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4日,星期日。中午十二點十五分。
芝加哥。湖濱大道。
歐巴馬的競選團隊總部在湖濱大道330號一棟普通的寫字樓裡。整層樓的租約簽到大選結束之後兩週。
平時週日的總部是安靜的。大部分人都在家。少數加班的志願者會帶著膝上型電腦來開放區,喝免費咖啡,做一些可以遠端做但他們覺得」在辦公室更有氛圍」的工作。
但今天上午十一點零三分之後,這層樓的狀態改變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一個二十六歲的研究助理。她當時正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下週的政策簡報。她的膝上型電腦上有一個角落開著CNBC的網頁直播——這是競選團隊所有成員的標配。她甚至沒有戴耳機,因為週日上午通常沒什麼大新聞。
但她在螢幕上看到了那行紅色的橫幅。
她的第一反應是把膝上型電腦的聲音開啟。
她的第二反應是抓起座機,撥通了她直接上級的號碼。
她的上級在家裡。在芝加哥北郊的一棟小別墅裡。正在和他三歲的女兒一起搭積木。
」我看到了。」上級說,」我已經在打給戴維(艾克塞爾羅德,競選團隊首席策略師)了。」
」我們的反應——」
」按預案。」
電話掛掉。
研究助理愣了兩秒。然後才想起來——古爾斯比七月底確實讓她整理過一份」兩房可能被接管情景下的政策應對預案」。
當時她以為那只是一份例行的、為各種小機率事件做的儲備性文件。
她當時甚至有點覺得這個工作有點浪費時間:競選團隊有幾百個真正緊迫的事情要處理,誰會有空準備一份」兩房被接管」的預案?
她在心裡把那份預案的位置回憶了一下。她記得它存在共享伺服器的」應急情景」文件夾裡。
她的同事,一個二十八歲的政策研究員從開放區跑過來。
」莎拉,你看到那個新聞了嗎?」
」看到了。我在找那份預案。」
」哪份預案?」
」古爾斯比教授七月讓我們準備的那份。兩房接管的。」
」——他真讓我們準備了?」
」準備了。」
」我以為那只是一個理論練習——」
」我也以為。」
她已經在共享伺服器裡翻了。」應急情景」文件夾。下面有一個子文件夾叫」金融穩定」,下面有個文件夾叫:
「」。
V3。也就是說在過去的不到兩個月裡,這份文件已經被修改過兩次。
她這才想起來,在她們準備了初版之後,古爾斯比在之後又親自修改了兩次。
她打開了文件。
第一頁是一份簡短的執行摘要。前三段是這樣的:
情景描述:美國財政部和聯邦住房金融局對房利美和房地美實施政府託管。兩家GSE的CEO被解除職務。財政部透過優先股購買協議提供資本支援。
預期發生時間視窗年8月下旬至10月上旬。
她做這份文件的時候在七月,她記得這一行的措辭還是」2008年第四季度至2009年第一季度」。
也就是說,在過去幾周裡,有人把這個時間視窗提前了至少兩個月。
是古爾斯比改的。
文件的第二部分是建議的對外回應措辭。第三部分是給歐巴馬本人的建議談話要點。第四部分是」反對黨可能的攻擊點」和對應的反擊話術。
她把文件打印出來。一份給自己。一份給上級。一份給艾克塞爾羅德。一份給古爾斯比。
她在列印的時候,辦公室外面已經開始有人陸續進來了。志願者、研究員、新聞負責人。
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震驚、然後是困惑、然後是想起了」我們好像有預案」。
中午十二點二十分。競選團隊的大約二十個核心成員已經到位。
戴維·艾克塞爾羅德從他在芝加哥南區的家裡趕過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和一條運動短褲——他原本計劃下午陪兒子去看一場棒球賽。
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研究助理已經把那份預案文件列印好了,放在了主會議室的桌上。
艾克塞爾羅德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封面。
」這是什麼時候做的?」
」七月份。」
」誰讓做的?」
」古爾斯比教授。」
艾克塞爾羅德把文件拿起來,翻開。
他翻到第一頁執行摘要的時候,停住了。
他看著那行」2008年8月下旬至10月上旬」的預期時間視窗。
然後他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日曆。
8月24日。
8月下旬。
嘶。
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大約五秒鐘。然後他抬起頭,對著滿屋子的人說了一句話:
」古爾斯比在哪裡?」
奧斯坦·古爾斯比在芝加哥大學的辦公室裡。
他今天本來在家。但上午十一點零五分他看到新聞之後,立刻穿上衣服開車去了學校。他需要一個有完整文獻和資料庫訪問許可權的環境。家裡的膝上型電腦不夠用。
他到辦公室的時候是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他打開了三臺電腦——他自己的MacBook,辦公室裡那臺老舊的戴爾桌上型電腦,以及他作為芝加哥大學教授可以訪問的WRDS資料庫終端。
他需要在最短的時間核心對幾個關鍵數字:
兩房當前的真實資本缺口是多少?
財政部的一千億美元撥款夠不夠?
什麼樣的情景下這一千億會用完?
如果用完了,下一筆資金要從哪裡來?國會還會再批嗎?
這些問題不完全是他作為歐巴馬經濟顧問要回答的問題。是他作為一個經濟學家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他在過去幾周裡已經對接管兩房這個情景做了大量的準備。
預案是他親自指導研究助理寫的。版本號已經疊代到V3。
他對自己寫的那些建議談話要點和反擊話術非常自信。
但當真正的接管發生時——當那行紅色的橫幅真的出現在他的螢幕上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太好了我們有預案」。
而是一種判斷被驗證的震驚。
陸澤對了。
而且不是模糊的」對,是精確的」對」。
七月份Walker告訴他:」保爾森可能不僅僅是拿到授權。他可能被迫真的動手。真的開槍。真的接管兩房。而且時間可能比大多數人預期的更早。」
他當時問:」多早?」
Walker說:」我不知道。沒有人能精確到某一天。但兩房的CDS利差在過去兩週翻了一倍。這個速度說明市場不會給他幾個月的緩衝期。」
然後Walker舉了八月,當然,那時古爾斯比也以為是陸澤隨便舉的例子,他覺得在9月甚至10月就已經是不錯的判斷了。
七月二十日左右的對話。
現在是八月二十四日。
僅僅三十五天。
不到兩個月。
他的電腦螢幕打開了,但他沒有看,思緒飛到了別的地方。
他想——Walker現在在哪裡?他在做什麼?他在過去幾周裡看到了什麼我們沒有看到的?未來呢?
他下意識的想給陸澤打電話,但他停住了——他大概應該先和歐巴馬通一次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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