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3日,星期日。
公園大道270號,二十七層。
週日的遠星資本辦公室是空的。
沒有鍵盤聲,沒有終端的藍光陣列,沒有林濤在工位前壓低聲音的自言自語。
中央空調被設定在節能模式,出風口發出一種比工作日更低沉的、近乎耳語的嗡嗡聲。
但主辦公室的燈亮著。
陸澤坐在那張紅木桌後面,面前開著兩臺膝上型電腦。
左邊那臺連著彭博的遠端終端,右邊那臺開著一個他自己搭建的多因子監控皮膚——用Python寫的,介面極其簡陋,黑底綠字,像九十年代的DOS系統,但資料重新整理的速度比彭博快將近兩秒。
週日沒有美股交易。但全球市場不會因為紐約的週末而停轉。
中東的原油期貨在杜拜商品交易所(DME)照常交易。
歐洲的金融期貨在Eurex上有盤後撮合。
亞太時區的日經和恒生期貨在新加坡交易所(SGX)跳動著。
而最關鍵的——信用違約互換(CDS)市場是場外交易,沒有交易所,沒有開盤和收盤的概念,只要買賣雙方願意,週日凌晨三點也可以成交。
陸澤盯著螢幕右下角那組被他用紅色高亮標註的數字。
不是雷曼。
是房利美和房地美。
兩房的CDS利差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裡的走勢,讓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習慣性的敲擊。
房利美五年期CDS:從週四收盤的87個基點,跳到了週五尾盤的134個基點。週六的場外成交——雖然量不大,但方向極其一致——把這個數字推到了148。
房地美更誇張。從91到152。
兩天。將近翻倍。
這不是正常的利差走闊。這是恐慌性的信用重定價。
且對於兩房這樣的政府支援企業來說,5年期高階債務的CDS利差飆升到這個程度已經非常可怕了。
陸澤看著這個數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快。比他預想的還快一些。
公開信的時間是他選的。IndyMac會在七月第二週被接管,這是他記憶中確定的事件之一。讓信跑在屍體前面四天,留出足夠的空間讓華爾街先否定、再被打臉——這個節奏是設計過的。
效果甚至超出了設計。
他能預期的是一次精準的信譽建立:信發出,被嘲笑,然後被驗證。從此以後遠星的每一句公開判斷都會被市場當作某種神諭來對待。
這對後續的倉位兌現是極其重要的——當你需要在暴跌中大規模平倉時,市場對你的」認知權重」直接決定了你能拿到的流動性和價格。
但疊加效應比他想的更猛一點。不只是遠星的信譽被建立了,是整個市場對」一切正常」這四個字的信任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兩房的CDS利差是這個口子最直觀的度量衡。
在他的記憶裡,保爾森七月中旬搬出」火箭筒」的說辭,然後九月初才正式接管兩房。那兩個月裡市場雖然緊張但還算有序,保爾森有時間去積累政治籌碼、協調各方、做法律準備。
現在這個節奏顯然撐不住了。148個基點的利差意味著市場已經等不了兩個月。保爾森會被迫提前動手。早多少他不確定——可能幾周,可能一個月——但方向是確定的。
這對遠星意味著什麼?
陸澤靠在椅背上,目光從螢幕移開,落在窗外那片過於明亮的天際線上。
雷曼會不會因此被提前引爆?
