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的敘事,以及大多數事後回顧2008年的研究,通常聚焦在」保爾森冷血地決定不救雷曼」上。好像這是一個純粹的意志問題。
但真實情況複雜得多。
在前世他讀過的所有研究裡,最容易被普通讀者忽略的恰恰是」約束條件」這個維度。
雷曼之死不是一個決定,是一個均衡——所有救援路徑同時失敗之後留下的唯一可能。
他需要在這個時間線裡重新確認這個均衡是否成立。
陸澤開始列救援路徑。
路徑一:美聯儲獨立救援。
法律工具:聯邦儲備法第13條第3款。允許美聯儲在」異常和緊急情況」下向任何機構提供貸款。
理論上,這條路在法律上是通的。
但有一個關鍵約束——§13(3)要求貸款必須有」充足擔保」。
如果美聯儲要按§13(3)放貸,它需要接受雷曼的資產作為抵押品。
雷曼的資產是什麼?
商業地產、CDO、有毒的MBS、Level 3資產。
這些東西的真實價值遠低於帳面價值——這恰恰是雷曼出問題的根本原因。
如果美聯儲接受這些抵押品按帳面價值放貸,那美聯儲就是在明知會虧損的情況下注入納稅人的錢。
這不僅在法律上有問題,在事後的國會調查中會成為伯南克和美聯儲法律顧問的災難。
而且貸款能做的是續命。續命的目的是爭取時間找到買家或者等國會批錢。
它無法從根本上解決雷曼的問題,即如果保爾森不準備向國會要錢來資本注入,也找不到合適的買家,那麼貸款是沒有意義的——無非是讓雷曼晚一點死。
路徑二:財政部直接注資。
陸澤連完整的分析都不需要寫。他直接在路徑二下面寫了幾個字:
無國會授權。
TARP法案在前世的時間線上是10月3日透過的,也就是雷曼破產之後兩週多。在那之前,財政部手裡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救助一傢俬人投行的資金。
而在現在,保爾森的政治資本被兩房接管消耗得更早。如果說在原歷史裡保爾森到了九月還有一些剩餘的政治信譽可以用來推動應急方案,那在這個時間線裡,他的政治信譽帳戶在八月底已經透支了。
你保爾森當時信誓旦旦說不用「火箭筒」只是嚇唬一下市場,結果沒到一個月就用了。
兩房確實不能倒,行,議員們捏著鼻子認了。
現在你又要幾百億救雷曼,一個因為貪婪把自己弄到半死不活的私人投行?
別逗你國會笑了。
路徑三:華爾街聯合救援。
這是前世真正接近成功的路徑。
那個週末,蓋特納在紐約聯儲召集了華爾街主要機構的CEO。討論的是一個分攤損失的方案——每家投行出幾十億,湊成一個大約三百億美元的財團基金,專門用來吸收雷曼資產負債表上的有毒部分。
很多敘事裡簡化為「華爾街不願意出錢」,但實際情況是,華爾街真的湊出了那筆錢。
三百億。在週六下午基本談成了。
但這個方案有一個前提條件——必須有一家機構願意收購雷曼剩下的」好」部分。
三百億不能獨立救活雷曼。雷曼的資產負債表是六千多億美元規模。
三百億隻能填補有毒資產的損失。剩下的部分需要被某家健康的機構吸收,作為一個完整的、有持續運營能力的實體。
所以路徑三的成敗完全取決於路徑四。
路徑四:戰略收購。
候選人有兩個:巴克萊和美國銀行。
陸澤在紙上把這兩個名字並排寫下來。
巴克萊。
英國第二大銀行。鮑勃·戴蒙德,巴克萊投行部門的CEO,在原歷史裡那個週末極其想買雷曼。條款基本敲定。三百億的財團方案作為配套,吸收掉雷曼那些最毒的資產。剩下的」好雷曼」由巴克萊接手。
然後英國金融服務管理局介入了。
