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7月15日,星期二。
上午九點零七分。
遠星資本交易室的三臺電視同時亮著。
左邊的彭博電視,畫面底部的紅色橫幅寫著:
【SEC宣佈針對19家金融機構實施緊急裸賣空禁令,即日生效,為期30天】
右邊的福克斯商業頻道,橫幅是另一條:
【財長保爾森正式向國會提交兩房緊急立法授權請求,尋求無限制信貸額度】
中間的CNBC試圖同時報導這兩件事,主持人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大約百分之三十,偶爾會在兩條新聞之間短暫地卡殼,像一個試圖同時翻譯兩種語言的同聲傳譯員。
林濤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沒有坐下。
他的視線在三塊電視螢幕和麵前的彭博終端之間快速切換。終端上,金融板塊的盤前資料正在劇烈跳動。
」等一下——裸賣空禁令?」
林濤轉向馬特,聲音裡帶著一種還沒來得及被理智過濾的焦急。
」我們的空頭倉位——」
馬特沒有從螢幕前抬頭。他正在逐條核對遠星當前持倉清單上每一筆做空金融板塊的交易的具體工具型別。
」等我看完。」馬特說。
林濤沒有等。他自己調出了SEC剛剛釋出的緊急命令全文,開始快速掃讀。
SEC的裸賣空禁令,針對的是一種特定的做空方式。
正常的做空(賣空),需要你先從券商那裡借到股票,然後賣出去,等價格跌了再買回來還給券商,賺取差價。
但」裸賣空」是指你根本沒有借到股票就直接賣出——你賣的是一張空氣做的借條,賭的是你在交割日之前能補上。
這種操作在正常市場裡是灰色地帶,在恐慌市場裡就成了加速器。
因為裸賣空者不需要真的找到可借的股票,理論上可以無限量地賣出,製造遠超實際流通量的賣壓。
SEC今天的緊急命令就是封死這條路。十九家金融機構的股票,從今天起三十天內,不允許任何形式的裸賣空。
林濤讀完命令的核心條款,第一反應是看名單。
房利美。房地美。雷曼兄弟。美林。高盛。摩根史坦利。摩根大通。花旗....
十九家。覆蓋了美國金融體系的幾乎所有核心機構。
他的第二反應是不安。
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找到那個禁令的適用範圍。
」本緊急命令適用於透過證券借貸市場進行的未覆蓋賣空交易,不適用於透過受監管交易所交易的標準化期權合約,亦不適用於場外信用衍生品交易。」
林濤微微放下一部分心。他大抵還是知道遠星的倉位大部分是透過期權和CDS構建的。
馬特在這個時候終於從螢幕前抬起頭。他把椅子轉過來,面朝林濤和伊莎貝拉的方向。
」遠星目前在金融板塊上的所有空頭敞口,」
馬特的聲音極其平穩。
」全部是透過以下三種工具建立的:第一,在CBOE和其他受監管交易所交易的標準化看跌期權。第二,透過九條ISDA通道購買的場外信用違約互換。第三,少量的VIX看漲期權。」
他看著林濤。
」沒有一筆是股票層面的直接賣空。我們沒有借過任何一家金融機構的股票來做空。」
」所以這個禁令……」
」和我們無關。」
馬特說完這句話,把椅子轉回去,繼續看他的螢幕。
林濤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拿起桌上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苦,但他沒有在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伊莎貝拉。她已經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的資料上。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他開口說出」我們的空頭倉位」到馬特那句」和我們無關」,中間大概過了不到兩分鐘。但在這兩分鐘裡,伊莎貝拉和馬特的反應完全不同於他。
他是先慌了,然後去找資訊來確認自己是否應該慌。
而他們是先看了資訊,然後確認不需要慌。
順序不一樣。在這個行業裡,順序就是一切。
林濤暗暗記住這點。
上午九點三十分。開盤。
開盤的畫面像是有人把一桶螢光綠的油漆潑在了螢幕上。
金融股全線暴漲。
雷曼兄弟,昨天收盤還在百分之十的跌幅陰影裡,今天開盤直接跳空高開百分之十六。
美林漲百分之十二。花旗漲百分之九。高盛漲百分之七。摩根史坦利漲百分之八。
XLF金融板塊ETF在開盤的前五分鐘裡漲了百分之十一。
林濤盯著那些綠色的數字,感受到了一種奇特的割裂感。
他知道這些機構的基本面在過去一週裡沒有發生任何好轉。
雷曼的商業地產窟窿還在那裡,美林的CDO減值還在那裡,兩房的五萬億有毒資產還在那裡。什麼都沒變。
變的只是兩件事:SEC說了」不許裸賣空」,保爾森說了」我有火箭筒」。
兩句話。沒有一分錢的真金白銀進入市場,沒有一筆壞帳被清理,沒有一家機構的資產負債表變得更健康。
只是兩句話。
然後金融股就漲了百分之十幾。
這就是市場。它不交易現實。它交易對現實的感受。而感受這種東西,可以被兩句話在一個上午之內翻轉一百八十度。
林濤看著螢幕,想起了一週前陸澤在交易室裡說過的一句話——」市場不知道自己想幹嘛。這就是問題所在。」
今天市場知道自己想幹嘛了。它想漲。
問題是,它想漲的原因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而是因為有人告訴它」別怕」和「不許跌」。
上午十一點。
漲勢仍在繼續,但速度放緩了。
金融股從開盤時那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暴漲,逐漸過渡到了一種更溫和的上行。
CNBC的畫面切到了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聽證現場。
伯南克坐在證人席上,面前擺著一份準備好的書面證詞。他襯衫領口非常整齊,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顯得冷靜而沉著。
在公開場合,美聯儲主席不能讓任何人看到疲態。疲態就是恐慌的種子。
伯南克開始念他的書面證詞。
措辭被打磨到了一種近乎完美的模糊性——每一句話都在同時向兩個方向點頭。
經濟面臨下行風險,但基本面依然有韌性。
金融市場存在壓力,但系統的核心依然穩固。
通脹是一個需要關注的問題,但就業市場的疲軟也同樣需要關注。
這種措辭在華爾街有一個專門的名字,叫」美聯儲話術」。它的設計目標不是傳遞資訊,而是在不傳遞任何明確資訊的前提下,讓每一個聽眾都覺得自己聽到了自己想聽的東西。
多頭聽完覺得」伯南克說了經濟有韌性,利好」。
空頭聽完覺得」伯南克說了下行風險,利空」。
雙方都覺得自己是對的。然後繼續按自己原來的方向交易。
淨效果:等於什麼都沒說。
林濤看著電視裡伯南克那張剋制到極致的臉。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伯南克此刻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對著幾十個參議員和幾百萬電視觀眾,他的內心到底在想什麼?