有可能。
保爾森在兩房上消耗的政治資本越多,到雷曼出事時手裡的牌就越少。但也有可能相反,提前解決兩房反而給了市場一針強心劑,讓雷曼多撐幾周。
這些可能性他都想過。但說實話,雷曼的具體結局:破產還是被賤賣——對遠星的最終收益影響沒有外界想像的那麼大。
遠星的CDS籃子裡雷曼的權重大約是百分之二十。
如果雷曼破產,這部分會觸發全額違約賠付,利潤豐厚。如果雷曼被收購,這部分不會觸發賠付,但CDS籃子中其他金融機構的倉位同樣會給他帶來收益。
差距有,但不是決定性的。
真正決定性的東西,不在CDS裡。
在那些更深的倉位裡。
行權價60美元的原油看跌期權。行權價800點的標普看跌。VIX的遠期看漲。
這些東西目前還在沉睡。它們的行權價距離現在的市價有一道看起來幾乎不可能被跨越的鴻溝。
賣給遠星這些期權的那些投行和做市商,此刻大概還在把收到的權利金當作白撿的利潤計入今年的業績。
但這些期權要甦醒,需要的不是雷曼一家的死亡。
需要的是一場系統性的、全面的、持續數月的經濟崩潰。
需要原油從140跌到五六十甚至更低。
需要標普從1300跌穿跌穿900,跌到某個讓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數字。
需要VIX從28飆到60、70、80以上。
在他帶過來的那條時間線裡,這些全部發生了。原油在半年內從147跌到35。標普在六個月裡從1300跌到了700以下。VIX在十月份衝到了80以上。
那條時間線的崩潰是劇烈的,但它有節奏。
雷曼九月倒,AIG緊跟著,然後是華盛頓互惠,然後是美聯銀行,然後是花旗的瀕死,然後是TARP法案的第一次被否決。恐慌是一波一波來的,每一波之間有短暫的喘息。
但現在呢?
恐慌被加速了。信心的裂縫被提前撕大了。保爾森的政治彈藥被迫提前消耗。
而且今年是大選年。
這一點在原來的時間線裡就已經是保爾森最大的掣肘了。每一次動用公共資金去救華爾街,都會變成競選對手的攻擊素材。
共和黨的麥凱恩不敢支援救市,因為選民會罵他」用我的稅金去給富人擦屁股」。民主黨的歐巴馬樂見危機深化,因為經濟越爛,選民越會把怒火發洩在執政黨身上。
在原來的時間線裡,這種政治癱瘓就已經導致了TARP法案在眾議院的第一次慘敗:道指單日暴跌777點。
現在,如果恐慌的節奏更快、保爾森的政治資本消耗得更早、國會在大選壓力下更加不願意配合——
崩潰不會更淺。只會更深。
多米諾骨牌不會因為少倒了一塊就停下來。
雷曼後面是美林,美林後面是AIG,AIG後面是華盛頓互惠,後面還有花旗、美聯銀行。
這條鏈上的每一塊牌都有它自己的爛帳和脆弱性,不需要外力去推,只要前面的牌倒了,氣流就夠了。
而在一個更恐慌、政治上更癱瘓的環境裡,這些牌倒下的速度會更快,間隔會更短,救援的視窗會更窄。
如果原油不是跌到35就停。標普不是跌到700就停....
如果恐慌更強,響應更慢,底會在哪裡?
陸澤不知道精確的數字。但他大概確定方向。
更低。
比他記憶中的那個底更低。
這樣的話他手裡那些沉睡的深度期權,那些被所有人當作廢紙的、行權價低到荒謬的看跌合約——醒來的時候,會比他原本預期的更值錢。
不是多賺一點。
是指數級別的差異。
因為期權在深度價內的收益是線性的,但從價外走到價內的過程中,Gamma的爆發是非線性的。
標普從1000跌到900和從900跌到800,對一張行權價800的Put來說,意義完全不同。前者是」還沒到」,後者是」核彈引爆」。
陸澤用公開信製造的那一口氣,不僅吹倒了積木。
它改變了積木碎片的散佈範圍。讓廢墟更廣,讓深坑更深。
而遠星的網,早在廢墟形成之前,就已經鋪在了那些最深的坑底。
這是他想要的。
陸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棋局進入了預期軌道,他沒法預知到細節,但大方向沒有問題,細節他會盯著。
他合上了彭博終端的頁面。
該看的已經看完了。該確認的已經確認了。
市場正在以一種比他記憶中更快的速度恐慌、崩潰。這個加速是他參與制造的,但加速之後的具體路徑,已經不完全由他控制了。
不過這沒關係。
網已經鋪好了。不管獵物從哪條路跑過來,都在網的覆蓋範圍內。
剩下的就是等。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的時候,他的私人手機響了,這讓他有些意外,有他電話的人不多,誰會在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
他拿起手機。
來電顯示:
納撒尼爾·格林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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