普通公眾事後最容易誤解的一個細節:媒體的敘事通常是」英國監管層在最後一刻否決了收購」——好像FSA是出於某種保守的、莫名其妙的理由阻止了一個明可以救命的交易。
但真實情況複雜得多。
陸澤在巴克萊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股東投票。
英國上市公司的股東投票要求——這是一個在英國法律裡極其嚴格的程序。任何超過特定規模的收購,都需要召開股東特別大會。法定流程需要三十到四十五天。
也就是說,從巴克萊宣佈收購到完成法律意義上的所有權轉移,需要一個多月。
在這一個多月裡,雷曼的運營怎麼辦?它每天需要數千億美元的回購融資。它的交易對手、客戶、員工都需要知道」現在是誰在為雷曼背書」。
巴克萊給出的方案是:在這一個多月的過渡期內,由美聯儲為雷曼的全部運營提供擔保。
美聯儲拒絕了。
不是因為美聯儲」不想救」。
是因為這種擔保意味著,如果巴克萊的股東在一個月後投票否決收購(在市場持續惡化的情況下,這完全可能),美聯儲就會獨自承擔一個雷曼資產池。一個開放式的、不確定的、可能高達千億美元的資產池。
這不是一筆有擔保的貸款。這是一張空白支票。美聯儲可能因此背上數以千億的壞帳。
伯南克的法律顧問不會讓他籤這種支票。任何一個理性的中央銀行家都不會籤。
而在被加速的時間線裡,巴克萊方案的成功率比原歷史更低。
為什麼?
因為市場恐慌的濃度更高。FSA在評估」如果給巴克萊的股東四十五天,他們投票透過的機率」時,看到的市場環境比原歷史更糟。
雷曼的股價在更早的時間點跌得更深。FSA的內部評估會更傾向於」股東大機率會否決」,這讓他們更傾向於一開始就否決豁免。
美國銀行。
陸澤對美國銀行的判斷更加直接。他在前世的研究中對劉易斯在2008年9月那個週末的決策路徑極其熟悉——劉易斯沒有選擇雷曼。他選擇了美林。
為什麼?
雷曼:資產負債表黑洞深、品牌相對弱、交易類業務為主、CEO人際關係緊張。
美林:資產負債表黑洞同樣深、但品牌強(」轟鳴的母牛」是美國零售經紀業務的圖騰)、有一萬六千名財務顧問、客戶資產萬億規模。
對劉易斯來說,如果他要在兩個有毒標的中選一個,美林是更好的選擇。
路徑五:國有化。
理論上這是最直接的方案——美聯儲以之後救AIG的方式救雷曼,提供鉅額貸款換取控股權,本質上把雷曼變成一家國有機構。
陸澤不需要花時間分析這條路徑。他直接在紙上寫:
意識形態上絕無可能。投行國有化,這在某些地方——比如歐洲的某些國家,是阻力不大的。
但在美國,對一個共和黨政府,在大選前兩個月去用納稅人的錢國有化一家華爾街投行,是政治自殺。
而且,投行不像保險公司那樣適合被國有化。AIG的核心業務是相對被動的保險合同,可以由政府託管管理。
投行的價值在於人,核心交易員和銀行家在國有化後會立即跳槽。
投行的價值在於市場信心,一旦被政府接管,客戶和對手方會加速逃離。
國有化雷曼可能救不活雷曼,只是讓政府接手一個正在失血的空殼。
這條在後世被很多金融界人士認為「應當走」的路,在當時是絕無可能的。
陸澤放下鉛筆。
他看著那張已經被寫滿了的紙。
五條路徑。每一條都有自己的死結。
路徑一(美聯儲獨立):法律約束 +治標不治本。
路徑二(財政部):無國會授權。在被加速的時間線裡,國會的容忍度更低。
路徑三(華爾街聯合):依賴路徑四。
路徑四(戰略收購):巴克萊被英國程序卡死,美國銀行不會選雷曼。在被加速的時間線裡,巴克萊的成功率更低。
路徑五(國有化):意識形態紅線。
並不是一定說絕無可能成功,但要他做出判斷的話,成功機率趨近於0.
