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四十五分。
歐巴馬的私人手機響了。
他在芝加哥北區的家裡。和米歇爾以及兩個女兒。今天本來是一個家庭日。
下個星期他要去丹佛接受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的正式提名。在那之前的最後幾天他想留給家人。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古爾斯比。
他拿起手機，走進書房。
」奧斯坦。」
」參議員。」
古爾斯比從來沒有改過對歐巴馬的稱呼。即使歐巴馬已經是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即使他馬上可能成為總統，古爾斯比依然叫他」參議員」。
這是他們之間一種不需要被討論的默契。
」看到新聞了。」歐巴馬說。
」嗯。」
」團隊在反應？」
」在反應。預案已經被翻出來了。戴維在主持會議。我半小時之後會回去參加。」
」預案怎麼樣？」
古爾斯比停了一下。
」準。」
歐巴馬在電話那頭也停了一下。
」多準？」
」包括時間視窗在內的所有關鍵變數都在我們預測的範圍內。」
電話兩端都安靜了幾秒鐘。
歐巴馬最後說：」你的'我們'是指——」
」是指Walker。」
歐巴馬沒有立刻回應。
古爾斯比知道歐巴馬在想什麼。他在快速地、在腦子裡、把過去六週裡發生的事情重新過一遍。
七月二十日左右古爾斯比從格林威治回來。歐巴馬評估了之後下達了」做預案」的指示。預案版本V1。
七月底，古爾斯比在預案版本V2中，增加了」2008年第四季度」作為時間視窗。
八月中旬。古爾斯比在某次例行彙報時不動聲色地把時間視窗改成了」8月下旬至10月上旬」。歐巴馬沒有問為什麼。
他只需要知道結果。
結果是，歐巴馬的團隊現在站在比麥凱恩團隊領先至少兩週的位置上。
兩週。
在一個大選年。在距離投票日不到三個月的時候。
兩週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當麥凱恩的團隊還在凌晨三點緊急召集顧問開會、試圖理解兩房接管的影響、試圖起草一份措辭合適的宣告的時候——
歐巴馬的團隊已經有了一份精雕細琢的、版本疊代到V3的預案文件。
包括：歐巴馬本人的對外談話要點（強調」這是布希政府八年金融監管失敗的最終帳單」，但在措辭上避免顯得在攻擊政府對金融穩定的努力）。
包括：副總統候選人喬的配合性發言（更尖銳，可以專門攻擊」華爾街貪婪」）。
包括：競選團隊對各大媒體記者的預先簡報材料。
包括：在哪些搖擺州、用什麼樣的話術、針對什麼樣的選民群體來傳遞這個事件的政治含義。
包括：如果在接下來幾周裡再發生類似事件的二級預案。
歐巴馬的團隊擁有這一切。
麥凱恩的團隊什麼都沒有。
歐巴馬在書房裡站了一會兒。
」奧斯坦。」
」參議員。」
」安排一下。」
」安排什麼？」
歐巴馬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書房的窗前。
湖藍色的密西根湖在遠處。一個安靜的、沒有任何風暴跡象的、八月底的週日下午。
他意識到，從今天開始，從美國財政部接管兩房的那一刻開始，他即將面對的不是一場」普通的」經濟衰退中的總統競選。他即將面對的是一場金融體系系統性危機中的總統競選。
他在兩個月之前還不這麼想，那時不管是古爾斯比還是其他人都不會認為美國會迎來大危機。
但現在他不這麼認為了。
而如果他贏了，如果他在十一月四日的晚上站在格蘭特公園的舞臺上，面對幾十萬芝加哥市民，宣佈自己將成為下一任美國總統——
他需要在第二天早上開始接手這場危機。
他需要的不是一份漂亮的勝選演講，而是已經做好的準備。
歐巴馬搖了搖頭，將自己從「未來總統」的位置上卸下來。雖然他比麥凱恩有優勢，但現在還有相當長一段時間。
任何一個失誤都可能是致命的。所以，他更需要判斷，對危機走勢的儘可能準確的判斷。
」奧斯坦。」歐巴馬說，」安排一下。我需要見他。」
」參議員，你是指——」
」Walker。」
電話那頭古爾斯比沉默了一下。他對歐巴馬的這個決定感到意外。
」你確定要在這個時候——」
」不是公開會面。」
歐巴馬說，」私下。秘密。可否認。地點你來選。時間放在勞工節之後的某一週——大機率是九月中旬。我下個星期要去丹佛，那之後是勞工節假期，再之後我會有幾天不那麼緊的日程。」
」參議員。如果——」
」我知道有風險。」
歐巴馬打斷了他，」但我想聽他親口告訴我，他認為接下來的六個月會發生什麼。」
古爾斯比在電話那頭想了一下。
」參議員，我先和他通個電話。看他願不願意。」
」好。」
」如果他不願意——」
」那就算了。我們繼續按預案走。」
」明白。」
歐巴馬掛了電話。
他在書房裡又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出書房。米歇爾在客廳裡和女兒們一起看動畫片。馬莉婭在認真地看螢幕。薩莎在抱著一個毛絨玩具，已經快睡著了。
米歇爾抬起頭看了歐巴馬一眼。
」工作？」
」嗯。」
」嚴重？」
歐巴馬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把薩莎抱在懷裡。
」兩房被接管了。」他說。
米歇爾愣了一下。
」兩房？聯邦的那兩房？」
」嗯。」
」什麼時候——？」
」今天上午。一個小時前。」
米歇爾看著他。
」我們的反應？」
歐巴馬看著電視上正在播放的動畫片。薩莎在他懷裡徹底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
」我們準備好了。」他說。
米歇爾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準備好了？」
」嗯。」
她沒有再問。但她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回答。
她跟著歐巴馬走過整個民主黨初選的惡戰。她見過她丈夫在面對各種危機時的反應——焦慮的、謹慎的、深思熟慮的。
但」準備好了」這種帶著某種近乎從容的語氣的回答....
她在過去十八個月裡很少從他嘴裡聽到過。
她不知道是什麼讓他在這個本來應該是」危機」的下午，能用這種語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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