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光宇從窗邊轉回來,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份FSC內部的風險評估報告,翻到了附錄部分。
附錄裡夾著一份他自己要求加進去的材料。
是從美國傳過來的。
那份材料只有四頁。英文原文,沒有翻譯。
《關於當前市場環境與遠星資本投資立場的公開信》
全光宇的英文閱讀能力是在美國喬治城大學的碩士課程裡訓練出來的。不算流利,但足以準確理解一份金融文件的含義。
這封信他第一次讀是在七月初。當時是FSC國際合作部門的人在例行掃描全球金融市場動態時擷取的,作為背景材料附在了一份關於美國次貸危機進展的週報裡。
全光宇第一次讀的時候,沒有太在意。一個美國對沖基金的市場觀點,和韓國的金融監管沒有直接關係。
但後面發生了幾件事。
IndyMac倒閉了。遠星的公開信被全球媒體反覆引用為」精準預警」。
雷曼的股價在短暫反彈後繼續下跌。兩房的CDS利差飆升。保爾森被迫搬出了火箭筒。
這些事件一個一個地發生,每一個都在加強同一個訊號:美國金融體系的病情比大多數人以為的更重。
而遠星的那封信,是第一個公開地、系統地、用市場參與者的語言描述這種」更重」的文件。
全光宇把那四頁信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在了幾個關鍵段落上。
」商業地產相關資產的估值審慎性……部分金融機構仍以接近歷史峰值的價格標注相關資產。」
閔裕聖在今天的電話裡提到了Archstone。
雷曼以二百二十億收購的商業地產信託,現在在帳面上標的價格和市場願意支付的價格之間有一道巨大的裂縫。
遠星的信沒有點名雷曼。但」商業地產估值被高估」這幾個字,在全光宇把它放在閔裕聖的談判報告旁邊閱讀時,指向性極其明確。
」短期融資結構的脆弱性……信心是這類機構最重要的資產,也是最脆弱的資產。」
全光宇想起了1997年。
那一年,韓國自己經歷了一場和這極其相似的危機。外資在幾周之內撤離韓國,韓元暴跌,銀行的短期外債到期無法續借,整個金融體系在幾天之內從」一切正常」變成了」國家瀕臨破產」。
他當時還是財政部的一箇中層官員,親眼看著一個國家怎樣在信心崩塌的連鎖反應中,以一種讓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速度墜入深淵。
那種體驗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所以當他讀到」信心是最脆弱的資產」這句話時,他不是在讀一個外國人的抽象分析。他是在讀一句他用自己國家的血淚驗證過的真理。
全光宇把那封信合上,放回了報告的附錄裡。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讓金融市場分析組的樸室長來一下。」
三分鐘後,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走進了辦公室。樸室長是FSC金融市場分析組的負責人,全光宇最信任的技術官僚之一。
」坐。」全光宇說。
樸室長坐下了。他注意到桌上並排放著兩份文件——KDB的談判報告和FSC的內部風險評估。
」委員長。」
全光宇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遠星資本的那封公開信,你的團隊做過分析嗎?」
」做過。」
樸室長說,
」信中提到的主要風險指標——商業地產估值、第三級資產佔比、短期融資依賴度——我們逐條和雷曼的公開財務資料做了對照。結論是:信中的描述和雷曼的實際資料高度吻合。」
」這份對照分析能不能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內部備忘錄?」
樸室長想了一下。」格式上需要符合什麼要求?」
」FSC內部參考級別。不蓋公章。不編入正式檔案。」
樸室長理解了。
不蓋公章意味著這不是FSC的」官方立場」。不編入正式檔案意味著這份文件在法律上」不存在」。
它不能被國會調閱,不能被媒體透過資訊公開請求獲取,不能被青瓦臺在任何場合引用為」FSC的意見」。
它只是一份」內部參考」。
但它可以被放在某些人的桌上。比如KDB董事會成員的桌上。比如某些關心這筆交易的國會議員的桌上。
透過非正式的渠道。
全光宇沒有說出這些。樸室長在FSC工作了十二年,他知道」內部參考」意味著什麼。
」三天之內。」全光宇說。
」明白。」
樸室長站起來準備離開。
」樸室長。」
」是。」
」備忘錄的核心論點不要用我們自己的分析框架。」
全光宇說,」用遠星那封信的框架。逐條引用,逐條對照雷曼的資料。」
樸室長停了一下。
他明白了全光宇的意圖。
如果備忘錄用的是FSC自己的分析框架,它的結論就代表FSC的判斷。
哪怕不蓋公章,哪怕不編入檔案,但它的措辭、它的邏輯結構、它的引用體系,都會被辨認為」FSC出品」。
如果青瓦臺追查,全光宇就得承擔」以FSC的專業判斷阻撓國家戰略」的政治風險。
但如果備忘錄的核心框架是引用遠星資本的公開信——一份已經在全球媒體上廣泛傳播的、來自美國市場參與者的獨立分析——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FSC只是在做一件極其合理的、無可指摘的工作:
把一份被國際市場廣泛關注的文件中的觀點,和KDB擬投資標的的公開資料進行了事實性的對照。
沒有立場。沒有判斷。只是對照。
但任何一個讀到這份對照的人,都會自己得出結論。
就像遠星那封公開信本身一樣——它沒有點名任何一家機構。但每一個讀到它的人,都知道它在說誰。
全光宇用的是同樣的方法。
不發出聲音。讓事實自己說話。
石佛不需要開口。他只需要把正確的石頭放在正確的位置上。
」三天。」樸室長重複了一下時間要求,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
全光宇獨自坐在那裡。
窗外,首爾的七月午後,汝矣島的天際線在熱浪中微微顫動。
漢江的江面反射著白晃晃的陽光,幾艘貨船在江上緩慢移動。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桌上那兩份並排的文件。
閔裕聖的談判報告。FSC的風險評估。
遠星的信夾在風險評估的附錄裡。
三份文件。來自三個完全不同的方向。但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筆交易不應該做。
全光宇不反對韓國的金融機構走向國際化。
他不反對」世界韓國」的願景。
他甚至不反對KDB在原則上考慮投資美國的金融機構。
他反對的是在這個時間點、以這種方式、向這家機構投入韓國納稅人的錢。
一個股價在四個月裡跌了百分之七十五的公司。
一個CEO在股價十六美元的時候要價二十五美元的公司。
一個連它自己的資產值多少錢都說不清楚的公司。
1997年教會全光宇的最重要的一課是:當你看不清深淵有多深的時候,不要往裡面扔錢。
哪怕總統想讓你扔。
全光宇把兩份文件疊在一起,鎖進了辦公桌左側的抽屜裡。
然後他拿起了另一份文件。下午五點有一個關於國內銀行資本充足率的例行審查會議。
石佛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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