他是真的相信」系統的核心依然穩固」,還是他明知道核心正在腐爛,但因為坐在那把椅子上所以不能說?
林濤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連美聯儲主席都不能說真話,那真話就只能從別的地方來。
比如一封對沖基金的公開信。
下午。
漲勢開始顯出疲態。
金融股在上午的暴漲之後,進入了一種窄幅震盪的狀態。雷曼在漲了百分之十八之後,開始微微回落,在百分之十四到百分之十六之間來回磨。美林和花旗也是類似的走勢。
標普整體漲了大約百分之二,看起來是一個不錯的」反彈日」。
但林濤注意到了一樣沒有跟著股價反彈的東西。
他把目光從股票行情的螢幕上移開,切到了另一個視窗。那個窗口裡顯示的不是股價,是CDS利差。
雷曼的五年期CDS利差:382個基點。
他看了一眼昨天的收盤資料:388個基點。
只收窄了6個基點。
雷曼的股價今天漲了百分之十八。但雷曼的CDS利差幾乎沒動。
林濤盯著這兩個數字看了大約十秒鐘。
在他的理解裡,股價和CDS利差應該是反向的。股價漲,意味著市場認為這家公司變好了;CDS利差收窄,也意味著市場認為這家公司違約的機率降低了。兩者應該聯動。
但今天它們沒有聯動。
股價在喊」沒事了」。CDS在說」別騙自己了」。
兩個市場在看同一家公司,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結論。
林濤慢慢意識到了這種割裂意味著什麼。
股票市場的參與者是廣泛的:散戶、共同基金、ETF、量化策略。
這些人中的大多數看新聞、看標題、看SEC的禁令和保爾森的發言。他們聽到」禁止裸賣空」就覺得空頭被打壓了,聽到」火箭筒」就覺得政府兜底了。
所以他們買。
CDS市場的參與者是極其狹窄的:只有大型投行的交易臺、頂級對沖基金、保險公司和少數主權基金。
這些人不看新聞標題。他們看資產負債表,看回購市場的抵押品折扣率,看隔夜拆借的實際成交量。
他們知道SEC的裸賣空禁令改變不了雷曼帳上那幾百億的有毒資產,也知道保爾森的火箭筒是對著兩房的,不是對著雷曼的。
所以他們不買。
散戶在慶祝。專業玩家在冷笑。
兩個世界之間的裂縫,今天被撕得更大了。
下午四點。收盤。
金融股以大幅上漲收盤。雷曼收漲百分之十六。美林百分之十二。標普漲了將近百分之二。
CNBC的收盤評論用了一種謹慎樂觀的語氣:」SEC的裸賣空禁令和保爾森部長的兩房方案,似乎為市場提供了急需的信心支撐。金融板塊今天的強勁反彈表明,投資者正在重新評估此前過度悲觀的預期。」
林濤聽著這段評論,沒有說話。他把CNBC的聲音關掉,切到了那個CDS的資料視窗。
雷曼五年期CDS收盤利差:380個基點。全天收窄了8個基點。
百分之二。
股價漲了百分之十六,CDS利差只收窄了百分之二。
伊莎貝拉把今天全天的市場資料、包括那個極其刺眼的」股價暴漲 vs CDS橫盤」的背離現象,整理成了一份簡報,順帶著泡了一杯熱的咖啡。
然後她站起身,拿著平板走向主辦公室。
門照例是虛掩著的。她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老闆,收盤資料彙總出來了。金融股今天大幅反彈,但——」
她的話停在了一半。
陸澤坐在辦公桌後,膝上型電腦的螢幕轉向他自己的方向。他沒有在看彭博終端,也沒有在看任何市場資料。
螢幕上在播放著一段影片。
畫面裡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西裝,正在一個講臺上做演講,手勢豐富,語氣幽默,臺下不時傳來陣陣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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