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是這封信存在這件事本身。
一個被全球媒體稱為」先知」的人,一個在貝爾斯登上精準獲利七億的人,公開說了那些美聯儲只敢在加密的內部備忘錄裡說的話。
而且他說完之後第四天,一家銀行就倒了。
這讓那封信裡的每一個字都獲得了一種遠超文字本身的重量。
不是,或者不完全是因為邏輯。邏輯任何一個好的分析師都能提供。是因為驗證。被現實驗證過的判斷和沒有被驗證過的判斷,在市場心理中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伯南克從來不覺得金融市場應該由任何一個人的聲音來主導。
他是學者出身,相信資料,相信模型,相信足夠長的歷史樣本里總能找到應對當下的參照。
但他也在美聯儲的位子上坐了兩年半,這已經足夠明白一件事:市場不是學術研討會。
在學術研討會上,一個論點的分量取決於它的論證過程。
在市場上,一個論點的分量取決於說這話的人上一次是對還是錯。
Walker上一次是對的。而且是那種讓所有人都記住的對法。
IndyMac的倒閉在技術層面並不構成系統性威脅。一家資產規模三百多億的儲貸銀行,不算小但也不大,它的倒閉是FDIC的例行工作,流程清晰,影響可控。
正常情況下這件事會佔據兩天的新聞版面,金融股跌個兩三個百分點,然後市場就會翻過這一頁。
但現在不是正常情況。
那封信把IndyMac從一個孤立的個案變成了一個註腳。不是」又一家銀行出了問題」,而是」那個人說的事情正在發生」。
這兩種敘事之間的差別是巨大的。前者是壞訊息,後者是恐慌的催化劑。
兩房的CDS利差在四天裡翻了一倍。伯南克看過內部的信用分析,他知道兩房的基本面不支撐這種幅度的惡化。違約率在上升,資本緩衝在變薄,這些都是事實。
但事實和市場定價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情緒。那層情緒正在被遠星的公開信持續餵養。
他把椅子轉了一個小角度,面向窗戶。
兩房的事他倒不是最擔心的。
保爾森的火箭筒方案已經成型,邏輯很清楚:讓財政部拿到對兩房的注資和接管授權,把政府的信用亮出來,市場看到兜底的意願和能力,恐慌自行退潮。
國會那邊需要溝通,但這涉及幾千萬家庭的房貸,兩黨在這種事情上拖不起也不敢拖。他覺得遠星的公開信可能會造成一些阻力,不過保爾森應該處理的來。
這條路他看得見終點。
讓他在凌晨三點還坐在這裡的是另一件事。
油價。
六月初他在波士頓聯儲的那次講話,措辭是經過反覆斟酌的,鷹派的訊號給得很明確。
市場反應了。油價回落,通脹預期降溫。然後效果維持了不到一週。油價重新往上爬,一百三十,一百四十,逼近一百四十五。
遠星的公開信在石油方面反倒比他的講話更管用。陸澤宣佈清倉原油多頭之後,價格確實掉了一截,直到目前甚至已經跌到了一百三十七。
但伯南克不確定這種效果能維持多久。一個基金經理的倉位調整和美聯儲的貨幣政策訊號是兩種性質完全不同的力量。前者是一次性的,後者才是持續性的。
而且一百三十美元也同樣高,需要降到一百一,一百,甚至九十。那樣才是合適的位置。
而他現在能給出的持續性訊號是矛盾的。
金融體系需要寬鬆。貝爾斯登的教訓就在三個月前:流動性一旦抽緊,最脆弱的那些機構會在幾天之內被擠幹。貼現視窗要開著,利率不能往上動,信貸市場需要持續輸血。
通脹需要緊縮。油價和食品價格推動的通脹預期一旦脫錨,後面要花幾年時間和一次衰退才能重新按住。
市場需要看到美聯儲有決心加息,投機資金才會從大宗商品裡撤出來。
兩個方向,同一個工具。他每天都坐在這個矛盾的正中間。
伯南克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翻過去扣著的列印稿上。
那封信的作者不會不明白信心在金融體系裡的作用機制。
一個能在貝爾斯登和石油上展現出那種判斷力的人,不可能不理解自己的聲音在這個時間點上意味著什麼。
他理解,然後他還是發了。
因為他站在交易的那一邊。恐慌越大,他的倉位越賺錢。這不違法。基於公開資訊發表市場觀點並據此交易,完全合法。伯南克學過足夠多的法律常識來知道這一點。
但合法和無害是兩件事。
一個外科醫生在手術檯旁邊大聲討論病人可能死掉的機率,每一句話可能都是準確的,但你不會說這種行為」無害」。
他不想再想這個人了。至少今晚不想。
伯南克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看了一眼時間。三點四十分。
他想給蓋特納打個電話。不是要討論什麼具體的政策問題,就是想跟一個能聽懂這些事的人說幾句話。
兩年半前他坐上這個位子的時候沒有預想過這種孤獨感。白天不缺人說話,會議室裡永遠坐滿了人,每個人都在彙報、建議、爭論。
但那種交談是職能性的,是齒輪和齒輪之間的咬合。不是人和人之間的。
蓋特納的私人號碼他有。但凌晨四點打給紐約聯儲行長這件事本身,如果以任何形式洩露出去,明天早上彭博終端上就會多一條推送:」美聯儲主席深夜緊急聯絡紐約聯儲。」
他能想像交易臺上的人看到這條推送時的反應。兩房的CDS利差會在開盤後的頭五分鐘裡再跳五十個基點。
他把電話放下了。
辦公室裡很安靜。檯燈發出極輕微的電流聲,空調在深夜切換到了節能模式,送進來的風比白天弱,溫度也稍微高了一點。
這棟樓在白天是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到了夜裡就回覆成了它本來的樣子:一棟建於1937年的老建築,有自己的氣味和體溫。
伯南克拿起一支鉛筆,面前的記事本翻在空白的一頁上。筆尖抵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該做的事情是清楚的:保爾森明天會把火箭筒方案正式推到檯面上。國會溝通已經在安排。兩房的問題有路徑,有時間表。雷曼那邊,富爾德還在找錢,韓國人的談判沒有斷;其他金融機構的問題應該沒那麼嚴重,各條線都在推進。
他需要做的就是撐過這一段。等兩房的方案落地,市場最大的出血點堵住了,後面的事情就有空間慢慢處理。
伯南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按了按鼻樑兩側。
眼睛閉著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不相干的念頭:上一次和妻子一起吃晚飯是什麼時候?他想了一下,想不起來。不是很久以前,也許就是上週的某天。但具體哪天、吃了什麼、聊了什麼,全都模糊了。過去幾個月的日子像是被壓縮過的文件,展開之後裡面全是會議記錄和市場資料,私人生活的部分被擠得只剩下一條縫。
他重新戴上眼鏡,把目光投向窗戶。
窗外,華盛頓的天空還是黑的。但最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條極細的、灰白色的線開始出現。
等金融機構穩定、市場信心恢復之後,大概是秋天,他就可以專心對付通脹了。他注意到東方大國的需求也有放緩的趨勢,到時候支援高油價基本面也會受挫。
天總是會亮的。
他關掉了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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