不是因為某一個具體的人做了某一個具體的錯誤決定。是因為所有的約束條件,法律的、政治的、意識形態的、人格的、認知的、時間的、結構的同時收緊。
任何一個約束被打破,雷曼都可能活下來。但要全部同時被打破,需要的不是常規決策,是奇蹟。
而且在這個時間線上,約束比原歷史更緊。
每一個變數都在往同一個方向偏移。
如果說在原歷史裡,雷曼活下來的機率是百分之五——
在這個時間線裡,那個數字大概是百分之一。
或者更低。
然後陸澤做了一件他原本沒打算做的事,他在紙的另一面,開始推演一個具體的問題:雷曼會在哪一天死?
9月15日是前世的日期,但現在顯然不會是。
他需要從流動性消耗的速度來反推。
雷曼當前可自由調配的現金,根據公開資料加上他自己的判斷——大約一百億美元。每天的隔夜回購展期需求大約在一百五十到兩百億之間。
在原歷史裡,到了九月第二週,這個展期的失敗率開始快速上升。每天有幾十億到上百億的回購續不上。
在被加速的時間線裡——KDB提前公開退出、市場恐慌濃度更高、各家機構對雷曼的對手方風險評估更早地達到警戒線——這個程序會比原歷史快多少?
陸澤估計:快一週左右。
也就是說,原歷史中」雷曼撐不下去」的那個時刻——大約是9月12日到14日的週末——在這個時間線裡會提前到9月5日到7日的週末。
下週。
9月7日那個週日。如果他的推演正確,那將是被改寫後的雷曼週末。
這個預測只需要他知道,而他接下來需要為這個可能的劇本做好準備。之前的宏觀經濟看跌組合是足夠的,而且很穩。但是如果你能確定出一個更具體的時間,那麼你還可以賺一筆快錢。
明天(週一)是勞工節假期,市場不開盤。他還有時間琢磨倉位。
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約翰·肯尼斯·加爾佈雷思的《1929年大崩盤》。1955年初版。陸澤手裡這本是1979年的再版。
他翻到中間。一個他在前世翻過很多次、這一世又翻過幾次的位置。
加爾佈雷思在那一章裡描述了1929年10月23日,那個真正的崩盤開始之前的那個星期三的華爾街的狀況。所有人都覺得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市場前幾天的劇烈波動看起來像是觸底了。樂觀情緒在重新迴歸。
加爾佈雷思寫道:
」災難的特徵之一是,在它真正開始的前夕,所有人都極其確信它不會發生。」
陸澤看著這句話。
他讀這本書已經讀過至少七八次了。每一次讀到這一段他都會停一下。
它每一次都是真的。1929年是這樣。1987年是這樣。1998年是這樣。2000年是這樣。2008年也會是這樣。2020年和2022年也是這樣。
下週。
陸澤把書合上,放回書架。
八月最後的週日。十點二十五分。
他還有一整天的時間。
他可以再讀幾個小時的書。今天下午他打算翻一沃爾克的回憶錄,做一些更長期的、關於央行獨立性的思考。
他會做一份簡單的午餐和晚餐。一個人的簡單飯菜。也許是煮一些意麵,配一點橄欖油和鹽。
他不會做複雜的菜。他對食物的態度和對很多其他事情的態度一樣,能維持身體運轉就夠了。
但不知為何,他又想起那天和伊莎貝拉在吃小籠包時關於週末的對話。
或許他應該嘗試做一些更可口的東西,陸澤想。
但首先,在做這些事之前——
陸澤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個安靜的、陽光明媚的紐約八月最後的早晨。
中央公園的樹梢還是綠的,但已經能看出一些葉子開始泛黃。第五大道上偶爾有幾輛計程車經過。一個遛狗的老人慢慢走過對面人行道。一切看起來都和任何一個普通的週日上午一模一樣。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不知道,這是這座城市作為」金融首都」的舊時代的最後一個完整的週末。
下一個週末,9月6日和7日,大概會是華爾街歷史上最長的一個週末。所有的命運都會匯聚到那六十五個小時裡。然後在9月8日週一上午,世界會變得不一樣。
而遠星也會不一樣。
然後他轉身,回到書架前,抽出了沃爾克的回憶錄。
如果您覺得《爆倉五千萬?我反手做空華爾街》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7451.html )