在改變一種東西:共識。
在今天早上之前,華爾街的共識是:雷曼有問題,但還撐得住。
到了中午,這個共識開始鬆動了。不是崩塌,只是鬆動。就像一堵牆上出現了一條裂縫——牆還站著,但你已經注意到那條裂縫了,而且你知道它不會自己癒合。
中午十二點。
雷曼跌了百分之八。原油跌了將近百分之二。標普跌了將近百分之一。
CNBC的報導從早上的」突發新聞」模式切換到了」持續跟蹤」模式。
同一條訊息反覆播出,每隔半小時更新一次市場資料,請不同的嘉賓來評論。
但到了中午,評論的調性開始出現分化。
早上的評論幾乎一邊倒地偏向恐慌——」Walker又出手了」」金融股還能跌多少」」這是不是貝爾斯登的重演」。這種調性在上午推動了賣盤,加速了下跌。
但到了中午,另一種聲音開始冒頭了。
一個來自某大型券商的策略師在午間節目上說了一段話,語氣很平穩:」遠星的信提出了一些值得關注的問題,但我認為市場反應可能過度了。
信裡說的那些風險——商業地產、Level 3、短期融資——這些不是新資訊。市場在過去幾個月裡已經對這些問題做過充分的定價。一封對沖基金的公開信不應該改變基本面的判斷。」
他停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而且,我想提醒大家注意一個事實:遠星資本自身在金融板塊上持有大量空頭倉位。他們釋出這封信的動機,是值得商榷的。」
這段話在IB上被迅速傳播。
它的效果不是立竿見影的——標普沒有因為這段話馬上反彈。但它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它給了那些想要不賣的人一個理由。
在恐慌的市場裡,大部分人其實不想賣。
賣意味著承認自己之前的判斷是錯的,意味著鎖定虧損,意味著在最低點交出籌碼。
沒有人喜歡做這些事。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理由——一個聽起來足夠專業、足夠有權威性的聲音告訴他們」不用慌」。
那個策略師提供了這個理由。
下午一點。
跌勢開始放緩了。
原油在跌了將近百分之二之後企穩了,甚至出現了一些小規模的買盤。金融板塊還在跌,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標普在跌了百分之一左右的位置上橫住了,不再往下走。
林濤注意到了這個變化。賣盤在衰竭。該賣的人上午已經賣完了,剩下的人在觀望。
VIX也不再往上走了。恐慌的第一波衝擊正在被市場吸收。
下午兩點。三點。
標普在窄幅區間裡來回磨。跌幅維持在百分之一左右,既沒有擴大也沒有收窄。
金融板塊同樣如此。雷曼的跌幅穩定在百分之九到百分之十之間,不再惡化,但也沒有反彈的跡象。
整個市場進入了一種僵持狀態。多空雙方都不再主動出擊,只是在各自的陣地上對峙。
CNBC的報導頻率也降下來了。同樣的畫面、同樣的資料、同樣的分析已經被翻來覆去地播了一整天,觀眾開始疲勞了。
下午的節目裡出現了越來越多」冷靜分析」類的嘉賓,他們的措辭越來越傾向於」反應過度」和」不必恐慌」。
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下午三點左右,標普甚至試探性地往上走了一點點。
不到半個百分點,持續了不到十分鐘就回落了,但那個方向——哪怕只是持續了十分鐘的方向——說明有人開始抄底了。
下午四點。收盤。
標普收跌不到百分之一。原油跌了不到百分之二。雷曼跌了百分之十,是全天表現最差的大型金融股。VIX漲了百分之十,但絕對水平仍然在可控範圍內。
如果把今天的走勢畫成一條曲線,它的形狀是:開盤急跌,上午持續下行,中午企穩,下午橫盤,尾盤微微翹了一下。
不是崩盤。不是恐慌。甚至算不上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暴跌日」。
它更像是市場在被人扇了一個耳光之後的反應——先是懵了一下,然後疼了一陣,然後開始摸自己的臉,確認沒有骨折,最後慢慢站直身子,對自己說:也許沒那麼嚴重。
收盤之後,交易室裡安靜下來了。
馬特在做收盤後的風控核對,林濤還在看盤後資料,伊莎貝拉關掉了CNBC的視窗。
林濤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猶豫了一下,走到主辦公室門口。門是虛掩的。他敲了兩下。
」進來。」
陸澤坐在桌後面,面前的螢幕開著,但他的視線不在螢幕上。他看起來像是在想什麼事情,被敲門聲拉了回來。
」收盤了,」
林濤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開口。
」標普跌了不到一個點,雷曼跌了百分之十。下午跌幅在收窄,尾盤有人開始抄底。CNBC下午的基調已經在往'反應過度'的方向轉了。」
他停了一下。
」明天可能會反彈。」
陸澤看著他,依舊是那種平靜的、毫無波瀾的樣子。
他說:」這不重要。」
林濤等著他繼續說。
但陸澤沒有繼續。他把視線轉回了螢幕。
林濤在門口站了一秒,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出去。他把門帶上的時候,聽到辦公室裡沒有任何聲音。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來。
」這不重要」是什麼意思?
是說今天的跌幅不重要?還是說明天的反彈不重要?還是說市場對公開信的反應本身——不管是跌還是漲——都不重要?
林濤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
不過他已經習慣老闆的風格了。他總感覺老闆在下一盤大棋,但他沒有證據。
先下班吧,明天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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